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川端康成的京都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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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陽薰風,如同一件舊和服上的細緻絹面,柔軟地覆蓋在盆地上。今年的櫻花開得有些著急,彷彿急於完成一場盛大的凋零。我獨自走進北嵯峨(Kita-Sagano),直指庵(Jishian)的庭園裡,竹林與幾株蒼勁的櫻樹正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在一堆寫滿心事的「想い出草紙」(Omoide Soushi)旁,我看見一個男人坐在緣側。他身形纖細,穿著一套深色的舊式西裝,那雙眼睛透著一種凝視過深淵後的非情與澄澈。他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庭園裡隨風飄落的櫻花。
我本想繞開,不打擾他的寧靜。但就在我轉身之際,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整個時代嘆息:
「美,一旦到了極致,便成了虛無。」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句話,我在書裡讀過無數次。每一次讀,都覺得那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才能說出的話。而此刻,它就這樣從一個陌生人口中說出,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我。
我緩緩轉過身,心跳開始加速。他依然沒有看我,只是微微側著頭,那雙眼睛裡映著飄落的櫻花,像是在凝視某個我無法看見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氣,試探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千重子(Chieko)在溫室中被精緻地培育,苗子(Naoko)則在山間誠實地生長。她們是同一棵樹上分出的兩枝,卻註定要在不同的土壤裡,開出不同的花。』」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看見他的手指——那雙寫盡了無數纖細情感的手指——在膝上輕輕顫顫抖了一瞬。
「你讀過。」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讀過很多次。」我回答,喉嚨有些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他重新看向庭園裡的櫻花,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我對川端康成(Kawabata Yasunari)深深致意。他沒有看我,但我感覺他接受了。
我們沿著嵐山(Arashiyama)的竹林小徑漫步,4月上旬的櫻花在風中輕輕顫動。我忍不住開口:「您曾說,京都(Kyoto)是一座讓人『永遠無法安心』的城市。這句話我一直不太明白。」

「是嗎?」他停下腳步,看著一根隨風搖曳的竹子。「因為它太美了。美到讓你意識到,這一切都會消失。你現在看到的櫻花,和你明天看到的,已經是不同的一朵。京都的美,是一種不斷提醒你『無常』的美。」
「所以您才會說,美到了極致便成了虛無?」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繼續往前走。「這裡,原本是古人為了逃離紛擾、追求與自然合一的隱逸空間。」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但你看那些為了『森林療癒』而來的遊客,他們追求的寧靜,難道不是另一種功能性的效率嗎?人們試圖用人造的度假村與心理診所去模擬古人的禪意,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徒勞。」
我追上去問他:「但您不也是『遊客』嗎?我們現在走在這裡,某種意義上,不也是在消費這份寧靜?」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反而帶著一絲趣味。「你說得對。所以我才選擇用書寫來贖罪。」
「贖罪?」
「書寫一座即將消失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種暴力。你在把它變成文字的那一刻,它就已經不再是它自己了。但若不寫,又該如何留下目擊?」他看向遠處的渡月橋(Togetsukyo)。「就像千重子與苗子,她們在櫻花下重逢,那是血緣與命運的糾纏。千重子在溫室中被精緻地培育,苗子則在山間野蠻地生長。這種在現代文明裂縫中的重逢,注定要激盪出無法言說的哀愁。書寫,是為了在那凋零前,留下最後的目擊。」

我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所以您寫《古都》其實是一種告別?」
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風吹過竹林,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穿過嵯峨野(Sagano),我們來到大覺寺(Daikakuji)。他指著廣闊的大澤池(Osawa Pond),我趁機問:「您覺得,現代人還有可能像古人那樣,與自然同步嗎?」
他凝視著池面,許久才開口:「你昨晚睡覺前,最後看的是什麼?」
「手機。」
「那就對了。」他苦笑。「古人睡前最後看見的是月光、是燭火搖曳的影子。你的意識在被螢幕光線刺激後入睡,他的意識在與黑暗的對話中沉睡。你們的身體已經被不同的節奏馴化了。」他指著池水說:「你看這池水,曾是平安時代(Heian Period)的離宮景觀。當時的人們在池中划船賞月,那是與星辰、水波同步的自然節奏。現代人卻在旁邊蓋起了一座座標準化的公寓,試圖用人工的光源去驅逐夜晚的神祕。大覺寺的靜謐,如今更像是被工業噪音包圍的最後孤島,這種衝突,讓它的美顯得更加脆弱。」
「那我們還能回去嗎?」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回不去了。」
我們折向北方,進入周山街道(Shuzan Highway)。沿途是筆直、挺拔的北山杉(Kitayama Sugi)。

