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隆納|秋日高第幾何對話
已更新:8月29日

我是在皇家廣場的路燈下面遇見高第的。
十月的巴塞隆納還帶著夏天沒有完全退乾淨的熱。拱廊底下的桌椅一路排到石柱旁,炸魷魚的油味、咖啡、啤酒和檸檬皮混在一起;行李箱輪子卡進石板縫時會重重跳一下,鴿子從廣場中央驚起,又落回遊客腳邊。
我正仰頭看一盞鑄鐵路燈,一個老人從旁邊說:「你看太久了。」
我以為他嫌我擋路,往旁邊讓了一步。他卻把手放到燈柱基座上,粗糙的鐵花紋在他指尖下顯得很熟。
「年輕的時候做的東西,最怕後來的人看得太認真。」他說。
老人穿一件舊西裝,外套下襬磨得發白,鬍子比照片裡亂得多。我盯著他看了兩秒。
「高第?」
他皺了一下眉,像不太習慣有人在廣場上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
「走吧。」他說。
「去哪裡?」
「先看我替一個有錢朋友做的房子。」
他穿過拱廊往 Carrer Nou de la Rambla 走。我跟上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人很多,地上影子也很多,唯獨他的腳邊乾乾淨淨。

從皇家廣場走到桂爾宮不用多久。離開 La Rambla 之後,街一下窄了,樓上的陽台往彼此靠近,機車廢氣貼著牆往上散。麵包店剛開爐,奶油和麵粉受熱後的甜味在一個轉角冒出來,到下一個路口又被車氣壓掉。
高第在 Palau Güell 門前停下來,沒有先抬頭看立面,反而伸手摸了摸鐵門。
「還在。」他說。
我問:「你擔心它不在?」
「巴塞隆納拆過很多東西。」
他說得平淡,像不是抱怨,只是陳述一件在城市裡活得夠久就會知道的事。
入口的石拱把街聲壓低。深色石材摸起來涼,門的重量近看比照片更明顯。走進去後,我先聽見自己的鞋底,然後很短地聽見一聲馬蹄。
高第也聽見了。他站在原本讓馬車進出的空間裡,往旁邊退了半步,像真的有一輛看不見的車要轉過來。
「以前馬比人更懂得留轉身的地方。」他說。
我問起 Eusebi Güell。
高第只說:「他肯讓我做。」
停了一下,他補道:「也肯付錢。」
我笑了。
他沒有笑,只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過了幾秒才說:「一個人如果一輩子只遇到叫你照圖做的人,大概也做不了多少自己的東西。」
這句話不像建築課,比較像他忽然想起一個已經不在的朋友。
離開時,他又摸了一次鐵門。這次沒有說話。

他把我從舊城帶到 Eixample,先停在 Casa Calvet。
如果不是他帶路,我很可能會走過去。立面安靜地排在街上,窗和陽台服從著整條街的尺度,看不出 Casa Batlló 那種一眼就要人停下來的張力。
我站到街對面。
「很不像你。」我說。
高第轉頭:「你才認識我一個小時。」
他沒有為自己辯護,反而帶我靠近入口。石材表面乾燥,金屬把手被多年手掌磨亮。樓上有人開窗,晾衣服的布在風裡動了一下。
高第抬頭看那扇窗。
「還有人用,就好。」他說。
我原本想問他這是不是他最保守的作品,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他已經往前走。
他沒有再看立面,反而回頭看了一次剛才開過的門,又抬眼追著樓上的光。有人從裡面出來,他側身讓路,像那才是他真正等著看的事。

到了 Passeig de Gràcia,城市一下變得寬闊。車流在兩側推進,觀光客在路口等紅燈,烤栗子的焦甜味從紙袋裡冒出來。
Casa Batlló 的立面在午後光線裡一層一層換顏色。碎瓷不是整片發亮,而是藍、綠、灰、紫在不同角度出現;石陽台近看有重量,邊緣留著雨和灰塵磨過的痕跡。
高第站在人群後面聽了一會兒別人的導覽。
「又說龍?」他問。
我笑:「所以到底是不是?」
他看我一眼。
「你們很喜歡把房子先變成故事,才肯看它。」
說完他自己先走進去。
裡面的樓梯和扶手比外牆安靜。我的手放上木質扶手時,掌心自然落在一個舒服的位置。高第站在旁邊,只問:「好握嗎?」
「好。」
他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從 Casa Batlló 出來,我們沿大道繼續往上。幾個街口後,Casa Milà 的石牆像一大片被風推動的灰色地層。
屋頂風很大。煙囪和通風塔近看比照片厚重,表面粗糙,手指一擦便帶起一層細灰。高第卻沒有先去看最吸引遊客的煙囪。他走到天井旁往下看,確認窗、光和空氣的位置。
街上的汽車聲從屋頂傳上來,已經變得很小。
我跟到他旁邊。Eixample 的方格街道一直延伸出去,每個削角路口都讓天空突然變寬。高第看著那片城市看了很久。
下面那麼直,這兩棟房子卻沒有一條線願意乖乖停下來。
我以為他會得意。
他只說:「走吧,還有一個地方。」

