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加稅後美國從越南進口增加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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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稅最容易製造的錯覺,是把報關表上的國名變化,看成供應鏈真的搬回來了。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最新的全球失衡追蹤指出,即使美國前一年大幅提高關稅,美國花在進口商品與支付給外國人的所得仍增加到 6.26 兆美元的新高。中國直接賣到美國的商品的確減少,但中國製造業出口並沒有跟著縮小,而是更多流向其他貿易夥伴,再由其中一部分進入美國。中國 2025 年經常帳順差反而升到創紀錄的 7,350 億美元。
如果只看中美雙邊貿易,關稅似乎有效;如果把越南、墨西哥、馬來西亞等第三國一起放進來,畫面就複雜得多。聯準會 2026 年 7 月針對越南的研究指出,美國在 2018、2019 年提高對中關稅之後,從中國進口明顯下降,但從越南進口到 2025 年已增加到原先的三倍。這不是一個小小的統計位移,而是企業對關稅重新安排生產地、法人、供應商與最後組裝地的結果。
越南出口變多了,中國供應鏈卻沒有跟著消失
這裡需要先把一件事講清楚。把所有經由越南進入美國的中國供應鏈商品都稱為「洗產地」,並不準確。
真正的洗產地或轉運,是商品實質上仍在中國完成,只在第三國做非常有限的加工、換標籤或轉一道手,就申報成第三國原產。美國商務部過去確實查到過這類案件,例如中國基材在越南完成部分鋼材加工後輸美,被判定規避對中國鋼品的反傾銷與反補貼措施;太陽能產品也曾出現經越南等東南亞國家做有限加工以規避關稅的調查與裁定。
但聯準會這份越南研究反而提醒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既有研究認為,單純轉運在數量上的重要性有限。真正大規模發生的,是中國企業把一部分生產真的搬到越南,同時把原本的中國供應商網路一起延伸過去。
數字很清楚。2018 年,越南的中國持股企業約占外資企業 9%;到 2023 年已升到 15%。中國企業占越南對美出口的比重,也從 2018 至 2019 年的 11%,提高到 2020 至 2023 年的 25%。而且這份統計特別排除了被辨識為疑似轉運的貨物。換句話說,就算不把洗產地算進來,中國企業仍然是越南對美出口增加的重要推力。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新進入越南的外資企業,無論是不是中資,都比原本已在越南經營的企業更依賴中國進口。工廠地址搬了,最後加工地換了,供應商網路卻沒有乾淨切斷。關稅改變的是生產的地理配置,但中國在供應鏈裡的位置仍然存在。
一件「越南製」的衣服,本來就可能走過三四個國家
紡織品是觀察這件事最好的產業之一,因為一件衣服從棉花、紡紗、織布、染整、裁剪、縫製到成衣出口,本來就可能跨越很多國家。
有一個看起來很矛盾的數字:截至 2026 年 7 月下旬的 2025 作物年度,美國最大的原棉出口市場不是中國,而是越南。美國國家棉花委員會的資料顯示,越南買了約 428 萬包美國原棉,占當年度美國原棉出口的 33%;中國只有約 66 萬包,占 5%。越南工貿部也表示,2025 年以來越南增加採購美國棉花,同時美國仍是越南紡織成衣最大的出口市場。
所以如果我們只看「棉花從美國出口到越南,再由越南把衣服賣回美國」,甚至會得到一個完全相反的故事:這像是美國原料在海外加工後再回到美國。
問題在於,紡織供應鏈並不只剩棉花和縫衣兩站。越南大量進口布料、纖維、化纖、機械與其他中間投入,中國又是越南最大的進口來源。越南工貿部公布的 2025 年前五個月資料顯示,中國占越南整體進口約 39.5%,而服裝、鞋類所需的原物料進口仍在成長。這使得一件最後標示「Made in Vietnam」的商品,價值鏈裡可以同時有美國棉花、中國化纖與布料、中國資本或機械、越南勞工,以及美國品牌與通路。
