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刺激需求真正要對抗的是資產負債表衰退

中國最新一輪刺激政策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政府不再只把低成本資金送進地方基建、科技企業與政策銀行,也開始直接補貼家庭的房貸利息。符合條件的首購族,新商業房貸可獲一年一個百分點、最長五年的利息補貼。這看起來仍像房地產政策,但真正的問題是,中國是否終於開始把刺激重心從「讓企業多投資」轉向「讓家庭敢支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下一個問題自然是:直接刺激需求會不會製造通膨?答案不能只看教科書裡「政府支出增加,物價上升」這條箭頭。需求刺激會不會變成通膨,取決於經濟是否接近產能上限、家庭是否願意把新增所得花掉、銀行是否願意放款,以及企業面對需求時究竟是提高產量還是提高價格。中國現在最值得分析的,正是這幾個條件與一般過熱經濟完全不同。
中國現在缺的不是生產能力而是願意花錢的人
IMF在2026年對中國的評估指出,2025年中國整體通膨平均接近零,GDP平減指數持續下降,私人內需疲弱,房地產調整與高債務又可能讓通縮變得根深蒂固。IMF預估2026年通膨只會緩慢回升,並主張財政政策應更直接支持消費與房地產,而不是繼續把資源集中在低效率投資。
這代表中國現在面對的不是典型需求過熱,而更接近負產出缺口。工廠有能力生產,企業卻缺乏足夠訂單;家庭有儲蓄,卻因房價下跌、就業不確定與社會保障不足而提高預防性儲蓄。在這種環境下,把一元錢送到家庭手上,不一定立刻變成一元額外需求,更不會必然變成物價上漲。
凱因斯的核心論點正在重新出現
凱因斯經濟學最重要的直覺之一,就是經濟可以長期停留在總需求不足的狀態。當企業看不到需求,即使利率很低也不願投資;當家庭擔心未來,即使融資變便宜也不願消費。這時貨幣政策像是在推一條繩子:央行可以增加銀行準備金,卻不能強迫家庭借錢。
中國近年的問題正帶有這種特徵。中國人民銀行自己也承認,傳統房地產與地方政府融資需求下降後,貸款增速放慢可能成為新常態。若信用需求本身不足,單純降低政策銀行資金成本,效果會受到限制。直接降低家庭房貸支出,至少改變了政策傳導路徑:政府不再等待銀行把便宜資金轉成需求,而是直接改善特定家庭的可支配所得與購屋成本。
但這仍不等於真正的現金移轉。房貸補貼只有在家庭願意先買房、願意承擔長期負債時才會生效。因此它比一般消費券或現金補貼更有條件,也更集中在房地產市場。這正是政策可能有效、卻也可能不夠有力的地方。
日本證明降息不能修復破掉的資產負債表
1990年代日本是最重要的對照案例。泡沫破裂後,土地與股票價格大跌,企業與家庭開始優先償債而不是增加支出。即使日本銀行把利率降到極低水準,投資與信用需求仍然疲弱。IMF對日本長期停滯的研究指出,資產價格通縮、債務負擔與金融中介受損共同壓低了經濟活動。
這就是後來常被稱為資產負債表衰退的情境。企業不是因為借不到錢而不投資,而是因為過去累積太多債務與資產損失,所以即使能借也不想借。家庭同樣可能因房屋價值下降而增加儲蓄。這時降息的乘數很低,修復資產負債表與預期反而更重要。
中國房地產在家庭財富中的比重很高,因此房價長期下跌不只是建商問題,而會改變家庭對自己是否富有的判斷。房貸利息補貼若能降低購屋成本、穩定交易量,可能透過資產價格與信心產生比單純利息節省更大的效果。但如果家庭相信房價仍會下跌,一個百分點補貼未必足以改變等待行為。
美國疫情刺激則證明需求太快回來真的會通膨