傍晚,聖家堂從街口升起來。
我來以前已經看過太多照片,真正站在下面時還是覺得人的身體突然縮小了。高塔往上拉,施工留下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風裡偶爾有乾燥石粉。今天的聖家堂比高第生前所見完整得太多;今年,中央塔群已經站上他從未真正看過的高度,而工地仍沒有完全安靜。
高第站在人群外。
前面一路上,他總嫌我看錯地方,走得也比我快。到了這裡,他第一次沒有催。
我問:「認得嗎?」
「認得。」
「全部?」
他沒有回答。
我們慢慢往前。誕生立面的石雕被斜陽切出深淺,凹進去的地方已經先暗了。高第仰著頭,一層一層往上看,看到那些自己從沒親眼見過的部分時,表情沒有我想像中的驚訝。
室內的彩色玻璃把地面染成藍、綠、紅。遊客走過時,衣服也跟著換顏色。
我問:「有沒有哪裡你會改?」
「有。」
「很多?」
「一定有。」
他說完便往前走。我本來還想問他滿不滿意,最後沒有問。
在這座教堂裡,「完成」忽然不是一個很適合問死人的字。
走出去時,他只抬頭看了一次。
「明天不要遲到。」他說。
「還有?」
「你只看了我四十歲以後。」

第二天早上,高第在 Casa Vicens 門口等我。
紅磚和綠白瓷磚在清晨顯得比昨天那些米灰色石牆更年輕,也更不怕被看見。磚面粗,砂漿有細小顆粒;釉面瓷磚卻冷而光滑,同一面牆讓手掌碰到兩種完全不同的質地。
高第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那時候膽子很大?」我問。
「那時候錢少。」
「有關係嗎?」
「很有關係。」
他說完自己笑了。
我看著那些植物、幾何和異國紋樣混在一起的表面。這不是一個六十歲的人回頭證明自己早有答案,而比較像一個年輕建築師留下的試探:這個也想試,那個也想碰,材料到了手上再看會變成什麼。
高第用指節敲了敲一塊瓷磚。
聲音很清脆。
他沒有說「自然是老師」,也沒有替自己的風格命名,只問我:「好看嗎?」
我說好看。
「那就走。」
他似乎對我終於沒有追問原因很滿意。

從 Gràcia 往 Park Güell 一路上坡。
走到一半,我已經開始喘,高第還是那個速度。
「你慢一點。」
他回頭:「你太慢。」
「你又不用呼吸。」
他站在坡上看我,第一次被堵得沒有立刻回話。
進到園裡後,他沒有往最擁擠的階梯走,反而帶我繞到平台,叫我坐上那條碎瓷長椅。
瓷片曬得微暖,接縫有些粗、有些被多年手掌磨滑。椅背的曲度托住腰,我一坐下,身體自己找到位置。風吹過山坡的松樹,帶著乾燥樹脂味,遠處整個巴塞隆納攤在我們下面。
高第沒有看我。
他在看城市。
園區原本想成為住宅社區,最後沒有照最初的想法長成。現在坐在椅子上的全是從世界各地來的人,有人自拍,有人吃麵包,有人只是把背靠在碎瓷上休息。
「跟你原來想的一樣嗎?」我問。
高第搖頭。
「可惜嗎?」
這次他想了一會兒。
「如果一定要一樣,城市早就死了。」
他說得很輕,風一吹幾乎就散了。
我們沿坡道走到園內那棟住宅。
這棟房子不是高第設計的。
但他在這裡住了將近二十年。
屋裡比他的建築安靜得多。
木地板、打蠟家具和乾燥灰塵混出一種很淡的舊屋味。窗外遊客來來去去,很多人是為了看「高第」走進來的;高第本人卻站在窗邊,看著他們在自己的舊家裡拍照。
他摸了摸桌緣,又看了一眼窗外。
我沒有問任何建築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說:「我父親以前也住這裡。」
聲音比一路上都低。
他又指向另一個房間,說姪女也曾經在這裡生活。沒有舊人從門後出現,也沒有房間變回從前。只有陽光落在木頭上,窗外有人用幾種不同語言叫孩子不要碰東西。
那是兩天以來,我第一次覺得他不是在看自己留下的作品,而是在看一段自己已經回不去的生活。


離開 Park Güell 後,我們往 Sarrià 方向走。
Col·legi Teresianes 的磚牆和尖拱比昨天的 Casa Batlló 安靜許多。高第沒有帶我進入仍在使用的區域,只站在外面看。
我問:「你是不是每次遇到限制,房子就會換一種樣子?」
他沒有回答問題,只伸手碰了一下鐵欄。
「這裡原本就有事情要做。」
再往 Bellesguard,山坡上的石牆又變成另一張臉。那塊地早已有自己的歷史,尖塔和較筆直的輪廓跟 Passeig de Gràcia 完全不同。高第走得很慢,偶爾停下,看石材接縫,也看山下的城市。
我沒有再問「這像不像高第」。從磚牆到尖塔,他每到一處都先看現場已經存在的東西,再看自己後來加上去的部分。Bellesguard 的風從石牆邊擦過,他站了很久,最後只用手掌按了一下粗糙的牆面。

