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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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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收同裕啟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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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理雖遙道不窮,
百年薪火一燈紅。
後來若續同裕譜,
先把初心付子孫。

周厚仁從平遙回到香港時,已是歲暮。山西的雪沒有跟到南海,太平山半山仍帶著潮潤夜風。維多利亞港上輪船燈火緩緩移動,遠近汽笛互相應答,像黑夜裡仍有無數商路在報自己的位置。

書房長桌上沒有五匣總目,也沒有族譜與封條。那些已在平遙各歸其人、各定其法。桌心只放著周厚仁帶回的黑布舊帳,一冊尚未裝訂的新程索引,以及王新鳴送來的香港年終清單。

周敬安先看上海來電。一戶舊客已用新設公司名義清還舊欠,另問明年能否恢復原額。他核過原商號、新公司、現貨、買主與付款地,答覆舊責可以銷去,新額須按新公司今日所能承擔者另議,不能因還清一筆舊帳,便取回過去全部信用。

覆電末尾仍留「請東家核示」。周厚仁看過,蓋印,印匣仍放回自己右手。長子先作判斷,最後批示仍由第四代東家承擔。

王新鳴將年終清單推近。最下方夾著一張南洋退匯憑條:原應付給一戶商號,兵亂後商號歇業,掌事人病故。如今兩房後人各持一封家書來認,都說自己承繼原商號;第一封只提分產,第二封只說代收書信,兩封都能證明與亡者有關,沒有一封能證明誰可單獨領銀。

若平分,便是同裕替人決定家產;若付先來者,另一房仍可追索;若轉入雜項,帳面乾淨,銀的主人卻會從格式中消失。

周敬安問原匯款是否指定用途。王新鳴答,只寫付原商號,沒有個人姓名;匯出戶已結清,也無權再改收款人。

「另立待領責任。」周敬安道,「兩房共同具結,或取得足以證明承繼的文書,再照實支付。未能證明以前,銀不分、不挪、不轉盈餘。每年重核新證,不因年月久便自行銷去。」

王新鳴提醒,如此一來,新索引第一頁便是一筆不好看的懸款。

「不好看不是錯。」周敬安把兩封家書並排壓平,「把別人的銀改成自己的盈餘,才是好看得可疑。」

周厚仁一直沒有插話。待「待領」二字寫進新索引,他才道:「舊帳收起,不等於舊責也能收掉。」

兩房各得一張收件憑條,只載款仍在總號、尚未支付與須補何種證明;任何一房都看不到另一房無關的家事。等待不生利息,證據不足也不被寫成冒領。同裕只承認每張紙能證明到哪一步。

處置完這一案,周厚仁才把黑布舊帳轉向長子。封面邊緣已磨白,書脊幾處線腳來自不同年代的修補。帳冊從平遙到香港,外裹油紙、內加棉布,王新鳴當面核過封記;此刻油紙已除,只剩最尋常的一層舊布。

周厚仁翻出一張殘紙。紙上只餘半枚分號印,日期尚可辨認,銀數被水漬吃去一角。三代帳房留下三種說法:南路撤帳餘款、另一筆轉匯,或只寫待查。多年來沒有副件出現,原經手人也早已不在。

「這一頁,我等了很多年。」周厚仁道,「到今日,仍沒有別的紙能接上。」

周敬安沒有以紙色、筆跡與家族傳說替它補成完整故事,只在未決目錄寫:「原件殘缺,三說並存,不列資產,原紙照存;日後若有新證,依新證重開,舊判不抽。」

周厚仁問他為何不選一說。

「選一說只會使帳看來完整,不能使責任完整。後人若找到新證,須知道今日的人曾經不知道甚麼。」

殘紙被夾回原處。它留下的不是等待揭曉的謎底,而是一項限制:接管者不能因求圓滿,把無法判明的事改成家族資產。

黑布舊帳最後數頁列著平遙、北京、天津、漢口、上海、福州、香港、奉天與營口的索引。最末一行由周厚仁親筆寫到民國十七年十二月:「東北易幟,舊額重核。」其後留著半頁空白。

