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信仰


八幡信仰
從宇佐走進日本權力中心

圖|宇佐神宮上宮(主圖)|Immanuelle/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在日本,八幡幾乎無所不在。穿過九州的農村、京都的舊都、鎌倉的武家城市,甚至只是走進一條普通住宅街,都可能在轉角遇見「八幡宮」或「八幡神社」的匾額。全國奉祀八幡神的神社超過四萬座,形成日本宗教地景裡最龐大的神社系統之一。
大分縣宇佐神宮保存八幡信仰早期的複合性。今日上宮並祀八幡大神、比賣大神與神功皇后,其祭神組合歷經不同時代形成;地方山岳崇敬、應神天皇的皇統傳承、奈良佛教以及朝廷祭祀,也逐步進入宇佐。後世著名的武家守護,是這位神明眾多歷史身分中的一個階段。
宇佐、石清水與鶴岡八幡宮分別保存不同時期的八幡祭祀。宇佐奠定地方神與古代王權、佛教相接的基礎;京都男山石清水八幡宮與皇室及都城鎮護密切相連;鎌倉鶴岡八幡宮則由源氏與武家政權塑造成城市核心。三地都祭祀八幡,社會功能與宗教組織卻依所在時代改變。
在臺南祀典武廟,關羽端坐在一套同樣漫長的神格化歷史裡。忠義與勇武只是最醒目的外衣;清代官方祀典、商業倫理、伏魔護法與地方信仰,早已把這位三國武將帶進完全不同於戰場的日常。人們到武廟求事業、求平安,也敬他一生留下的忠義形象。從這裡望向日本八幡,兩套信仰雖然沒有血緣,卻都曾把武威慢慢轉化成社會秩序。
臺南祀典武廟所奉祀的關帝出自可考的三國歷史人物,後世崇敬逐漸擴及忠義、商業倫理、護法與官祀。八幡則在宇佐地方神、皇統傳承與神佛習合中形成,再受武家尊崇。兩地都讓武威延伸到公共秩序和庶民生活,但祭神起源、神格轉變及政治制度各有獨立歷史。

圖|臺南祀典武廟正殿|Mkoo2010/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差異同樣清楚。關羽的生平可以在歷史中追索,後世信仰建立在一位真實人物之上;八幡的形成則穿梭在神話、地方祭祀與王權敘事之間,後來才與應神天皇緊密結合。今天走進八幡社,求的可能是家內安全、厄除、安產、考試、商業繁盛,也可能只是旅途平安。弓箭與必勝仍在,卻已經退到一張更大的生活網絡之中。
宇佐神宮上宮的三座本殿,把八幡信仰如何吸收不同神格的過程安靜地排成一列。一之御殿祭祀八幡大神,宇佐今天明確把祂與傳統皇統中的第十五代應神天皇相連;二之御殿祭祀比賣大神;三之御殿則是神功皇后。按《古事記》《日本書紀》所保存的傳承,神功皇后是應神天皇之母,故事橫跨仲哀天皇之死、征韓傳說與應神出生,因此她同時位在皇統、軍事與母子守護的敘事裡。這些記載帶有濃厚傳說色彩,卻真實影響了後世如何理解八幡。三座本殿分階段形成:一之御殿建於725年,二之御殿在733年加入,三之御殿則到823年才建立。今天整齊的三神並列,背後是將近一個世紀的信仰累積。
二之御殿祭祀的比賣大神,讓宇佐更古老的一層信仰浮了出來。宇佐傳統把她們認作多紀理姬命、市杵嶋姬命與多岐津姬命三位女神,也就是宗像三女神。她們在宇佐神宮核心祭祀中擁有獨立而重要的位置;從神宮往東南望去,御許山才是這層信仰真正深遠的背景。山上的大元神社沒有本殿,拜殿後方的三塊巨石被視為三女神降臨的依代,整座山本身就是神聖空間。應神天皇、國家祭祀與八幡神格後來一層層加入宇佐,御許山與三位女神仍被保留在宇佐神宮三殿的核心位置。

