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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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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上市易換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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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本常懷飲水思,
承恩莫敢忘根基。
他年縱有榮華日,
猶記青燈立業時。

第一次直奉戰爭過後,北方商路尚未全復,上海市面卻換了一副聲氣。工廠煙囪漸多,銀行招牌一間接一間,報紙除軍政新聞外,日日刊著招股、存款、股票行情與機器採辦。來分號的人也不再只帶銀票、貨單和熟人書信;有人抱公司章程,有人拿股票求押,也有人只憑連日上漲的報價,便說某家工廠將來必成大業。

范敬之把同一客戶帶來的存款、貼現、股票附押、實業股本與承兌分開。周敬安仍不能批准,只在案前排開五本薄簿,把原票、貨單、存單與章程各歸其處。他翻到一宗把存款和未來借款綁在一起的熟客案,道:「名目換了,舊習不換,五本簿只會把同一筆銀寫得更像五筆。」

顧慎言送來的總行報表、上海分行條款與私人短柬,仍各有封套。范敬之另抽出兩宗同額短票:一宗靠掌櫃多年識人,冊上卻沒有下一任可接手的完整記錄;另一宗票面、背書俱全,貨改港後卻無人知道替代買主。前者旁寫「掌櫃知,冊上不知」,後者旁寫「紙上可追,貨路未追」。周敬安須把兩張票補到離開原經手人也能說清。

商會議事時,銀行代表直言票號準備不足、清算又慢,往後只會替銀行辨認地方客戶;錢莊代表則笑同裕學存單與貼現,便是承認舊法已敗。范敬之把信交清算回條放在桌上:「我們慢,是事實;許多責任只留在掌櫃腦中,也是缺點。可這幾張股票、存單和信託收據當日都合格式,仍在一場風潮裡一齊失去買主。新法若只剩速度,舊法若只剩人情,都付不了下一次到期。」散會後,他把發言稿塞到五冊底下,沒有另作宣言。

最先來試新冊的五金商,把現銀分作隨時取用與半年定存,卻要求臨時進貨時優先借款。范敬之只按兩段存期立據,不肯用存款交換未來貸款。商人後來把一部分轉存銀行,餘款仍留同裕。周敬安按七日、三十日與三個月排出到期頁;帳面可隨意調度的銀少了,幾個最擁擠的到期日卻第一次被圈在同一張紙上。

股票案隨後到來。客戶拿某機器公司股票,要求按市價高成數押借。章程寫的股本遠高於實收,機器尾款未付,近月漲勢又多靠傳聞。范敬之只准作附押,不讓市價成為主要還款來源。數日後公司遲延公布帳目,股票跌價;原估值、可售現價與未付機器尾款被寫在同頁。若借款本就是為了再買股票,同類股票便不能循環替自己增信。

許紹成的正安布莊也被勸改組股份公司。有人要他先寫宏大產量、請名人題字,再用股款買機擴廠。他把去年留下的工資覆核紙帶來,請同裕先看這條路是否走得通。周敬安與范敬之進廠時,舊機仍響,新機買單只付首款,棉紗、工資簿和已簽訂單各放一處。口頭認購與題字沒有進實收頁,只有已繳股款、租約、到廠機器與具名訂單能進冊。

正安布莊先用實繳股款買一組新機,舊廠房另以租約供公司使用;工資與棉紗款只從實收股本與已交貨款支出。想短期轉售股票的人退出,留下者只同意先擴一條生產線。新機開動那日,許紹成把第一張工資清單貼在實收股款後,沒有把市面股價抄作現銀。

啟文書局也接到公司章程、招股書、股東名冊與行情小報。陳景初把已收紙費、實際印數與具名付款人寫在印單正面,招股文字另夾背後。一家公司願以股票抵全部印費,當日市價高過欠款;他只收少量作附押,紙本、排字、裝訂和運送成本仍須現銀。公司後來招股不足,書局少了生意,工人工資與紙行款卻沒有被股票拖住。

范敬之故意換一名帳手,只憑五冊重查正安布莊與啟文書局。凡不能從原件說清誰已做工、貨是否成、股款是否實收者,一律退回補註;仍須靠原掌櫃口述的,貼一張黃紙。熟人記憶第一次被當作缺頁,而不是完整憑據。

上海分號又試辦企業月表,只列現銀、存款、應收、應付、存貨與工資。數月後,一家工廠帳面應收甚多,下一旬現銀卻不足發薪。分號只貼現已完成且有買主的貨,停下沒有訂單的擴產,要求東家補入自有款。工資照期發出,股票市價沒有進現銀欄。

華資銀行的貼現回單可以迅速列出票人、背書、到期與追索;同裕舊帳卻常把一戶多張票混成總數。范敬之把棉紗熟客的每張票各編號,背面分寫原貨、付款地與上一手。一張只有中人口頭保證的退回補據,不能再藏在其餘按期票後。香港與上海的匯兌,也把當日可核的存款、到港貨款與同埠買單先即日回電,其餘照原程序查問;純外匯投機與大額即時交易仍轉往外銀,王新鳴把轉走與留下的業務都記在往來簿裡。

幾名百貨女店員和紗廠女工來到櫃前,說她們按週領薪,沒有整月存款可開;一名獨自往返上海、蘇州替家中購貨的女子,又要求家款分次領取,不得由東家、丈夫或同鄉會代領。她們把要求寫在同一張紙上:週薪到日即付,小額家款可分次,每次只認本人姓名、住址與回批。

范敬之准試八筆,周敬安只設計回批、逐筆比較。六筆按期領到;兩筆因同名和住址變動誤轉,追回後仍有三錢腳費與差損,由上海分號承擔。沒有誰得到特別成數,八張小小回批卻使櫃上第一次承認,城市中的存款和匯款不必總以一家之主或整月結算為單位。

南方募款、商辦公司股款與普通貨款,仍有人寫在同一張匯單,稱都是建設中國。王新鳴拆成三張:捐款由捐者自決,股款要見章程與實收,貨款按買主和提單。另有商人拿兩家銀行存單作第一押、多種同業股票作第二押;范敬之查出存單已設權,股票又都怕同一場行情,周敬安在申請旁畫線,題作「同源」,退回不辦。

周厚仁到上海覆看五冊,先抽查三筆小戶存款是否按期,再查兩筆工資票是否工已做、貨已成,最後才看股票附押與正安布莊股本。他問許紹成有沒有把舊布莊虧損暗移新公司;帳房拿出租約、機器買單和兩邊分帳後,才准續行。

夜裡父子在後院合冊。周敬安說,若全面改成銀行,也許能吸收更多存款、擴分行、做貼現,不再受票號舊名所限。周厚仁沒有立刻否定,只問今日能否公開資本、按期報表、全號一致留準備,並讓每一名存戶不必依賴東家私德。周敬安承認尚不能。

周厚仁遂把燈煙熏黃的舊承兌簿與五本新冊並排。舊簿內頁仍留創號初年小戶到期兌付的記號,新冊中則夾著企業月表、股票跌價回單、女工的八張小額回批。六張回批已按期蓋訖,兩張改過住址,旁邊另記三錢差損。周厚仁沒有叫人收走舊簿,只說:「名字可以明日改,根基不能明日生。」燈下六本帳冊高低不一,真正能叫人信的,仍是到期那一日誰領到了銀。

正是:

新市翻雲看股價,舊燈照帳識根基。
欲知北洋政府信用如何因賄選再墜,官款、商票與民間銀行又將怎樣重新分界,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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