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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爭議不能只靠標籤解釋

  • 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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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問題長期被壓縮成兩種彼此排斥的敘事。中國政府宣稱,自己正在以經濟發展、反恐與去極端化改善新疆;美國及部分海外維吾爾組織則把同一套政策描述為種族滅絕、種族隔離或殖民統治。


兩種說法都抓住了部分事實,也都掩蓋了不利於自身立場的部分。


中國在新疆推動的,並不是以消滅維吾爾人口為目標的傳統種族滅絕,也不是以永久分隔族群為目的的南非式種族隔離。它更接近一項由中央政府主導的邊疆整合工程:以基礎建設、扶貧、教育、就業與城市化提高新疆與中國內地的連結,同時透過普通話教育、宗教管理、人口流動與高強度安全體系,降低民族認同轉化為政治分離主義的可能。


這套政策確實帶來經濟成長與公共服務改善,也確實包含過度監控、任意拘留與壓縮宗教文化空間的問題。新疆真正需要討論的,不是當地究竟是發展典範還是集中營,而是發展與安全是否已被擴張到足以取代個人權利與民族自治。


發展本身就是治疆工具


北京對新疆問題的基本判斷,是貧窮、失業、教育落差與區域隔離,會形成宗教極端主義和民族分離主義的社會土壤。因此,中國的治疆政策從來不只依靠警察、監控與拘留設施,也包括中央財政轉移、交通建設、能源投資、扶貧、教育與勞動力轉移。


2025年,新疆地區生產總值達人民幣2.146兆元,成長5.5%,高於中國全國增速0.5個百分點;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成長7.7%,固定資產投資成長7.2%。新疆也已成為中國重要的石油、天然氣、煤炭、風力與太陽能生產基地。


2010年至2020年間,新疆城鎮人口比重提高13.73個百分點,15歲以上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由9.27年增加至10.11年。官方統計顯示,2020年前已有306.49萬農村貧困人口脫貧,35個貧困縣全部退出官方貧困名單。


這些資料主要來自中國政府,當然有必要接受獨立查核。但不信任北京,不能直接推導出道路、學校、醫療、住房、電力與所得改善全部不存在。對許多新疆居民而言,國家能力的擴張確實改變了生活條件。


問題在於,北京並不只把發展視為改善民生的手段,也把它視為國家整合的手段。普通話教育、跨地區就業、農村勞動力轉移與城市化,可以提高收入與社會流動,也會削弱以維吾爾語、綠洲社會與宗教生活為核心的傳統結構。


中國治疆的制度邏輯,不是讓維吾爾族與漢族永久分開,而是讓兩者進入同一套教育、就業、法律與國家認同體系。發展因此既是扶貧政策,也是同化政策。


人口並未出現消失軌跡


2010年至2020年間,新疆維吾爾族人口由約1,000萬人增加至1,162.4萬人,增加162.3萬人,增幅16.2%。2020年,維吾爾族占新疆人口44.96%,仍是當地最大的單一民族。


這些數據不能證明新疆不存在強制節育、任意拘留或其他權利侵害,卻至少不支持維吾爾人口已因政策而出現絕對減少,更不支持一個民族正在透過大規模殺戮迅速消失的敘事。


新疆出生率在2017年後快速下降,確實值得追究。但出生率變化不能脫離經濟發展、城市化、女性教育、育齡人口結構、全中國低生育化,以及少數民族生育規則調整單獨解釋。新疆在2010年至2020年間快速城鎮化,教育程度也明顯提高,本來就會帶來生育率下滑。沒有控制這些變數,單靠粗出生率變化,無法判斷其中有多少來自自願少生,又有多少來自政策強制。


法律上的種族滅絕也不只取決於人口是否下降。依《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阻止特定群體生育也可能構成種族滅絕,但前提是必須證明相關行為具有摧毀該群體全部或一部分的特殊意圖。


截至目前,沒有具管轄權的國際或國內法院對中國作出新疆種族滅絕的司法判決。美國政府、部分國會及維吾爾民間法庭的認定具有政治與倡議意義,卻不能等同法律裁判。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2022年的評估也沒有使用「種族滅絕」一詞,而是認為新疆存在嚴重人權侵害,大規模任意拘留及對維吾爾等穆斯林族群的歧視性限制,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


較準確的判斷因此不是新疆沒有問題,而是現有公開證據足以支持嚴重權利侵害,卻尚不足以把種族滅絕當成已經完成法律證明的事實。


同化比隔離更接近現實


「種族隔離」同樣不是描述新疆最精確的概念。


種族隔離罪的核心,是建立制度化的族群壓迫與支配體系,並以維持一個族群對另一個族群的長期統治為目的。中國在新疆的政策可能包含民族差別待遇,也可能侵害宗教、文化、隱私與遷徙自由,但其制度目標不是維持兩個永久分離的族群社會。


相反地,北京希望維吾爾人學習普通話、接受統一教育、進入全國勞動市場,並認同中華民族共同體。


這是一套可能帶有強制性的同化與整合政策,卻不是以永久分離為目標的種族隔離制度。拒絕使用「種族隔離」並不等於肯定中國政策。強迫同化、任意拘留,以及以模糊的極端主義定義限制宗教生活,同樣可能構成嚴重侵權。


錯誤的法律標籤不會增加批評的說服力,反而可能讓真正存在的問題被政治口號掩蓋。


安全威脅並非完全虛構


中國對新疆的高壓治理,也不是在完全不存在暴力威脅的情況下突然形成。


1990年代以來,新疆及中國其他地區曾發生爆炸、刺殺、公共交通與群眾襲擊。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仍將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列入與伊斯蘭國及蓋達組織相關的制裁名單,認為該組織以暴力推動建立東突厥斯坦,並與塔利班、蓋達組織及烏茲別克伊斯蘭運動保持聯繫。