圖|從宇佐神宮上宮遙望御許山|そらみみ(Soramim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八幡大神自身的起源同時包含地方祭祀與皇統敘事。宇佐的顯現傳承把時間放在571年:八幡神據說先以童子形貌出現在菱形池一帶,自稱與應神天皇相連,祭祀地之後歷經鷹居、小山田等處,到了725年才在今天上宮所在的小椋山建立一之御殿。這段由緒介於傳承與歷史之間,但它留下了一個重要線索:宇佐地方原有的神聖傳統逐步被納入皇統敘事,最後取得守護國家的身分;八幡的中央性由地方祭祀一步步向外擴張。
八世紀初,這位地方神第一次被捲進國家尺度的戰爭。720年,九州南部的隼人起兵反抗大和朝廷。隼人主要生活在南九州,保有自己的地方文化與政治傳統;朝廷出兵鎮壓,宇佐八幡在後世傳承中也被描述為隨軍出征。戰事平定後,宇佐一帶卻把被殺者的怨靈與災異連在一起,於是發展出以佛教不殺生觀念為核心的放生會,藉釋放生命來鎮慰亡魂。八幡在這裡同時留下兩種看似相反的面貌:一面隨軍護國,一面又必須面對戰爭造成的死亡。
不到三十年,八幡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進入奈良。聖武天皇正在興建東大寺盧舍那大佛,這是奈良國家佛教最龐大的工程之一;朝廷企圖以巨大的佛與寺院網絡安定疫病、災荒與政治動盪中的國家。宇佐八幡透過神託表示支持造佛,749年八幡神更乘神輿前往奈良,接受朝廷與僧團迎接。神祇親自前往佛寺參與國家佛教工程,在後世被視為神佛習合極具象徵性的場景。八幡也因此從九州的地方神,一躍成為能替中央國家重大宗教工程背書的神。
769年的「宇佐八幡神託事件」則把這種權威直接推到皇位繼承。當時的稱德天皇沒有子嗣,深受信任的僧人道鏡已升到「法王」這個極高位置;此時朝廷收到一則據稱來自宇佐八幡的神託,聲稱若讓道鏡即位,天下可以太平。皇位可能由皇族之外的人取得,在當時是足以動搖政治秩序的大事。朝廷官人和氣清麻呂因此被派往宇佐確認神意,最後帶回否定道鏡即位、主張皇位應由皇統繼承的神託。清麻呂隨即遭貶流放,道鏡也沒有成為天皇。後世常把這場事件收束成「忠臣阻止僧人篡位」的故事,但真正留下來的歷史重量更大:八世紀的宇佐八幡已經擁有足以介入皇位繼承的宗教權威。皇位該由誰接續,朝廷竟會把答案送到遠在九州的神前確認。