反方向的案例是2020至2021年的美國。政府大規模發放現金、擴大失業救濟,加上疫情期間服務消費受限,家庭累積大量儲蓄。當經濟重新開放時,需求迅速釋放,但全球供應鏈、勞動市場與能源供給尚未恢復,結果是需求撞上供給瓶頸,通膨快速上升。
這個案例提醒我們,直接刺激需求不是沒有通膨風險,而是風險取決於供需缺口。當經濟已接近充分就業、家庭邊際消費傾向高,而且供給短期無法增加,財政乘數很容易表現在價格而不是實質產出。
中國目前與當時美國最大的差別,是產能並不短缺。中國真正嚴重的問題甚至是部分產業產能過剩與價格競爭。IMF把這種現象與弱內需連在一起,認為持續通縮可能提高實質債務負擔、壓低抵押品價值,形成去槓桿與通縮互相強化的循環。在這種條件下,適度增加需求反而是讓產能利用率恢復,而不是立刻把價格推向失控。
真正的通膨風險可能來自能源而不是房貸補貼
2026年的中國還有一個特殊變數:能源。Reuters今年3月已指出,伊朗戰爭造成的油價衝擊可能把中國從通縮推向「壞通膨」。這種通膨不是家庭突然太有錢,而是進口能源與生產成本上升。企業若能轉嫁成本,CPI上升;若不能轉嫁,利潤與就業就會受壓。
這使政策判斷更困難。中國可能同時出現需求不足與能源價格上漲,也就是總需求偏弱、供給成本偏高。此時若看到CPI上升就停止刺激,可能把成本推動型通膨誤認成需求過熱;但如果完全忽略能源價格,又可能讓補貼需求與供給衝擊疊加。
因此應該看的不是單一CPI,而是核心通膨、GDP平減指數、工資、產能利用率、房價、服務消費與企業利潤。如果核心需求仍弱而能源價格推升表面通膨,政策仍可能需要支持家庭,只是必須避免刺激集中到能源與資產投機。
中國這次政策最大的問題是規模與對象
房貸利息補貼比過去只救開發商更接近需求端,但它仍然不是普遍性的家庭收入政策。只有購買特定面積、特定價格住宅的首購族受益。這會提高特定房屋的相對吸引力,卻未必能大幅降低整體家庭的預防性儲蓄。
IMF對中國的建議其實更廣:加強社會保障、處理預售未完工住宅、用中央財政支持房地產調整,並把財政支出從低效率投資移向消費。背後的邏輯很簡單。如果家庭不敢花錢的原因是擔心醫療、退休、失業與房屋資產縮水,那麼一次性的利息優惠只能處理其中一小部分。
從永久所得假說來看,家庭只有在相信可支配所得是持續增加時,才會明顯提高消費。如果補貼被認為是暫時的,很多人會把節省下來的利息存起來。從生命週期理論來看,人口老化也會提高家庭對退休資產的敏感度。中國若想真正把儲蓄轉成消費,政策必須改變家庭對未來十年,而不是下一季的預期。
政策可行但不能把刺激房地產誤認成刺激家庭
因此,中國直接刺激需求的方向在總體經濟上是合理的,而且在目前的通縮環境下,短期製造失控需求型通膨的風險並不高。日本的經驗告訴我們,資產負債表受損時,只降低資金價格通常不夠;美國疫情後的經驗則提醒,當需求真的超過供給能力時,財政刺激確實會轉成通膨。兩者並不矛盾,它們只是發生在經濟循環的不同位置。
真正要問的是中國現在位於哪裡。從低通膨、房地產疲弱、內需不足與部分產業過剩來看,它更接近需要把需求拉回來,而不是需要把需求壓下去。政策風險反而是力度太小、對象太窄,最後只是讓部分首購族提早買房,卻沒有改變家庭整體消費傾向。
如果北京真的要從供給導向轉向需求導向,下一步不會只是再多一項房貸補貼,而是把更多財政資源直接放進家庭資產負債表:社會保障、醫療、育兒、退休與住房損失的處理。只有當家庭相信未來不需要把每一塊錢都留著防風險,消費才會從政策口號變成新的成長引擎。
中國現在最大的總體經濟危險,未必是刺激需求造成通膨,而是因為太害怕通膨,讓通縮與債務繼續互相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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