「這是苗子的世界。」他的眼神變得柔軟了一些。「北山杉的培育需要極高的人工耐性,是人與森林長期磨合後的產物,有一種原始的韻味。但都市化追求的是即時、可替換的效率。現代建築不再需要花數十年等待一棵杉木長成,預製建築與標準化建材取代了生命。北山杉在今日成了一種被邊緣化的『慢美學』,對照著現代社會對『快』的病態追求。」
他轉頭問我:「在你們那個時代,還有什麼是值得等待數十年的?」
我想了想,有些心虛地回答:「或許……沒有了。」
他冷笑一聲:「所以你們失去了苗子那樣的純粹。苗子在杉林中勞動,她的靈魂與樹木一同呼吸;而你們的靈魂,早已被生產線與報表切割得支離破碎。這種文明的代價,就是失去了對生命節律的感知。」
我忍不住問:「您寫苗子,是在寫一種您認為已經失去的東西嗎?」
他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杉林,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所有的書寫,都是在寫已經失去的東西。你不覺得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他是對的。
順著鴨川(Kamo River)向東北移動,我們抵達了上賀茂神社(Kamigamo Shrine)與下鴨神社(Shimogamo Shrine)。我問他:「您相信神明存在嗎?」

他看著高聳的樹冠,沒有直接回答。「葵祭(Aoi Matsuri)曾在這裡莊嚴地行進。葵祭原本是為了平息夏季前的風雨災害,祈求豐收。那是一種對大自然的敬畏與談判。但你看現在,你們靠精準的氣象數據與抽水站管理自然。祭典原本的『求生』功能消失了,轉而成為都市行銷的一部分。」
「所以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說。
他轉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無法讀懂的情緒。「我信。我相信人們曾經信過。那種『信』的力量,比神明本身更真實。」他停在神殿前,指著飾滿葵葉的祭禮車。「這種與植物的連結,是農耕文明的根基。但工業化將土地變成了商品,將氣候變成了參數。葵祭在現代社會中,不過是一場精緻的、毫無風險的表演。人們追求的是可預期性的繁華,卻遺忘了自然最原始的野性與神祕。當現代人穿著浴衣(Yukata)在下鴨神社的糾之森(Tadasu no Mori)漫步,他們是否還能感受到那份對雷鳴與洪水的驚懼?恐怕只剩下在社群媒體上展示的虛榮。」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或許,我們連恐懼的能力都退化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轉向東方,平安神宮(Heian Jingu)的朱紅大門在現代街道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座神社是為了紀念京都成為古都千年的歷史。」他的語氣轉為冷靜。「但它本質上是一個近代化的產物,試圖在失去政治中心地位後,用一種符號化的華麗來掩飾失落感。時代祭(Jidai Matsuri)在此起點,它不是為了祈禱,而是為了展示。它是對過去美學的一場大型複刻,試圖在一成不變的現代都市中,強行塞入一段歷史的斷面。」
「所以您認為它不真實?」
他搖搖頭。「不,它很真實。正因為它是刻意建造的,反而更真實地說明了那個時代的焦慮。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遺忘。」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們走入南禪寺(Nanzenji),那座紅磚砌成的水路閣(Suirokaku)強行切入古老寺院的禪意空間。我問他:「您覺得這座橋,是破壞,還是創造?」

「都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就是工業化的傲慢。它將琵琶湖(Lake Biwa)的水引進城內,象徵著自然資源開始被系統性地管理。它是水利工程與自然景觀的衝突。對千重子而言,這座橋代表了即將到來的、無法阻擋的現代力量。它是古都身上的一道傷痕,卻也意外地成了另一種美感的殘留。但這種美,是建立在對自然流向的強行干預之上的。」
「所以您對它又愛又恨?」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紅磚建築,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無法割捨的敵人。
進入祇園(Gion),他帶我來到柊家旅館(Hiiragiya)。我忍不住問:「您在這裡寫作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我迷戀這裡的木造建築與款待,那是一種能讓我躲避現代化噪音、沉浸在『平安時代殘影』中的空間。現代連鎖飯店強調的是標準化與隔音的封閉,而柊家代表的是一種『呼吸的建築』,與自然氣候同步。它不是為了客人的舒適而存在,而是為了守護一種瀕臨絕種的、精緻的生活方式。」
「您在尋找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可以安心消失的地方。」