圖|室町時代《豐前國宇佐宮繪圖》中的宇佐八幡宮與彌勒寺伽藍|室町時代作者不詳/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宇佐與佛教的結合也不只發生在東大寺。神宮旁曾有彌勒寺,僧侶與神職在同一片宗教空間活動,八幡後來更獲得「八幡大菩薩」的稱號。宇佐東面的國東半島,則發展出被稱為「六鄉滿山」的寺院群;「六鄉」指古代國東半島的六個地域,「滿山」則是山岳佛教對一整群寺院的稱呼。這些寺院把天台佛教、山岳修行、在地神祇與宇佐八幡交織在一起,形成日本神佛習合最具代表性的地域文化之一。明治時代雖以制度強行分開神與佛,宇佐與國東的關係並沒有從地方記憶中消失;今天仍可見六鄉滿山僧侶與宇佐神職共同參與祭儀,千年前神與佛共享一片宗教世界的痕跡仍在延續。
◆ 八幡離開宇佐之後 ◆
八幡能從九州走遍日本,主要依靠「勸請」建立新的地方祭祀關係。所謂勸請,是把某位神從原有的祭祀中心請到新的地方奉祀;在神道語境裡,通常藉由奉祀該神的御分靈,在新土地建立祭祀關係。新的八幡社因此與原來的聖地相連,卻又會在所在地長出自己的歷史。勸請讓神明可以移動,地方社會則會重新賦予神德具體內容,這種彈性正是八幡網絡能夠持續擴張的根本。
859年,奈良大安寺僧人行教到宇佐參籠祈禱。石清水的社傳記載,他在宇佐得到八幡大神的神託,神明希望移座到靠近都城的男山;行教因此把八幡勸請到京都西南,翌年由清和天皇命令造營社殿。男山腳下正是木津川、宇治川與桂川匯流的交通節點,往北進京都,往南可通大阪平原。八幡從宇佐來到男山,也因此直接站到首都門口。此後石清水與皇室關係愈來愈深,歷代天皇、上皇多次參詣,並與伊勢神宮並稱「二所宗廟」——皇室格外重視的兩大祭祀中心。
真正讓「八幡=武家之神」深入日本社會的,是河內源氏。這支源氏以源賴信、源賴義、源義家三代為核心,在十一世紀逐步把勢力伸向東國,後來的源賴朝也出自這條家系。義家是賴義的長子,也是其中最具武名的人物。1045年,他在石清水八幡宮神前行元服禮;元服是男子換上成人服飾、正式取得成人身分與名號的重要儀式。義家選在八幡神前完成這一步,等於把家門身分與神明的守護公開綁在一起。
義家之後以「八幡太郎義家」之名聞名。「太郎」本來就是長子常用的稱呼,前面冠上「八幡」,則把他的成人身分直接掛在石清水八幡宮之下。這個名字後來會變得如此有力量,和義家的軍事生涯有關。1050年代開始的前九年之役,是朝廷勢力與奧州安倍氏之間長達多年的戰事;義家跟隨父親賴義作戰,靠出羽豪族清原氏支援才完成平定。二十多年後的後三年之役,東北的清原氏內部再起衝突,義家又以陸奧守身分介入,武名進一步傳遍東國。後世記憶把這些戰事和「八幡太郎」反覆連在一起,一位以八幡為名的源氏武將遂成為弓箭、武勇與家門聲望的象徵。八幡原本已有護國與軍事色彩,到了義家之後,這種性格才更牢固地與武士身分結合。
這條關係隨後被帶到鎌倉。1063年,義家的父親源賴義從石清水勸請八幡大神至鎌倉由比鄉;到了1180年,源賴朝進入鎌倉,再把先祖奉祀的八幡遷到新城市中心。從宇佐到男山,再從男山進入源氏與鎌倉,八幡的移動一步步把神明寫進武家家族的身分、戰爭記憶與政治正統。
