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稅店正在變成全球系統

過去，免稅購物是一門高度依附旅行動線的生意。旅客通過安檢，進入機場管制區，在登機前剩餘的幾十分鐘裡購買香水、酒類、化妝品或精品。商品能夠免稅，不只是因為旅客具有外國身分，而是因為它尚未正式進入當地市場，或者經過海關確認後，即將由旅客帶離國境。

這套制度把商店、旅客與商品固定在同一個地點。購物發生在機場，商品由旅客攜帶，海關以登機證與護照確認交易資格。即使各國後來推出市區免稅店與離境退稅，基本邏輯也沒有改變：商品必須跟著旅客跨越邊境，才能獲得稅務優惠。

京東在北京推出的網上離境退稅服務，開始拆解這套結構。它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把免稅店搬到手機上，而是把商品、旅客身分、出入境紀錄、付款、物流與退稅連接成同一筆數位訂單。

當這些環節都能在線上驗證，免稅購物就不必繼續被困在機場。免稅店也不再只是一家設在國境旁邊的商店，而可能成為一套替跨境商品選擇稅制、倉庫與交付路徑的全球購物作業系統。

京東把退稅變成電商功能

2026年5月，京東在北京成為中國首家網上離境退稅商店，7月再加入全流程無紙化、境外銀行卡支付與即買即退功能。國際旅客以及來自香港、澳門與台灣的旅客，可以透過京東App購買帶有離境退稅標誌的商品，在下單時輸入身分與出入境資料，由系統生成電子發票及退稅申請。

商品不必在機場領取，而是可以配送到北京市內的飯店或指定地址。符合規定的商品最高可退還9％增值稅，涵蓋近800個細分類別與超過100萬件商品。選擇即買即退後，退稅代理機構可先將預估金額支付到旅客綁定的境外銀行卡，旅客離境時再完成身分及商品核驗。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免稅店。免稅商品通常存放在海關監管的保稅區，在確認旅客出境後才交付，稅款從未真正產生；京東採取的是離境退稅，商品已在中國境內流通，旅客先支付含稅價格，再以商品確實離境為條件取得退還。

兩種制度的稅務原理不同，消費體驗卻正在趨同。旅客都能在線上選購、驗證身分、獲得價格減免，最後只需在離境時完成確認。

真正的制度突破，是退稅資格不再只附著在實體商店，而開始可以附著在一筆電商訂單上。對平台而言，退稅由售後行政程序，變成可以嵌入搜尋、定價、付款與履約的交易功能。

韓國讓機場只剩取貨功能

如果京東代表一般電商加上離境退稅，韓國則展示了另一種成熟模式：前端是一家完整的電商，後端則是一套保稅倉儲與機場交付系統。

旅客可以在樂天、新羅、新世界與現代等網上免稅店搜尋商品、比較價格、使用會員優惠並完成付款。以新世界為例，旅客最早可在出境前90天下單，但必須輸入與護照完全相符的姓名、國籍、護照號碼與航班資料。商品不會配送到韓國境內的飯店，而是在出境當日於機場或港口管制區的保稅提貨處交付。樂天在部分機場甚至允許旅客於起飛前約3小時完成訂購。

這套制度已經把免稅購物拆成兩個部分。選品、搜尋、行銷、會員經營、折扣與付款全部在線上完成；機場只保留身分核驗與商品交付。

換句話說，韓國不是把機場商店數位化，而是把機場從購物場所降格為海關監管下的取貨站。

然而，韓國模式仍受到傳統法律概念限制。商品必須由旅客親自帶離國境，平台不能把免稅品送到首爾飯店，也不能直接寄往旅客的海外住家。交易雖已數位化，商品移動仍依賴旅客攜帶出口。

這也可能是韓國免稅業下一階段必須突破的瓶頸。2025年韓國免稅店銷售額約為12.5兆韓元，較2019年的24.8兆韓元減少49.6％。旅客人數逐步恢復，免稅消費卻沒有同步回到高峰，顯示依賴機場人流、旅行團與代購的舊模式，已不再足以支撐過去的市場規模。

線上化只能消除購物的不便，卻無法改變商品必須由旅客親自搬運的制度成本。

德國讓價格跟著旅程改變

德國走的是另一條路。法蘭克福機場網上商城允許旅客在出發前瀏覽免稅與Travel Value商品，最早可提前14天預訂，最晚約在起飛前12小時完成訂單，並在登機當天到沿途商店付款取貨。Heinemann也在柏林、杜塞道夫、法蘭克福與漢堡等機場提供類似服務。

這比較接近機場零售的Click and Collect，而不是完整的線上退稅。旅客可以在家完成搜尋與選品，商店提前備貨，但付款與交付仍在機場完成。至於在德國市區購買的一般商品，非歐盟居民原則上仍須取得出口文件，離開歐盟時攜帶未使用商品、收據、護照與旅行證明接受海關核驗，之後才能向商店或退稅機構取得增值稅退還。

德國模式看似不如京東徹底，卻揭示另一項重要能力。機場免稅商品、一般機場零售、境內配送與旅客取貨，已開始出現在同一個網上商城。平台可以依據消費者是否持有機票、搭乘哪一班航班、在哪裡交付，以及商品是否符合免稅條件，顯示不同價格與履約方式。