這句話讓我久久無法語言。我們漫步在先斗町(Pontocho)的窄巷中,鴨川的流水聲就在一牆之隔。「這裡曾是藝妓文化(Geisha Culture)的社交核心。對千重子而言,先斗町的燈影是商人家世的象徵。但你聽,現在巷弄間充滿了連鎖酒吧的嘈雜聲。藝妓的服飾與舞蹈本隨四季變化,但現代社交追求的是高效的人脈交換。這裡原本是高度精緻化的儀式空間,現在則成了全球化觀光下的『文化主題街區』。感官的深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浮光掠影的消費。」
我嘆了口氣:「聽您這麼說,好像一切都正在消失。」
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我。「不是正在消失。是已經消失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消失之後的殘影。」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來看?」
他微微一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出現如此柔和的表情。「因為殘影,也是一種美。」
來到八坂神社(Yasaka Shrine)前,我問他:「您害怕死亡嗎?」

他沒有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嚇到,反而像是等了很久。「祇園祭(Gion Matsuri)源於對瘟疫的恐懼,那是人類面對死亡威脅時唯一的防線。現代人的身體由醫院與抗生素保護,祭典原有的驅疫實效消失了。但當宵山(Yoiyama)夜晚的燈火亮起,人們在窄巷中推動巨大山鉾(Yamaboko),那種木頭摩擦的聲音,是對抗工業化『單調性』的良藥。人們在此尋回肉體與聲音的真實感。但這種真實感是虛幻的,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對死亡的真實畏懼,所有的痛苦都被轉化成了保險與醫療數據。」
他看著我問:「當死亡被現代化管理得如此乾淨,你們還能理解祭典中那種與怨靈共舞的瘋狂嗎?」
我無言以對,現代社會的整潔,早已洗淨了那些帶血的信仰。過了一會兒,我低聲說:「或許,我們連瘋狂的能力也失去了。」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最後,我們站上清水寺(Kiyomizu-dera)的舞台。整座城市熄燈,注視著周邊山頭燃起的五山送火(Gozan no Okuribi)。

「那是連結人界與靈界、平原與山岳的通道。」他看著天邊的夕陽,遠處山頭的大字火光,彷彿還在他眼中跳動。「在霓虹燈與螢幕光24小時壟斷視線的現代都市,人們已經失去了對『真正的黑暗』與『自然的火光』的感知。五山送火在現代的功能,更像是一場集體的冥想。當全城為了看火而熄燈,那是現代都市中極其罕見的心理排毒空間。」

我站在他身邊,感受著暮色逐漸籠罩整座城市。「您覺得,這座城市還能撐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緩緩開口:「京都已經撐了一千多年。它不是撐過來的,它是不斷地死去,又不斷地重生。每一次現代化的浪潮,都在它身上留下傷痕,但那些傷痕最後都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來自未來的異邦人。「千重子與苗子在雪夜中分離,一個走入精緻的收養家庭,一個回歸山間。她們的宿命,就像這座古城,在現代化浪潮中注定要在最美的瞬間凝固成一種永恆的虛無。你們的文明追求可預期性,但美往往存在於不可預期的凋零之中。你們用技術消滅了不確定性,卻也消滅了美存在的土壤。」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問,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你不需要怎麼辦。你只需要繼續看,繼續感受,繼續記得。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淡淡地說:「我散步去。」
我急忙問:「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起手,像是在揮手,又像是在告別。一轉身,清水舞台上只剩下我一人。京都盆地的暮色四合,遠方的燈火逐一亮起,機械與電力的文明再度接管了這座古城。我站在高處,感覺到一陣風吹起,帶著一種繁華落盡後的空寂,彷彿他從未離開。
但我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或許,這就是他留下的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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