然而武家沒有把八幡封存在刀弓之中。地方八幡社很快承接農耕、鎮守、安產、厄除與家族祈願;到了現代,交通安全、考試合格與商業繁盛同樣自然地出現在授與所與祈禱項目裡。箭仍然是八幡最醒目的象徵之一,但它可以從戰場武具變成驅邪的破魔矢,也可以從「射中目標」延伸成工作與考試的願望。信仰把舊象徵持續翻成新的生活語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八幡社會如此眾多。四萬多座八幡神社各自受到所在地的產業、氏族、城鎮與祭典塑形。每一座都分享八幡大神與勸請傳統,卻又受到所在地的產業、氏族、城鎮與祭典塑形。八幡系統靠共同神格與地方歷史之間仍可辨認的連結維繫。
放生會最能看出這套信仰裡看似矛盾的兩面。八幡曾和征戰、武威相連,祭典卻又以放生——把魚鳥等生命放回自然——處理殺生、鎮魂與祈福。宇佐的仲秋祭把這層記憶保留下來:戰爭並沒有因為獲勝就從宗教裡消失,死亡與罪責仍需要被安置。佛教的不殺生觀念因此和八幡的護國、武運並存,沒有誰完全取代誰。
到了石清水,放生會又被帶進皇室禮制。863年開始的石清水放生會,後來成為「勅祭」——由天皇派遣使者代表皇室奉祭的重儀。今天每年9月15日的石清水祭仍保留這套秩序:凌晨,承載神靈的神輿自男山下山;勅使代表天皇奉上稱為「幣帛」的布帛與供物,神明隨隊伍巡行,再到放生川畔接受祭祀,傍晚返回山頂本宮。從神明離開神座、進入人間,到皇室使者迎祭、再把神送回原處,整條路線就是古代都城秩序的一次重演;佛教放生的生命觀,也仍夾在其中。
八幡長期同時承擔護國、鎮魂、皇權、武家與庶民守護等多重角色。護國與鎮魂、皇權與庶民、神道與佛教、戰勝與不殺生,都在這套信仰裡同時存在。它之所以能從奈良時代活到現代,正因為沒有被某一種功能完全鎖死;每個時代都能在既有傳統裡找到可以繼續使用的部分。
◆ 宇佐神宮 ◆ 八幡還沒成為武神以前
走進宇佐神宮,參道先穿過森林與水池,坡度再慢慢抬高。上宮藏在小椋山較高的位置,下宮留在山腳,兩者之間的高低差,把一千多年的八幡歷史攤在山、水、社殿與道路之間。朝廷祭祀在山上留下尺度,供奉與炊事在山腳延續日常;宇佐的歷史因此沒有被壓縮在一棟主殿裡,而是散在整片山林與參道之中。
上宮三殿是整座神宮的核心。八幡大神、比賣大神與神功皇后各居一殿,三座國寶本殿採「八幡造」。從外面看,它像前後兩棟切妻屋頂的建築平行相接;進入結構之後,前後兩個空間又各有用途。宇佐傳統把較內側的空間視為神夜間安居之處,外側則對應白日祭祀。屋頂形式、室內分隔與祭祀時間因此連成一套完整秩序,神明被想像成有起居、有內外生活,神明因此被理解為具有起居與內外生活的存在。
山腳的下宮祭祀同樣三柱神,氣氛卻不同。過去這裡和「御炊」關係深厚,也就是為神明備膳、準備神饌——獻給神明的食物——以及處理日常供奉的地方。宇佐至今還流傳「下宮まで参らにゃ片参り」的說法:只上上宮而不下下宮,參拜便少了一半。上宮承接朝廷、國家與正式祭祀,下宮更靠近食物、產業與每日生活;同一組神明,一邊面向權力,一邊落在炊煙與人間日常。

