第110回 車還沒有掉頭
第二天早上,娜麗把那張1996年12月的貨車掉頭紀錄放到桌中央。
沒有人先談美國。
也沒有人先談中國。
第七頁那條「公司得自行轉移服務、資產、訂單、資料與人力」就壓在下面。
舊家族代表先說:「這條不能拿掉。」
娜麗問:「為什麼?」
「因為蘭芳就是靠這條活到今天。」
「以前有這條?」
「名字不一樣,意思一樣。」
「哪個意思?」
「有人要扣我們,就走。港口不給,就換港。銀行要吃掉,就換銀行。政府要把整間公司鎖住,就把錢、人、貨、技術拆開。」
娜麗看著他。
「那天也是?」
「哪天?」
她把掉頭紀錄推過去。
「這天。」
馮國經沒有去拿。
他認得那張影本。
娜麗說:「我一直記成1997年。」
旁邊一名已退休的羅勇老工人忽然搖頭。
「不是。」
大家看他。
老人戴著工人基金的臨時席位牌,名字寫得很小。他把眼鏡往上推。
「車是1996年12月走的。1997年才是母集團真的撐不住。」
娜麗皺眉。
「你確定?」
「確定。」
「我一直記得那是危機那年。」
老人說:「因為後來每個人都把兩件事講在一起。」
娜麗沒有反駁。
她把紙拿回來,看右上角日期。
「十二月幾號?」
老人說了一個日期。
娜麗又看一次。
「對。」
她笑了一下。
「我連年份都記錯。」
馮國經說:「文件沒錯。」
娜麗抬頭。
「我知道。」
她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
「可我記得的不是日期。」
房裡沒有人催她。
「我記得一個紅信封。」
馮國經的肩膀動了一下。
「白的卸貨,紅的掉頭。」娜麗說,「我那時候一直盯著紅的。後來工場重新開,我還問過司機紅信封在不在。」
退休工人笑了。
「不是同一個司機。」
娜麗愣住。
「不是?」
「後來那個年輕很多。」
她想了一會。
「那我問錯人了。」
「妳問完還笑。」
「我有笑?」
「有。」
娜麗低頭。
「我不記得。」
老人沒有再糾正她。
馮國經終於伸手,把1996年的掉頭紀錄拉近。
「十點二十六分。」
娜麗看他。
「你還記得?」
「我簽的。」
老人說:「十點二十六沒錯。打卡紙上有。」
娜麗說:「我只記得十點以後。」
她停了一下。
「還記得我抓過你的信封。」
馮國經點頭。
「妳說車走了,今天沒班。」
「你說你知道。」
「對。」
「我說明天也可能沒。」
「對。」
「你還是叫它走。」
「對。」
娜麗的聲音沒有提高。
「然後有人罵我。」
退休工人看著桌面。
她轉向他。
「是不是你?」
老人搖頭。
「我沒罵。」
「誰?」
「忘了。」
「我記得有人問我站哪邊。」
老人說:「這句我記得。」
「我怎麼答?」
這一次老人看她很久。
「妳說,站不要有人被車壓死那邊。」
娜麗把眼睛閉了一下。
「對。」
她又問:「後面那句呢?」
老人沒說。
馮國經說:「有人問車走了吃什麼。」
娜麗張開眼。
「我說不知道。」
這回沒有人需要替她確認。
她自己記得。
舊家族代表有些不耐煩。
「所以當年車走了,後來羅勇也活下來了。出口收入切開,工資不再先被母集團抽走。這不是正好證明退出能力有用?」
娜麗沒有立刻回他。
她從文件袋裡再拿出一疊紙。
第一天未上班名單。
第二天未領薪名單。
小供應商欠款。
以及1997年收購後沒有復職的人。
紙已經重新影印過幾次,原件的釘孔仍在左上角。
「這些也活下來了。」
她把其中一張翻開。
「我當時叫馮國經把未復職名單放到收購報告前面,不要塞在最後三頁。」
舊家族代表說:「公司照做了。」
「對。」
「所以?」
娜麗看著他。
「所以名字放前面,人還是沒有回來。」
那人沒說話。
「我那時候覺得,只要名字寫進去,至少有人不能裝作不知道。」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影印紙。
「現在我知道,寫進去跟能不能阻止,不是一回事。」
李顯龍一直坐在旁邊聽。
他問:「妳要完全禁止公司轉移?」
娜麗沒有立刻答。
「不知道。」
舊家族代表冷笑了一聲。
「妳連要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改兩百年的生存規則?」
娜麗轉過去。
「當年你們也不知道一輛車掉頭會害誰。」
那人要說話,她抬手。
「我不是說不能掉頭。」
房裡安靜下來。
「1996年如果母集團繼續抽錢,羅勇可能真的死得更難看。馮國經那次也沒有全錯。」
馮國經看她。
她沒有看回去。
「可是他有東莞。」
退休工人在旁邊低聲說:「我們沒有第二間工場。」
那是她當年說過的話。
這次不是她自己說。
娜麗手指壓住未復職名單。
「你有地方可以轉,我只有明天要不要上班。」
李顯龍問:「所以妳要什麼?」
「我不想現在答一個漂亮的。」
「那先說不能接受什麼。」
娜麗點頭。
她把第七頁拉到面前。
「公司不能自己把『永久轉移』寫成跟『緊急切換』同一件事。」
舊家族代表立刻說:「制裁來的時候沒空等工人表決。」
「那就先救急。」
「什麼叫救急?」
「我不知道。」
「幾小時?」
「不知道。」
「哪些東西可以動?」