他將帳推近:「從金田消息初到南路,到今日東北改旗,我能講的,都在前面。能分的已分,未能分的也留下了。最後這半頁,你來收。」

周敬安望著空白,沒有立即下筆。房中只聽見王新鳴整理兩房申請的紙聲。王新鳴今夜在此,不是為周家父子作見證,而是確認一冊影響香港總號查帳的總引,何日、由誰接收。

周敬安終於寫道:「民國十七年冬,舊事講畢,總引移交;各埠現帳仍照日續記。」

周厚仁問,為何不寫天下已定、同裕帳收。

「興亡有史書定年月,生意沒有一日可以全停。這冊收的是前人走過的路,不是把後人的路也寫完。今夜才立的待領款,不能因最後一頁漂亮便消失。」

周厚仁取素紙,親筆寫下帳名、冊數、起訖年代、移交日期與旁證目錄。王新鳴在下方寫「香港總號見收」,周敬安寫「接管總引帳一冊,按既定權責保存」。紙上沒有「第五代東家」,也沒有東家印交接。

周厚仁在移交紙上蓋印。印仍回到他的匣中,黑布舊帳則由桌首移到周敬安面前。父子二人的手在冊邊各停一瞬;周敬安先核冊數與目錄,再看日期,最後補上收管記號。他接下的是保管、查核與後續更正,不是借祖先名義替今日決策作保的權力。

王新鳴問,新程索引是否接在舊帳空頁之後。

「另冊新開。」周敬安道,「查前事,可以由新冊找到舊冊;辦新事,不借百年舊名替今日增信。」

新索引第一頁沒有宏圖。最上是上海舊責已清、新額另議;其下是香港實收、未收與保險待核;再下便是南洋退匯待領、兩房證據不足。明日有人須覆電,有人須催證,有人須守住不能動用的銀。新程從未決開始,不從家族宣言開始。

周厚仁走到窗前,問長子看見甚麼。

港中有中國帆船、外國輪船與往返碼頭的駁艇,也有泊在暗處等待天明的貨船。不同旗號、船身與貨物,在同一片水面各走各路;岸上銀行、洋行、商號與倉庫燈火交雜,沒有一盞能照遍全港。

周敬安道:「路比從前多了,每多一條,也多一處責任可以斷。電報快,錯話也到得快;銀行多,欠款也能換名;船走得遠,貨權、保險與收款更要分清。往後同裕未必仍照父祖的樣子做生意,但不能讓人因我們換了樣子,便找不到原來那筆責。」

「若有一日,票號二字已無人再用呢?」

「名字可以換,能否認帳仍在。若只守舊匾,同裕早晚與舊法一同退去;若守的是每筆責任有來處、有承擔、有去向,紙、路與合作的銀行縱然改變,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

周厚仁只道:「那便從明日的待領與未收做起。」

他離開桌首,坐到側面的木椅。東家印仍在手邊,日常批示仍由他負最終責任;黑布舊帳與新程索引已並排在周敬安面前。父親所講的七十餘年往事,到此不再需要續說;長子也不必再靠一段祖先故事,才知道下一筆如何處置。

周敬安將黑布舊帳收入鐵櫃上層,依移交紙放妥,鎖好後把鑰匙交王新鳴登記,自己只留收管憑條。回到桌前,他拿起翌日清單:上海覆額,香港催證,奉天與天津核年終回單,南洋待領款通知兩房補件。

每一件都不宏大,卻會決定一條路是否仍有人敢走,一張票是否仍有人肯收,一個歇業商號的後人是否多年後才發現,那筆錢早被別人當成無主盈餘。

長夜將盡,海面尚未發白,港中已有第一艘小艇解纜。周敬安在新索引上標出辦理次序,沒有回頭。周厚仁把雙手從印匣上移開,端起已冷的茶。屋中沒有宣告,也沒有賀詞,只有紙頁翻動與筆尖行走的細聲。

正是:

舊帳收時責未終,新程開處守初衷。百年人事隨潮去,一線信用接海東。
史書記天下之興亡;帳簿記天下之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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