圖|宇佐神宮樓門與境內|Immanuelle/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宇佐連參拜方式都保留自己的節奏。一般神社常見「二拜二拍手一拜」,宇佐則是二拜四拍手一拜;上宮三殿還要逐殿參拜。鳥居也有自己的輪廓:最上方橫木的兩端向上翹起,中間不掛一般鳥居常見的神社額牌,柱頂另有黑色環狀構件。四次拍手、三殿逐一參拜、沒有額牌的鳥居,讓宇佐即使位居全國八幡信仰的源頭,仍保留極強的地方口音。信仰向外擴散之後,宇佐自身的地方特色也顯得更加鮮明。
若想追到更早的一層,旅程還可以離開神宮,往御許山走。山上的大元神社祭祀比賣大神,沒有一般意義的本殿,神聖性直接落在山與岩石上。那裡比朱紅樓門更接近宇佐信仰的深處:在國家祭祀、八幡大菩薩與武家崇敬出現以前,人先面對的是一座山。大分縣立歷史博物館則把另一條線接回來:宇佐宮彌勒寺、國東六鄉滿山、佛像與古代祭祀的材料,讓神與佛曾經共享同一片宗教世界的歷史有了具體形狀。

圖|宇佐神宮下宮鳥居與參道|そらみみ/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神宮之外的宇佐也值得留時間。昔日參拜者、宿場與商家把鳥居前町撐起來,今天雖然不再有江戶時代那種密集人流,街道仍保存神宮與城鎮互相依賴的痕跡。宇佐唐揚則屬於另一個年代的地方記憶,醬油、大蒜與薑的味道和八幡教義毫無關係,卻非常適合放在參拜之後。參拜結束後,宇佐仍然在街上繼續。吃飯、住宿、地方產業與居民日常,讓神宮成為仍與城市一起生活的宗教中心。
◆ 石清水八幡宮 ◆ 八幡進入京都
859年,行教和尚從宇佐勸請八幡大神至男山。隔年,社殿在朝廷命令下完成。男山的位置本身就帶有政治意味:它位在京都西南,腳下是幾條大河匯流的交通要衝,往北是都城,往南可以通向難波。八幡在宇佐已經和國家發生關係,到了男山,這層關係被直接放進首都地理。石清水後來成為皇室重要祭祀場所,也被視為守護都城與國家的神社。
源氏對石清水的崇敬,又替八幡打開另一條路。義家在這裡元服、以「八幡太郎」之名建立武名之後,父親源賴義又在1063年將石清水八幡勸請到鎌倉。源氏把八幡奉為「氏神」,也就是家族共同祭祀、維繫家門認同的守護神。八幡的武神形象在皇室祭祀、源氏家門與東國武家政治一次次重疊之後才逐漸鮮明。男山因此成為八幡信仰的重要轉折點:從宇佐來的神在這裡取得中央權力的高度,又由源氏家門帶往東國。
今天上男山,可以沿參道步行,也可以搭參道纜車。山頂現存主要社殿由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家光在1634年大規模重建,十棟建築後來被列為國寶。朱漆社殿本身已經醒目,細節裡還留著更早的權力痕跡:織田信長曾奉納以金色金屬包覆的雨樋,境內又保留與他相關的築地塀;到了江戶初期,德川政權再以完整造營重新確認石清水的地位。從平安皇室、源氏、戰國大名到德川幕府,石清水之所以重要,不只因為歷史悠久,而是歷代掌權者都反覆在這座山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石清水也把八幡的象徵留在許多很小的物件裡。鳩被視為八幡的神使,境內紋樣、御守與籤筒都反覆出現它的形狀;石清水甚至保存一則源義家的傳說,說山鳩飛入他的寢室後,他把它視為八幡大神的警示,翌日便向神宮奉上銀劍與駿馬。箭則從武具轉成護符,八幡御神矢既保留弓箭與武運的記憶,又被帶回家中祈求厄除、平安與事業順利。大歷史到了授與所裡,最後總會縮成一件可以握在手上的東西。

圖|石清水八幡宮|KENPE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9月15日凌晨,石清水的山路會重新變成祭祀的道路。祭典凌晨兩點開始,神靈隨神輿離開山頂本宮,下到山麓頓宮;天皇派出的勅使在祭儀中奉上幣帛,隊伍又前往放生川畔延續古老的放生傳統,傍晚再把神明送回山上。平安時代形成的皇室勅祭、八幡神幸與佛教不殺生觀念,直到今天仍在同一天並行。平日來訪,則可以把山頂本宮、山麓頓宮與三川匯流的地形一起看;男山一直站在京都與大阪之間的交通線上,也因此兼具宗教與交通節點的角色。走回一之鳥居前,門前老舖賣的走井餅以柔軟羽二重餅包住豆沙餡,這種江戶時代從大津傳來、後來扎根八幡的甜點,把山上的皇室祭祀重新接回門前町普通的午後。
◆ 鶴岡八幡宮 ◆ 武家把神社放進城市正中央
鶴岡八幡宮的故事,比鎌倉幕府本身早一百多年。1063年,源賴義結束前九年之役、從奧州返回時,在鎌倉由比鄉奉祀由石清水勸請而來的八幡大神,這座早期神社後來被稱為由比若宮或元八幡。1180年,賴義的後代源賴朝舉兵反抗平氏、進入鎌倉,第一批重要動作之一就是把先祖的八幡宮遷到今天的位置。1191年火災之後,他又削平山腰建立上宮,在原來的位置整建下宮。這次遷建把源氏的氏神、幕府祭祀與新城市中心疊在一起;八幡從家族祖神變成東國武家政權的宗教核心。
從本宮石階往南看,這套城市秩序仍然清楚可見。若宮大路從八幡宮一路向南伸向海邊,中央的「段葛」則是一條以土墊高的狹長參道;傳說賴朝在妻子北條政子懷孕時修築它,兼具祈求安產與整理城市中軸的意義。道路由南向北逐漸收窄,走近神社時會產生八幡宮愈來愈迫近的視覺效果。鎌倉的城市規劃與八幡宮祭祀從一開始就彼此交織;賴朝的政治中心、道路與祭祀本來就是一起規劃的。