同一件商品因此不再只有一個價格。價格開始取決於購買者的身分、旅行路線、稅務資格與交付地點。

這正是未來全球購物平台所需要的核心能力。平台不只撮合買家與賣家，也要判斷一件商品應從哪一座倉庫出貨、適用哪一種稅制，以及在哪一個司法管轄區完成交易。

各國都在證明商品離境

新加坡的電子旅客退稅系統eTRS，已將旅客身分、消費紀錄與機場自助設備連接，旅客可在樟宜或實里達機場完成申請。法國透過PABLO系統，讓旅客掃描電子退稅單條碼，取代大量人工蓋章。阿聯酋則允許旅客透過App查詢交易與退稅狀態，再於離境口岸完成驗證。

日本也將自2026年11月1日起改變制度。旅客不再於商店直接免除消費稅，而是先支付含稅價格，待機場或港口海關確認商品確實離境後，再取得退款。

表面上，這些國家只是在縮短排隊時間與改善退稅效率；實際上，它們正在建立同一種數位基礎設施：證明某一名旅客在某一段旅行期間購買的某一件商品，最後確實離開了當地稅區。

免稅交易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商店，而是可信的商品離境證明。過去，這項證明只能靠旅客在機場展示護照、登機證與實體商品完成；現在，商品資料、付款紀錄、旅行身分與海關核驗正逐漸被數位化。

一旦不同國家的海關、平台與物流商能夠即時交換這些紀錄，免稅交易就不必繼續綁定某一家商店或某一座機場，甚至未必需要以旅客親自攜帶商品作為唯一的出口形式。

保稅倉庫可能連成全球庫存

下一階段的線上免稅服務，可能不再要求消費者先抵達某個國家，才開始購物。旅客可以在出發前，甚至尚未決定旅行細節時，瀏覽一個由各國普通倉、出口倉與保稅倉共同組成的全球商品庫存。

平台知道消費者的國籍、居住地、航班、目的地與行程，也知道商品目前位於哪一個國家、哪一種海關狀態。系統因而可以替同一筆訂單計算多條路徑。

旅客可以在前往韓國前，從韓國保稅倉庫訂購商品，在仁川機場離境時領取；也可以在北京旅遊期間，從京東一般庫存購買商品並配送到飯店，離境後取得增值稅退還；還可以在前往德國前完成預訂，由法蘭克福機場的保稅庫存在登機前交付。

再往前一步，商品甚至不必和旅客搭乘同一架飛機。

只要出口國能確認商品已經離開稅區，進口國也能確認商品進入當地保稅倉、旅客免稅額或正式進口程序，商品便可能由物流公司獨立運送。旅客返國後，可以在機場、港口或保稅提貨點領取，也可能在完成進口申報與繳稅後直接配送到家。

此時，航班不再是商品的運輸工具，而只是證明消費者具有跨境旅行資格的身分憑證。

這種模式並非完全沒有基礎。到2025年底，京東物流已在25個市場營運近200座海外倉、保稅倉與直郵倉；Joybuy也已在德國、法國、英國、荷蘭、比利時與盧森堡營運。Amazon、阿里巴巴、樂天與大型旅遊零售商，同樣掌握跨境庫存、會員身分、支付資料與全球物流網路。

當這些資產與海關及旅客退稅系統接軌，平台競爭的重點就不再只是誰能把商品送得更快，而是誰能為每一筆跨境訂單找到稅負最低、法規可行、庫存充足而且交付最快的路徑。

平台將從物流路由器，進一步變成全球稅務與保稅路由器。

制度仍會限制商品流動

全球免稅網路不會自然形成。許多國家的旅客退稅規定仍要求商品放在個人行李中由旅客帶離，各國的進口免稅額、產品檢驗、食品藥品管理與消費者保護制度也不相同。

品牌本身也可能成為阻力。奢侈品牌長期依賴區域定價、授權代理與通路區隔維持價格控制。如果全球平台讓消費者即時比較不同國家的免稅價格，品牌在各市場建立的價差將迅速透明化，平行輸入也會更難限制。

走私、轉售、虛假旅行與重複退稅，則會迫使海關建立更嚴格的身分驗證與商品追蹤。平台可能需要把護照、生物辨識、航班資料、商品序號、電子發票與物流軌跡連在一起，才能證明一筆交易沒有同時在兩個國家享受稅務優惠。

因此，全球線上免稅不會一次涵蓋所有商品。它更可能先從體積小、價值高、規格標準化且容易辨識的化妝品、精品配件、消費電子與收藏品開始。這些商品運輸成本較低，序號與真偽較容易確認，也最能承受跨境履約與合規成本。

制度障礙不會讓這個方向消失，只會決定哪些商品最先進入。

國境將退到系統後台

京東、韓國網上免稅店與德國機場商城，看似只是3種不同的零售模式，實際上卻共同拆解了傳統免稅店。

京東把退稅資格附著在電商訂單上，韓國把選品與付款移到線上，只在機場保留交付，德國則開始依據旅客身分與旅行路線，決定商品價格與履約方式。各國的電子退稅系統，又把商品離境從人工蓋章轉變為可交換的數位紀錄。

購物、退稅、庫存與交付，正在從一筆不可分割的機場交易，變成可以重新排列的模組。

過去的免稅店，是國境旁邊的一家商店。未來的免稅服務，可能是一個橫跨不同國家、倉庫、機場、平台與稅務系統的全球網路。消費者只需要面對一個購物介面，商品、稅款與物流則在後台依據身分、旅程與目的地，自動選擇最適合的制度路徑。

國境不會消失，稅制也不會統一。

但當平台能夠替每一筆訂單判斷商品應在哪裡購買、從哪裡出貨、何時退稅，以及在哪裡完成進口，國境就不再是消費者必須親自處理的障礙。

它會從購物流程的最前線，退到全球電商的作業系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