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的確是百年大計

日本的出生人數，可能終於摸到底了

日經中文網 8 月 14 日報導，日本經歷多年快速下降之後，出生人數開始出現觸底跡象。

2026 年 1 至 5 月，日本出生 28 萬 2,222 人，比 2025 年同期增加約 0.4%，也是 2015 年以來同期數字首次轉為增加；與此同時，日本結婚對數已連續兩年回升。五個月的數字當然還不足以宣布日本少子化結束，但至少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值得討論的可能性：如果日本每年的出生人數真的就在 70 萬人上下落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可能比總和生育率從 1.2 變成 1.3 更容易理解。2025 年日本包含外國人在內的出生人數為 70 萬 5,809 人，已是連續第十年下降；2026 年目前則第一次出現止跌跡象。日本 2025 年人口普查速報總人口為 1 億 2,305 萬人，男性平均壽命 81.35 歲、女性 87.33 歲。假設出生人數從此固定在每年約 70.6 萬人，死亡條件大致維持現在的水準，而且先不考慮大規模淨移民，那麼其實只要一個非常簡單的算式，就能看見一百年後的日本。

一個很粗糙，卻非常有用的人口公式

如果一個社會從今天開始，每年出生的人數都一樣，而且死亡率與平均壽命不再發生劇烈變化，那麼等人口結構完全穩定以後，每一個年齡層的人數也會變得相近。今天出生 10 萬人，明年還是 10 萬，十年後仍然 10 萬；等到這種小世代一路填滿 0 歲、20 歲、40 歲、60 歲、80 歲，而今天那些出生於高出生年代的大世代逐漸離開，總人口最後便會接近一個簡單的關係：

長期均衡人口 ≈ 每年落底的出生人數 × 平均預期壽命

這不是完整的人口預測模型。真正的人口學模型還要加入不同年齡的死亡率、男女比例、移民、壽命改善等條件，但作為判斷一個低生育國家「最後大概會變成多大的國家」，這個公式非常直觀。它其實就是 stationary population 的概念：如果每年進入人口系統的人數固定，而一個人平均在系統裡停留八十多年，那麼總人口自然大約等於每年進來多少人，乘上平均停留多少年。

同樣的道理也告訴我們，為什麼出生人數即使今天就停止下降，總人口仍然不會立刻停止下降。現在的日本與台灣都還存在大量出生於每年二、三十萬甚至上百萬人的大世代，他們必須經過幾十年逐漸退出，今天的小世代才會真正取代整個人口結構。因此從「出生人數落底」到「總人口接近新的均衡」，大致需要一個人的生命週期，通常可以把 80 至 100 年、約一個世紀當作容易理解的時間尺度。它不是第 100 年的某一天突然停止，而是愈來愈慢地向那個數字靠近。

如果日本真的落底，一百年後大概剩下六千萬人

把日本放進去就很有意思。2025 年出生約 70.6 萬人，男女平均壽命粗略抓 84.3 歲：

70.6 萬 × 84.3 ≈ 5,950 萬人。

也就是說，如果日經看到的訊號是對的，日本出生人數真的已經在現在這個位置落底，而且之後不再繼續下降，那麼日本並不是從現在開始就維持 1.2 億人口，而是還要經歷大約一個世紀的人口結構調整。到了 2120 年代左右，人口才會逐漸靠近 6,000 萬人這個新的長期規模，只剩今天 1.23 億人口的 48% 左右。這個模型的有趣之處就在這裡：即使「少子化惡化」今天已經結束，日本的人口減少其實只走了一半。

而日本還有一個漂亮得近乎巧合的歷史對照。1925 年，日本人口約 5,974 萬人，也就是說，如果現在每年 70 萬左右的出生規模真的成為新的常態，一百年後日本很可能又回到大約一百年前的人口尺度。這不是「人口每兩百年會輪迴一次」的定律，只是日本現在的出生數與平均壽命恰好算出這個結果；但它至少提醒我們，所謂人口百年大計，從來不是一句形容政府政策應該有長遠眼光的成語，而是人口這個東西真的需要一百年，才會把今天的改變完整反映出來。

台灣的麻煩，是我們還不知道底到底在哪裡

如果把同一個公式搬到台灣，問題就更清楚了。台灣 2024 年平均壽命為 80.77 歲，因此可以很粗略地把任何一年的出生人數乘上 80.77，想像成「假設那一年就是台灣出生人口的永久谷底，未來每年都維持這麼多人出生」，看看一百年後的台灣大概會有多少人口。台灣的問題不是人口下降已經很嚴重，而是出生人口到現在還看不到像日本一樣明確的落底跡象。

從 2010 年開始逐年這樣計算，會得到一張很有意思的表。它不是說我們在 2010 年真的預測 2110 年會有多少人口，而是在回答另外一個問題：如果當年就是谷底，那麼那一年所隱含的「百年後台灣」會有多大？

假設出生人口在這一年落底	當年出生人數	推估長期均衡人口	約一世紀後
2010	166,886	約 1,348 萬	約 2110
2011	196,627	約 1,588 萬	約 2111
2012	229,481	約 1,854 萬	約 2112
2013	199,113	約 1,608 萬	約 2113
2014	210,383	約 1,699 萬	約 2114
2015	213,598	約 1,725 萬	約 2115
2016	208,440	約 1,684 萬	約 2116
2017	193,844	約 1,566 萬	約 2117
2018	181,601	約 1,467 萬	約 2118
2019	177,767	約 1,436 萬	約 2119
2020	165,249	約 1,335 萬	約 2120
2021	153,820	約 1,242 萬	約 2121
2022	138,986	約 1,123 萬	約 2122
2023	135,571	約 1,095 萬	約 2123
2024	134,856	約 1,089 萬	約 2124
2025	107,812	約 871 萬	約 2125
2026 年化估計	約 93,000	約 751 萬	約 2126

