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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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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憲風潮滿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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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納眾言開耳目,
偏聽最易失真機。
寸心常去驕矜氣,
自有群賢共策宜。

宣統二年,立憲請願與諮議局的議論還在各省延續,上海茶桌上最熱的話卻換成了橡皮股票。南洋樹園、海外公司、外商銀行與經紀行的名字日日登報,昨日十兩一股,今日便有人喊到十二兩。商會會員、公司董事、書局讀者和普通店戶挨桌傳看招股書,彷彿中國既有了議局與新式銀行,遠在南洋的樹膠也會替每個人長出銀子。

范敬之起初仍查章程、實繳與押品,股價連漲後,判斷卻慢慢被紙上的差異說服。四家公司名稱不同,樹園分寫馬來、爪哇,董事與外文商號也不全相同。年輕帳手提醒,它們收款日、匯款路與保管人過於相似;范敬之想起先前把相似名目看得過寬、錯傷真票的教訓,只批了一句:「同業相近,未必同源。」四案遂各列一種押品,底下反覆出現的兩名發起人、同一家經紀行與同一批銀行存單,沒有人再追到底。

第一批股票押款合計五十四兩。熟商背書、外銀存單與南洋樹園買契層層疊上去,股價尚漲時,每次補值都足,分號甚至收回過一筆利息。夏初,一家經紀行忽然停付,外銀隨即提高折扣,報價短期內跌去近半。所謂存單已在別處作保,樹園買契也只是未過戶的抄件。四案處分後只收回三十一兩二錢,二十二兩八錢列待追,其中八兩七錢到最後連可追的產業也沒有。

櫃上那張總報起初仍顯得體面。試用帳房把股票面額、前一旬市價與當日可售現價填在同一欄,四家公司各有名稱,三家銀行也都蓋著印。薛守正看見收款路相似,卻沒有發起人與存單底號;他不願再憑相似便一刀停盡,只命縮短票期、續查來源。等同源經紀行與重押存單查明,兩筆股票已無人接手。薛守正停領一段酬銀,那名帳房也從報表前被調開。數字從未少過,只是三種價錢擠在一格裡,把不能立即變現的紙抬得太高。

萬春銀號受創更深。董世衡前有路股未清,又礙熟戶情面收下橡皮股與上海存單,只查票面,沒查存單是否另押。崩價後,熟商只還一部分,股票折售也補不回缺口。消息一傳,存戶擠到櫃前,萬春只能分期支付。一家乾貨鋪等不到存銀,門板關了多日,僱工領到的工錢也少了一截。銀號沒有倒,卻把自己不能立刻承受的日子分給了門外每一個小戶。

橡皮熱又穿過公款、商會與工場。赴京請願籌備處的經手人,私取旅費與印刷費買股,想賺差價補電報錢;股價一跌,只得賣錶補回一部分,代表行程縮短,印刷所尾款仍被拖欠。絲業商會多戶合買股票,崩後收回不到一半,檢驗所停買器具,檢驗工減薪;一間為補認股款借銀的裁縫鋪也關門多日。鄭宗和沒有動茶業公所的銀,卻用私款跟進,跌價後為補家用延付茶農貨款。公私帳雖分開,茶農仍因他的私判斷,多等了些日子才拿到銀。

許維業收下股票抵粗布貨款,以為同裕既辦過同類押品,至少有人驗過;股票崩後,買主逃往外埠,織布局再度欠薪,短工被遣散。陳景初替橡皮公司印招股書,雖把「存款銀行」與「擔保銀行」分得清楚,仍相信尾款會到,先印出大半。公司停付,排字工等不到工錢,成疊印件最後按廢紙賣去。字面沒有造假,紙張照樣替一個付不起錢的公司穿上了體面外衣。

香港較早看見外銀收緊。經紀行遲付、存單重押與報價失真一出現,王新鳴便急信上海停收新橡皮股。信到時,范敬之已辦出最後一筆小額短票;熟戶背書只補回部分,股票也賣不出原價。遠方的警報並非沒來,只在最後一輪叫價之後才落到案頭。

為備存戶提款,上海分號又停了多戶普通商票。布、紙、藥材和糧貨熟商本與股票無涉,仍被一同縮額;紙行只得折價賣紙,搬運工停工多日。范敬之將這些戶另寫作「受危機牽連」,不肯把縮票都記成保櫃有功。周厚仁則從周家自有資本補入一筆銀,先付已到期的小存款與受託家款,不列分號收益,也不向其他合夥人強攤。范敬之停辦股票押款、扣去一段酬銀,仍留任追收;有帳手降職,也有人離號。

追繳一直拖到年末。有的債戶全數補回,有的只剩股票殘值,也有債戶失蹤,或多家拿著同一存單互爭先後。萬春再裁櫃伙,上海分號撤掉那張每日更新的股票報價桌。薛守正把招股書、銀行印、熟商背書與交割單重新攤開,紙面各不相同,兩名發起人、同一家經紀行與重複的存單底號卻一再相遇。他在總報旁寫道:「分列只能證明紙有多張,不能證明銀有多路。」

立憲請願仍在進行,諮議局與商會仍談國會、路權與地方財政。周厚仁把橡皮股損失壓在鐵路股款案上,沒有再寫一段金融訓語。窗外還有人追問明日股價,櫃內的報價桌卻已搬空。請願公款的缺口也尚未追完,而那道破口最後通往的,不只挪款的經手人,還有一個周家人多年不肯懷疑的朋友。

請願公款那筆缺口追到最後,責任並不只在挪款的經手人。此人是周厚禮多年朋友,立憲請願初起時常替商會奔走,曾拿著代表旅費與電報催單到上海分號,說若仍等另一名具押,便會錯過北上的船。周厚禮念及多年相交,親筆准他在限額內先支,事後補另一名發起人畫押。

那名朋友沒有把銀用於旅費,卻以為橡皮股票很快即可獲利,先挪去購股,想賺回後再補公款。行情崩落後只追回少量,餘款正落在請願公款帳上。范敬之拒絕替事後補來的第二個名字作證,薛守正也把周厚禮原批與股票交割日並排,指出不是朋友挪款才產生破口,而是周厚禮先讓一筆公共銀可以只憑朋友之名離開專戶。

周厚禮當眾承認破例,沒有以自己未買股票求免。他退出授信覆核一段時間;往後凡親友、同學與私人往來戶,永久不得由他單獨核准,契約與對外交涉職務仍保留。那名朋友又來求通融時,周厚禮沒有再談多年的交情,只把歷年往來信件原封推回。對方抱著那疊信走出分號,兩人自此斷交。窗外仍有人高談公共責任,櫃內卻空出一把朋友坐過多年的椅子,也少了一個周厚禮原可獨自落筆的位置。

正是:

眾言未必分眾險,股價一崩見本源。
欲知鐵路收歸何以天下震怒,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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