「也要一項一項看。」
「這就是癱瘓。」
娜麗抬頭。
「可能。」
舊家族代表像沒想到她會承認。
「可能真的會慢。可能銀行會先關。可能訂單會斷。可能政府知道我們不能立刻走,就更敢壓。」
李顯龍說:「還可能有人故意利用地方表決卡公司。」
「對。」
「妳接受?」
「我不喜歡。」
「那為什麼還改?」
娜麗看著那張1996年的紙。
「因為不改的代價,我付過。」
這一次沒有人接。
五值年先把原條文標成暫停。
不是刪除。
上午十點,技術組、支付組、港口組、半導體組和資料組被分到五張桌。
問題第一次不再用一個「搬」字處理。
支付組說,緊急時可以切臨時清算路徑,卻不能把客戶餘額當公司資產一起帶走。
雲端組說,可以啟動依法已授權的備援端點,原始醫療資料沒有跨境權就不能整庫複製。
半導體組更麻煩。機器搬得到,不代表製程、封裝、測試和客戶認證跟著搬;換地點、材料或設備,可能全部重驗。
港口組說,船可以改泊,但碼頭土地、地方許可和工人基金不是一通電話就能轉。
拉特娜坐在半導體桌旁,聽到有人又說「技術文件跟著設備走」,直接把1999年的方法來源表拍下去。
「哪份文件?」
對方說:「製程文件。」
「誰寫的?」
「公司。」
她翻到那道舊刮痕的照片。
「這個也是公司寫的?」
那人不說話。
拉特娜沒有再追。
「所以別再用一個『技術』字把人搬走。」
她把表收回去。
拉菲克在資料桌也沒有長篇發言。
有人問:「緊急醫療服務如果模型供應商停掉,評測資料能不能一起切?」
他只問:「我的原音在哪裡?」
「沒有。」
「那你搬什麼?」
技術人員說:「評測規則、錯誤分類、已授權測試工具。」
「那就說這些。」
「所以可以?」
「你問有權簽的人。」
他把自己的席位牌翻過來。
背面只寫:資料提供者。
「不是問蘭芳。」
中午以前,五張桌各自交回一頁。
馮國經把它們排在一起。
舊家族代表看完更生氣。
「這還叫退出權?」
李顯龍說:「叫退出,但有代價。」
「這是自廢武功。」
「可能。」
「你們今天很喜歡說可能。」
馮國經苦笑。
「因為是真的。」
下午,真正的難題才回來。
永久轉移要不要讓直接受影響的人表決?
舊家族主張只能諮詢,最後仍由五值年決定。
地方基金要求有否決。
工人席要求工場與訂單轉移不得只由資產持有人投票。
銀行反對讓非債權人拖住清算。
政府代表則要求任何地方表決不得凌駕國家法。
吵了兩個小時,沒有答案。
娜麗幾乎沒說話。
她一直在看那疊未復職名單。
退休工人起身去倒水時,忽然問她:「妳現在還記得誰追車嗎?」
娜麗搖頭。
「你記得?」
「我以前以為是頌猜。」
「不是?」
「昨天晚上我問了另一個人。他說頌猜那天請假。」
娜麗愣了一下。
老人笑。
「我們都記錯。」
她也笑了一下。
「那誰追?」
「不知道。」
娜麗低頭看名單。
「文件上沒有。」
「對。」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
這件事沒有被加進會議記錄。
下午四點,娜麗重新拿起紅筆。
她沒有先寫新條文。
她把舊條文裡「公司得自行將相關服務、資產、訂單、資料與人力轉移」整句圈起來。
馮國經問:「妳確定?」
「不確定。」
「那還圈?」
「因為它太確定。」
她把筆放下。
最後修文花了四十多分鐘。
緊急時,五值年可以在限時內切換維持生命、支付、交通、安全與必要公共服務的最小範圍;每一項要具名記錄,不能因「緊急」自動變成永久移轉。
永久轉移則必須在期限內交由直接受影響的員工基金、地方信託與合法資產持有人表決;國家法律與牌照限制仍然有效。工人基金若拖延造成停工,也要留下自己的決策與代價。
舊家族代表讀完,臉色很難看。
「如果這樣讓公司死掉呢?」
娜麗沒有回答。
馮國經也沒有。
李顯龍說:「先投。」
第一輪沒有過。
幾個商館反對,兩個地方基金棄權。
娜麗沒有發火。
她只是把1996年的未復職名單重新推到中央。
「再投一次以前,看完。」
沒有人真的逐名讀出聲。
那疊紙在桌上停了五分鐘。
第二輪,修文通過。
不是一致。
李顯龍投反對。
馮國經也投反對。
娜麗贊成。
拉特娜贊成。
拉菲克沒有投公司治理票,只在資料授權附頁簽下同意。
五值年的值席首事把結果寫進紀錄。
馮國經簽名時,筆停了一下。
「輸得很難看。」
娜麗說:「你還有公司。」
「目前。」
「對。」
她把紅筆收回來。
停了一會,又放到桌上。
會散以前,退休工人把1996年的掉頭紀錄折回文件袋。
娜麗說:「別折,那是影本。」
老人說:「我知道。」
「那你幹嘛折?」
「以前工資單都這樣收。」
他把紙折成四方,塞進口袋,又拿出來。
「算了,妳留。」
娜麗接過來。
她看見紙上「10:26」那個時間。
「我一直記得車是十點半走的。」
老人說:「差四分鐘而已。」
娜麗搖頭。
「對車裡的人是四分鐘。」
她沒有把後面那句說完。
門外,第二天的報價板重新亮起。
這一次,六只匣子終於可以開標。
但桌上的第七頁已經不是昨天那一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