出生人口採內政部戶籍登記統計；2026 年尚未結束，因此最後一列不是全年實績，而是將今年 1 至 7 月累計 54,250 名新生兒簡單年化，得到約 9.3 萬人。截至 2026 年 7 月，台灣單月出生只有 7,906 人，總人口也已降至 2,323 萬 5,002 人。

這張表最值得看的不是 2012 年龍年出生人口突然跳高，而是 2020 年以後「百年後台灣」縮小的速度。假如 2020 年的 16.5 萬人就是谷底，我們面對的還是一個大約 1,335 萬人的台灣；到了 2022 年，答案變成 1,123 萬；2024 年仍有約 1,089 萬，所以嚴格來說，不是 2024 年本身就已經跌破千萬，而是跨過 2024 之後，2025 年的出生數第一次把這個長期均衡線壓到千萬以下。

2025 年出生只有 10 萬 7,812 人。如果這就是谷底，未來均衡人口約 871 萬人；但 2026 年前七個月出生人口又比去年同期減少超過一萬人。如果目前速度延續，全年約 9.3 萬人，那麼假設 2026 終於就是谷底，一百年後的台灣將不再是一個八、九百萬人口的社會，而是：

93,000 × 80.77 ≈ 751 萬人。

換句話說，2126 年左右的新均衡台灣，大概只剩現在人口的 三分之一。

真正值得擔心的，不只是少掉多少消費者

750 萬聽起來仍然是一個不小的國家。瑞士、奧地利、以色列今天也大致是千萬以下的人口規模，而且可以非常富裕。因此人口變少本身並不代表國家必然衰敗，真正麻煩的是：今天的台灣，是按照 2,300 多萬人的規模蓋出來的。

住宅、道路、捷運、鐵路、學校、醫院、百貨公司、便利商店、辦公大樓、污水系統、電網、地方政府，全部是在一個兩千多萬人口的社會裡逐步累積出來。如果人口慢慢變成 750 萬，問題就不只是「每家店的客人少三分之二」，而是哪些道路還值得維護、哪些學校還需要存在、哪些車站還需要停車、哪些醫院還養得起完整科別、哪些城鎮還能維持銀行、超市、餐廳與公共服務的最低人口密度。

這也是為什麼人口減少和企業營收衰退完全不同。一家公司業績掉 5%，明年可以重新成長；但今天少出生的十萬個孩子，二十年後就是少十萬個年輕消費者、三十年後少十萬個主要勞動人口、四十年後少十萬個納稅與養育下一代的家庭。人口不會因為明年 GDP 多成長 2%就突然補回來，今天形成的缺口會沿著整個年齡結構往後移動八十年。

如果台北只剩下今天三分之一的人，會是什麼感覺？

750 萬人口究竟是什麼感覺，用百分比其實很難想像。現在台灣仍有約 2,323 萬人，如果最後只剩 750 萬，代表全國人口規模大約只剩 32%。當然人口不可能平均地從每一個地方消失，人口減少時通常反而會向台北、桃園、台中等都會集中，因此未來台北不太可能簡單照全國比例縮成現在的三分之一；偏鄉與中小城市受到的衝擊，很可能遠比核心都會更大。

但如果只是想像那個社會的「空間感」，我覺得今天台北人其實每年都會短暫體驗一次。農曆春節期間，大量外地工作與就學人口返鄉，又有不少人出國旅行，平常塞滿汽車的道路突然暢通，捷運空了，辦公區的餐廳關門，街上的行人少了，停車位也突然變得很好找。那種「城市還完整存在，所有建築、道路、商場、捷運都還在，只是人突然少很多」的感覺，可能比任何人口曲線都更接近一個人口大幅收縮社會的直覺。

差別只在於，今天的春節幾天以後大家會回來；2126 年的那個台灣，人不會在初五開工以後重新出現。

人口為什麼真的是百年大計

我們常說教育是百年大計，也常說人口政策要有長期眼光，但真正把數字乘一次之後，才會發現人口本身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百年問題。日本如果現在真的把出生人口穩在 70 萬左右，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成就，但它並不能阻止日本從 1.23 億一路縮到大約 6,000 萬；它真正做到的是替一百年後的日本畫出一條底線，讓人口在那裡停止繼續縮小。

台灣現在甚至還沒有走到這一步。2015 年如果出生人口落底，一百年後還會有 1,700 多萬人；2020 年落底，變成 1,300 多萬；2024 年落底，仍有約 1,089 萬；到了 2025 年，第一次跌破千萬，只剩 871 萬。如果 2026 年的 9.3 萬左右真的就是最後底部，那麼我們今天其實已經大致知道 2126 年的台灣人口規模：約 750 萬人。

當然，未來可以改變。出生人數可以回升，平均壽命可以延長，也可以透過移民補充人口；所以 750 萬不是命運，更不是精密的人口預測。它只是把「如果其他條件都不改變」這件事算給我們看。

但也正因如此，這個數字才值得現在看。

因為人口政策真正奇怪的地方是，政府今天做對或做錯一件事情，往往不會在明年的統計數字裡看到完整答案。真正的答案，可能要等到我們所有人都已經不在的時候才會揭曉。

所謂百年大計，人口大概是最字面意義上的那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