圖|鶴岡八幡宮舞殿與本宮|Ocdp/Wikimedia Commons/CC0 1.0
武家政權也把自己的身體技藝帶進神前。《吾妻鏡》記載,1187年賴朝主持鶴岡八幡宮放生會時舉行流鏑馬,讓鎌倉武士在神前展示騎射。今天每年9月16日的流鏑馬神事仍沿著這條記憶延續:射手穿著源自武家狩獵服飾的狩裝束策馬疾馳,在短短馬場上依次射向三個標靶。這套儀式把戰場技術轉化成神前奉納與武家秩序的公開展示。騎馬、開弓、命中與服裝禮法全部被納入固定儀式,原本用來作戰的能力於是轉化成可以奉獻給神明、也可以公開確認武家秩序的身體語言。
鎌倉武家並沒有因為以武力建立政權,就與京都宮廷文化切割。舞樂、神樂與和歌同樣進入八幡宮祭祀;第三代將軍源實朝更是一位重要歌人,留下《金槐和歌集》。實朝既是武家政權的最高領袖,又持續向京都歌壇學習,他的存在本身就說明鎌倉文化同時包含武家技藝、和歌、舞樂與宮廷文化。今天鶴岡八幡宮仍舉行「獻詠披講式」:先把和歌獻到神前,再依宮廷傳下來的節奏與旋律吟唱。武家城市裡延續的這種聲音,保存的正是鎌倉與京都文化長期交錯的結果。

圖|鶴岡八幡宮流鏑馬|江戸村のとくぞう/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平日更容易看清鶴岡如何成為一座城市的骨架。入口兩側的源氏池與平氏池把參道向左右展開,舞殿停在中央,本宮再沿大石階抬到高處。春天是櫻花,夏季池面開滿紅白蓮花;走上石階回頭,若宮大路仍然筆直伸進市街。神社並沒有被現代鎌倉包圍後失去中心性,直到今天,它仍然是人潮、道路與城市方向感的基準。
八幡在這裡也早已離開戰場。家內安全、安產、商業繁盛、交通安全與考試合格,都和必勝一起存在;日本家庭為三歲、五歲、七歲孩子祈求平安成長的「七五三」,同樣會走進八幡宮。破魔矢則把弓箭縮成帶回家的驅邪吉祥物,原本屬於武具的形狀,最後被放到家庭與人生節點裡。武家記憶沒有消失,只是被縮進普通人的人生節點裡。
出了三之鳥居,若宮大路與小町通立刻把宗教空間接回商業城市。和菓子、咖啡館、工藝店與餐館一路延伸到鎌倉站,和宇佐較安靜的鳥居前町、男山山腳又是完全不同的風景。鶴岡八幡宮從幕府時代開始就和城市生活緊密相連,今天的商業人流延續了這種關係。參拜、交易、節慶與移動,本來就是同一座城的一部分。

圖|鎌倉小町通|Nesnad/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宇佐的放生會與神佛習合、石清水的勅祭及皇室鎮護、鶴岡的流鏑馬與武家城市,至今仍保存八幡進入不同社會秩序的痕跡。各地八幡社在祭神和儀式上保留這段傳播歷史,也持續接受地方居民的日常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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