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恕道能寬萬里程，
容人便是濟蒼生。
一時得失何須計，
留與兒孫厚德名。

卻說馬氏兩批藥材才因箱號誤判錯過船期，海上的疑懼已變成炮火。光緒二十年七月至八月，豐島、成歡與宣戰消息接踵而來；高陞號遇難之訊傳到上海後，保險行重列東洋航線附條，船戶改貼停航與候港告示，外銀也只肯認在滬、在港與已入棧的實貨。

周敦德下令，日本航線新票即日停辦；舊票不一概作廢，須按船期、保單、押品與收款地逐段查辦。貨仍在岸上的可按現貨短議，船已出海的先找船名與航段，香港只承已入帳且收款人具名的短匯。

主案落在一艘名叫順安的華商小輪。船原由上海直赴日本，艙裡裝著舟山幾戶漁家合裝的冰鮮魚、馬思誠的藥材與許承綸的布貨。魚靠冰與快船保鮮，藥材、布匹各有日本買主；保單買在兵聲之前，只保原定航程的普通海險，兵險、改港與遲延另有附條。

蔣和生沒有因貨在同一條船上，便把三種貨合成一張票。魚貨只先付冰費與船工，藥材按具名貨短放，布貨只認上海在棧與已付定金；日本尾款一概不入。天津同時有煤料、民糧短票即將到期，郭泰和也明言不能再抽銀南補遠海貨。

順安離滬不久，豐島與高陞號的消息相繼追到船上。船主不敢再向日本續行，轉舵南下香港；保險人卻來不及在原單上批改港。途中遇急風，艙口進水，船身吃重，船上只得拋下部分布貨。等船停在香港外澳候驗，冰價已漲，魚簍底部流出的不再只是融水，還帶著失鮮的腥氣；藥箱也有部分受潮。

章雲帆核船日記、貨號與到棧時刻，霍明德逐句譯清保單：普通海險只保原定航程，戰時扣留、未批改港與遲延另議，易腐貨因候港而壞又在除外之中。許承綸說布是為救船而拋，馬思誠說藥材受潮是浪水入艙，魚行管事只問漁家何時能見銀。

羅德昌從香港報來一筆具名短匯，收款人寫明順安船戶與承接棧房。蔣和生依回單先付船工與棧租，不把這筆銀挪作魚價或藥材賠補。款到了香港，原來的收款責任卻沒有因此改名。

周厚仁見保單成於兵聲之前，船也在正式宣戰前離棧，不願同裕又只留下停票與拒賠，便主張仍按舊約全段查賠：「商人上船時，戰事尚未成今日模樣；改港也是避炮火，不是自行逐利。」

韓慎修把保單止點與改港附批攤開：「原約赴日本，今日轉香港，哪一行文字承認了這一段？」

周厚仁道：「航段雖改，貨與原責仍在。」

「貨在，不等於三種損失都在同一條款裡。」韓慎修道，「你想補前一回的錯，也不能替保險人多寫一段。」

最後只按拋貨、腐損與受潮分別查勘。尚可處置的魚在香港低價售出，失鮮者賣給鹹魚作坊；所得依各戶原裝數分回，沒有拿布貨賠款補魚價。魚行請同裕先墊將來可能追到的款，蔣和生只把已售魚款當日匯回。

查勘多日，第一道批覆終於下來。部分布貨確為急風進水時減輕船身而拋，航海日記、船主聲明與香港到棧單相合，准予賠付；魚貨因候港、改道與冰鮮本性腐壞，不賠；受潮藥材究竟是浪水入艙，還是裝艙過密，兩方各執一詞，仍待覆勘。

月底結算，漁家合計少收一大筆貨款，其中幾戶另借銀購糧、補網；船工雖領到具名工錢，候港期間仍少了收入。許承綸保住大部分布貨，退還日本買主定金後仍有損失；馬思誠將完好藥材售給香港藥鋪，受潮貨款依舊扣在案上。順安的貨單寫得清楚，卻沒有一種銀能把整船人的缺口一併填平。

理賠批單尚未收齊，馬思誠又收到一封退約書。建榮藥材號原向日本往來供應方訂下秋、冬兩季藥材，已付五兩定銀，另有九兩約在裝船後由上海短匯。宣戰後，同裕不再承日本航線新票；馬氏又提不出改港船名與在華具名收款人，那九兩便停在原案。

供應方只退三兩八錢，扣下一兩二錢作備貨與退約費，並取消其後兩季供貨。退回的銀封旁，仍夾著原來五兩定銀的收條；收條完整，兩季貨源卻已斷了。

馬思誠把退約書摔在蔣和生案前：「魚腐、布拋、藥受潮，各有各的責；如今連未上船的藥也斷了。你們保住九兩尾款，建榮卻失了兩季貨源。」

周厚仁看著前案馬氏受損的記錄，主張用馬氏在滬現貨補作擔保，把九兩先付，免得多年供貨關係斷絕。韓慎修只問：「這筆銀付給誰？哪艘船收貨？若對方拿銀不裝船，向哪一地追？」

周厚仁答不出確切收款人，只說現貨足值，至少能表明同裕並非畏戰抽手。

韓慎修道：「愧疚不能生出收款人。」

周敦德把一兩二錢退約費、兩季停供與馬思誠失去的日本買主分列在順安案後，沒有把它寫成保住備付的功勞。他對周厚仁道：「有些關係斷了，是因判錯；有些關係斷了，是因不肯替無路的貨先付。兩種代價都要記。」

馬思誠此後改向香港與上海尋藥，第一批替代貨比舊期晚二十一日。建榮藥材號仍與同裕往來，卻不再把它視作能替自己維持整條東洋供貨的人。

八月初，宣戰詔書傳至各埠。順安案的批單分作已賠、拒賠與待查三疊，旁邊壓著五兩定銀收條和只退三兩八錢的銀封。黃海方向的新船報旋即到滬，天津也催問北洋船料與民糧短票；案上未乾的理賠墨跡，又被下一陣海風掀動。

正是：

豐島浪起海天驚，魚腐船停各有情。
欲知黃海煙浪如何覆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