下午我們到了 Pedralbes 一帶。
Finca Güell 的入口仍然最先把目光抓住。鐵門上的龍張開身體,金屬在光裡有冷硬的反光。高第站在門前很久。
「比桂爾宮早。」我說。
「嗯。」
「所以你故意第一天不按年代帶?」
高第看我一眼。
「我是帶你走城市,不是排作品年表。」
這一句我相信他是真的嫌我煩。
那組亭舍、馬廄、圍牆和大門,是他和 Güell 合作很早的一部分。昨天的宮殿比較華麗,今天這道門卻像把一段關係往前翻了一頁。
我問:「你們後來一直合作,是因為他懂你?」
高第沉默了一會兒。
「人不用完全懂,肯相信就很難得。」
他說完往下一站走。
Portal Miralles 只讓他停了幾分鐘。
白色門牆沿著街道起伏,曲線很輕,路人照常從旁邊經過。高第看了一圈便轉身。
「就這樣?」
「門是給人過的。」
「你做成這樣還不准人看久一點?」
「我沒不准。」
他已經走遠。
我追上去。巴塞隆納的下午在身後繼續運作,巴士、學校、住宅、車聲,全都沒有因為一個死人回來看自己的作品而停下來。
我們在下一個路口跟一群放學的學生一起等紅燈。高第站在最外側,綠燈一亮便先走了。

分開前,高第說:「明天坐火車。」
第三天早上,我們離開巴塞隆納,往 Santa Coloma de Cervelló 去。
列車開出市區後,窗外的樓慢慢變低,空地和樹變多。車廂規律震動,椅背把細小顛簸傳到肩膀。下車後,空氣裡有乾土、樹葉和工業聚落留下的氣味,跟 Passeig de Gràcia 的香水、咖啡與車流完全不同。
Colònia Güell 的地下聖堂藏在樹木之間。
紅磚、深色石材和砂漿都沒有被磨得太漂亮。柱子傾斜,石面粗糙,室內比外面涼;彩色玻璃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放在地上。
高第在這裡走得特別慢。
上層教堂最終沒有照原計畫完成,留下的地下聖堂卻已經足夠讓人看見許多後來在聖家堂成熟的東西。
我正抬頭看拱,一根細鏈忽然從空氣裡垂下來。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鏈上掛著小小的重量,幾十根彼此牽連,在我們頭上慢慢形成倒置的拱與塔。
高第沒有驚訝。
他伸手碰其中一根。鏈條輕輕晃了一下,旁邊十幾根也跟著移動。
「以前就是這樣看?」我問。
「有時候。」
我站在那個沒有完成的教堂裡,很想知道如果當年的計畫沒有中斷,上面最後會是什麼樣子。
「你會把它蓋成什麼樣?」我問。
高第看著那些倒掛的線。
「不知道。」
「你不是有設計?」
「做到一半還會改。」
他說得太自然,我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幾秒後,那些鏈條一根一根淡掉。沒有完整的教堂替他從空氣裡補回來。眼前只剩真正存在的地下聖堂、磚、石頭、玻璃和窗外的樹。
高第先往出口走。
「回去吧。」
「回巴塞隆納?」
「還有一個地方。」

傍晚,我們又回到聖家堂。
這次高第沒有讓我停在廣場,也沒有抬頭看塔。他穿過熟悉的人群,直接往地下聖堂走。
石地比外面涼,空氣裡有石材、蠟和一點乾燥灰塵。遊客壓低聲音說話,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很輕。
高第走到自己的墓前。
我看墓碑,又看站在旁邊的他。
「第一天為什麼不來?」我問。
「第一天看房子。」
「今天呢?」
他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望著墓上的名字。
「今天看我。」
我們站了一會兒。
上方傳來很遠的施工聲。即使隔著厚厚的石和樓板,仍聽得見一點機械碰撞的聲音。
我問:「他們還在做,你會想一直看下去嗎?」
高第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們要做,是他們的事。」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再抬頭確認。上面的施工聲斷了一下,又重新響起。
他抬頭聽著那一點施工聲,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至少還有人上班。」
我笑了。
他也笑。
我轉頭再看墓碑時,只是幾秒,再回來,旁邊已經沒有人。
走出聖家堂,天還沒有完全黑。餐廳開始忙,蒜和橄欖油下鍋的味道飄到街上,咖啡機打出蒸汽,公車靠站,遊客還在馬路對面退著拍照。
我站在人行道上回頭。
高塔已經不是高第死時的高度,街道也不是他記得的街道。皇家廣場的路燈仍亮著,桂爾宮有人進出,Passeig de Gràcia 的房子每天接待成千上萬的人,Park Güell 的長椅坐著一批又一批陌生人。
沒有哪一樣東西停在他離開的那一年。
施工聲從聖家堂那一側又傳來一下。
很短。
然後被晚餐時間的巴塞隆納蓋了過去。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