這才是關稅時代真正麻煩的地方。原產地規則必須在一條跨國價值鏈上,硬切出一個國籍。
「中國出口減少」和「對中國依賴降低」其實是兩件事
如果一家中國企業原本在廣東完成全部生產,現在把最後幾道製程和一部分設備搬到越南,聘用越南員工、繳越南的稅、符合原產地規則後出口美國,這在法律上可能完全不是洗產地。它是實際的產能移轉。
但從美國希望降低對中國供應鏈依賴的政策目標來看,它也未必是成功。
原因在於,原本對「中國境內工廠」的依賴,可能變成對「中國企業在越南的工廠」以及「越南工廠採購中國中間品」的依賴。雙邊統計會告訴你,美國對中國進口下降;企業的採購表卻可能告訴你,中國企業、中國設備與中國供應商仍然待在鏈條裡。
這也是聯準會研究最值得注意的結論:雙邊貿易數據可能誇大了美國與中國脫鉤的程度。
當然,這並不代表第三國只是中國的傀儡。越南確實因為外資、就業、基礎設施與製造能力累積,逐漸取得自己的產業能力;日本、韓國、台灣、美國與歐洲企業也都在越南投資。供應鏈多元化本身也確實降低了「所有東西都在中國一地生產」的集中風險。
但如果政策目標是讓中國製造能力從美國消費體系裡消失,關稅面對的是比國境複雜得多的企業網路。
美國明明會種棉花,為什麼不自己把衣服縫完?
這最後會回到一個比洗產地更難回答的問題:如果美國真的不想買帶有中國供應鏈成分的商品,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做?
答案不是「美國不會做」,而是幾十年的產業配置已經讓大規模重建變得非常昂貴。
美國仍然是世界重要的棉花出口國,也保有紡織、特殊機能材料與自動化程度較高的製造能力。但到了最勞力密集的成衣縫製,產業規模已經很小。美國勞工統計局資料顯示,2026 年 6 月美國成衣製造業就業人數約 7.26 萬人,紡織廠約 7.78 萬人。這些數字和一個要支撐三億多人口、全年快速換款的服飾消費市場相比,已經不是同一個量級。
要把大量成衣生產搬回美國,並不是多蓋幾間工廠就結束。還需要重新建立裁剪與車縫人力、染整與布料供應、零件與輔料、設備維修、品質管理、港口與內陸物流,以及能夠在品牌要求的交期內大量接單的供應商群聚。產業一旦形成聚落,效率來自整張網,而不是單一工廠的工資。
關稅可以讓中國製商品變貴,但只要「搬到越南再生產」的總成本仍然低於「整條鏈搬回美國」,企業就會先選前者。這不是企業特別偏愛中國,而是全球零售的採購系統本來就會尋找能同時滿足成本、品質、交期與規模的組合。
真正需要先回答的是,美國究竟想得到什麼
如果政策目標只是降低美國對中國的雙邊貿易逆差,那麼把訂單從中國移到越南,統計上就算成功。
如果目標是降低供應鏈集中風險,讓更多國家都能生產,那麼中國企業到越南設廠,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因為至少生產地分散了。
但如果目標是降低中國企業、中國資本與中國中間品在美國消費供應鏈裡的份量,單靠對中國國境內商品課關稅就很難做到。企業會重新安排價值鏈,原產地規則會追著企業跑,政府最後就必須進一步追蹤股權、零組件來源、實質轉型程度與供應鏈可追溯性。
而如果最終目標其實是讓美國重新生產這些商品,政策工具又會完全不同:關稅只是提高外國貨成本,並不會自動生出工人、供應商、染整廠、設備與產業聚落。
這也是越南案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它沒有簡單證明「中國把產地洗成越南」,卻更清楚地證明了一件更棘手的事:在今天的跨國供應鏈裡,改變商品護照上的國名,比改變商品背後真正依賴的產業網路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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