北京因此形成一套明確判斷:民族分離主義、宗教極端主義與恐怖主義之間存在連續關係,若不在思想、教育與社會網絡階段介入,最終就可能轉化為暴力。


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當政府把虔誠宗教生活、海外聯絡、民族認同、政治異議與暴力極端主義放進同一套風險模型,反恐政策便會從追捕實際暴力組織,擴張為對整個族群進行預防性管理。


中國面對的安全威脅並非完全捏造,但其治理範圍已遠遠超過針對具體暴力行為的傳統刑事司法。真正的爭議不在於中國是否有權反恐,而在於它是否把整個民族社會都視為必須提前矯正的風險。


海外運動不是單一陣營


海外維吾爾運動的歷史根源,可以追溯到1933年至1934年在喀什成立的短命東突厥斯坦政權,以及1944年至1949年在蘇聯支持下控制新疆北部三區的東突厥斯坦共和國。這兩段歷史使部分海外組織認為,他們追求的不是創造一個新國家,而是恢復曾經存在的主權。


但海外組織的政治主張差異極大。


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於2004年在德國成立,由東突厥斯坦國民大會與世界維吾爾青年大會合併而成。它是目前影響力最大的傘狀組織,公開主張以和平、非暴力與民主方式爭取人權及民族自決,但沒有把獨立設定為唯一答案。


維吾爾美國協會主要從事僑民服務、文化保存與政治倡議;維吾爾人權項目集中於研究報告、證詞整理與政策遊說;Campaign for Uyghurs則更積極推動各國接受「維吾爾種族滅絕」的論述。這些組織具有鮮明政治立場,但本質上仍是民間倡議團體,而不是武裝組織。


東突厥斯坦流亡政府與東突厥斯坦民族運動的立場更為明確。兩者把新疆描述為被中國占領的國家,主張去殖民化、恢復主權及建立獨立的東突厥斯坦。


最外圍則是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以及後來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和敘利亞活動的突厥斯坦伊斯蘭黨。這一支採取伊斯蘭武裝路線,不能與世維會、人權團體或僑民文化組織混為一談。


中國政府的問題,是經常把光譜上的所有組織一概稱為「東突勢力」;海外倡議者的問題,則是有時淡化武裝組織確實存在,以及部分維吾爾武裝人員公開追求推翻中國政權的事實。


敘利亞讓衝突脫離人權辯論


敘利亞內戰爆發後,大批維吾爾武裝人員進入敘利亞,主要加入突厥斯坦伊斯蘭黨,並長期與沙姆解放組織及其他反阿塞德力量並肩作戰。


2024年12月阿塞德政權倒台後,這些人不再只是流亡武裝,而成為新敘利亞政權的軍事資產。敘利亞新政府任命部分維吾爾及其他外籍戰士擔任軍職,並規劃將約3,500名主要來自中國及中亞的外籍戰士編入新成立的第84師。突厥斯坦伊斯蘭黨則宣稱原有組織已經解散,成員將接受敘利亞國防部指揮。


北京不接受換上敘利亞軍服就代表威脅消失。中國擔心,這些擁有多年實戰經驗的人員仍保留組織、募款、宣傳與跨境活動能力,未來可能攻擊中國海外利益,甚至試圖把武裝行動帶回中國。


2025年11月,敘利亞外長阿薩德·希巴尼訪問北京。中國要求敘利亞處理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問題;敘利亞則承諾,不允許任何組織利用其領土損害中國利益。北京隨後要求敘利亞採取有效後續措施,並明確把安全問題與雙邊關係恢復及一帶一路合作連結起來。


敘利亞政府卻很難全面驅逐或遣返這些人。他們曾協助現政權推翻阿塞德,部分人已在敘利亞成家定居,新政府也認為把他們納入正規軍,比逼迫其重新地下化更容易控制。


因此,中敘之間真正的爭議,不是一場抽象的新疆人權辯論,而是一筆現實的外交交易。


中國願意提供政治承認、援助、投資與重建機會,但要求敘利亞解除維吾爾武裝的獨立能力;敘利亞則希望取得中國資源,同時保留這批對新政權具有軍事價值與政治忠誠的戰士。


標籤正在遮蔽真正的問題


新疆的經濟發展是真實的,維吾爾人口沒有出現種族滅絕敘事所暗示的崩潰,種族隔離也不是描述中國政策最準確的概念。


但這不表示中國的新疆政策沒有問題。


北京的治理方式,是以發展換取整合,以安全壓縮差異,並把部分民族、宗教與政治身分視為可以透過教育、監控與行政管理消除的風險。它可能降低貧窮與暴力,也可能同時削弱文化自主、政治參與與社會信任。


海外維吾爾組織同樣不是單一的人權共同體。當中有人只要求宗教與文化自由,有人主張民族自決,有人追求獨立,也有人投入跨國伊斯蘭武裝活動。


拒絕沒有充分法律證據支持的種族滅絕與種族隔離標籤,不代表必須接受中國所有政策;承認敘利亞確實存在維吾爾極端主義武裝,也不代表可以把所有維吾爾人視為潛在恐怖分子。


新疆問題最難處理之處,正是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中國面對的安全威脅並非完全虛構,而中國用來消除威脅的治理方式,也可能製造新的不滿、疏離與對立。


真正需要被檢驗的,不是某一種政治標籤是否足夠響亮,而是國家是否能在維持安全與推動發展的同時,承認一個民族仍有保留自身語言、宗教、文化與政治尊嚴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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