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神宮
北海道神宮
札幌把開拓與地方記憶供在神社
北海道神宮創建於明治初年。它的起點非常精確：1869年，明治政府把「蝦夷地」改稱北海道，同年在東京神祇官舉行北海道鎮座神祭，把大國魂神、大那牟遲神與少彥名神三柱神祇定為守護北海道開拓與發展的「開拓三神」。神社後來落腳札幌圓山。1964年增祀明治天皇，同年由札幌神社改稱北海道神宮，形成今天的四柱祭神。這次改稱也把祭祀尺度從札幌這座城市進一步拉到北海道整體：開拓三神代表國土經營與開發，明治天皇則把明治國家本身放進祭祀核心。今天人們所說的「北海道總鎮守」，正是在這段近代國家與地方社會共同累積的歷史上形成。也因此，走進北海道神宮，可以同時看見地方守護、近代國家形成、札幌都市建設與北海道地域認同幾條歷史線索。
這三柱神的組合本身就很有明治國家的語言。大國魂神被神宮解釋為北海道國土之神；大那牟遲神就是大國主神，在《古事記》《日本書紀》的國土經營神話裡承擔造國、經營土地的角色；少彥名神則和大國主共同經營國土，又延伸到醫療與酒造。換句話說，明治政府選擇日本神話中代表國土、開發與治理的神祇，帶到新設置的北海道行政地域；這套祭神設定來自明治國家的神話與治理語言。北海道神宮從創建之初，就把祭祀與國家對土地的重新命名、治理和開發放在同一件事裡。
圖｜北海道神宮現今社殿｜S5A-0043／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照片來源
新埔褒忠亭義民廟的祭祀源於地方社會對戰死者的追念。1786年林爽文事件期間，客家聚落組織義民軍保衛地方，戰死者獲收葬、建廟祭祀；十九世紀以後，義民祭由十五大庄輪值維持。北海道神宮則在明治政府設立開拓三神祭祀後，逐漸成為札幌居民日常參拜與共同節慶的中心。兩地都保存土地與群體的記憶，但神聖中心的形成順序、祭祀對象及政治權力的作用並不相同。
圖｜新埔褒忠亭義民廟｜大三可／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義民廟的「褒忠」匾額顯示清廷如何透過褒揚義民，把地方對死者的追思納入王朝秩序。北海道神宮所見的國家力量則體現在祭神選擇、鎮座儀式與札幌城市規劃。這兩種不同的制度起點，為比較近代國家祭祀與臺灣地方信仰提供了清楚界線。
圖｜新埔褒忠亭義民廟「褒忠」匾｜Sean Chiu／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開拓」包括建設、移住與國家治理，也伴隨原有社會承受劇烈改變。北海道博物館提醒，1869年以後的大規模和人移住只是漫長北海道史的一個階段；愛努民族更早就在北海道、樺太與千島列島生活，發展出自己的語言、交易與文化。明治政府推動北海道開發，對愛努民族的生活條件、土地關係與文化造成重大衝擊。神宮裡的開拓三神、島義勇銅像、開拓神社與札幌祭，保存的是明治國家和移住者觀看這片土地的歷史視角。這套祭祀敘事與愛努民族的歷史必須並置，才能看見北海道從來不是1869年才開始有人生活的土地。
◆ 神社和札幌是一起被規劃出來的 ◆
北海道神宮的御靈代最初在東京完成奉祀後才北上。1869年北海道鎮座神祭後，開拓長官東久世通禧將其帶往函館，之後由島義勇經銭函臨時官署送往札幌；1870年在北二條東一丁目附近設臨時社殿，1871年定名札幌神社，並於同年九月遷座圓山。御靈代移動的路線和開拓使行政權力進入北海道的過程緊密相連，神社與札幌新城因此成為同一場國家建設工程的組成部分。
島義勇選擇圓山也很能說明札幌早期的空間想像。札幌官方旅遊資料記錄，圓山三面環山、一面向平原開展，島在規劃札幌市街時便把這裡選為神社所在。從今天的市中心看，北海道神宮位在棋盤街區西側、緊鄰圓山公園與山林，仍然保留「城市由平原向山腳收束」的地理感。這反映明治初期在北方新首府同時安排政治中心、生活空間與精神中心的城市規劃。
圖｜島義勇肖像（約1868年），與札幌神社創建和札幌城市規劃相關｜攝影者不詳／北海道大學附屬圖書館北方資料室藏／Public Domain／1600×900 JPEG 編修版｜照片來源
圖｜札幌神社舊貌，後來的北海道神宮｜東北帝國大學農科大學編《溫故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現今社殿經歷二十世紀重建與改修。1913年完成的新社殿由內務省造神宮技師安藤時藏設計，道廳土木技師家田於莵之助監督，使用素木與直線構成，並曾採用伊勢神宮式年遷宮後釋出的舊材。1974年社殿遭縱火焚毀，1978年復原，1988年再改修拜殿，形成今天看到的景觀。這段重建史很重要，北海道神宮的「傳統」是在國家與地方社會反覆重建、使用與再解釋的過程中形成。
◆ 北海道總鎮守依託地域與城市網絡 ◆
北海道神宮以北海道地域為尺度建立祭祀權威，與伏見稻荷、宇佐八幡依大量地方奉祀社擴散的形態不同。它透過開拓三神、境內開拓神社、札幌市中心的頓宮、年度祭典與地方機構形成地域網絡。神宮資料也記錄過札幌啤酒相關工場內的小神社分祀開拓三神，顯示這套祭祀如何進入近代產業場所。其特色來自神社與北海道治理、地方歷史及札幌城市生活的關係。
開拓神社在1938年、北海道開拓七十周年之際設立，祭祀與北海道開拓相關的三十七名物故者。名單並不只包括明治官員，也把伊能忠敬、間宮林藏、最上德內等更早期的北方探勘者，以及商業、航運和近代行政人物放在一起。這裡的祭祀對象轉向被後世重新整理成「開拓者」的歷史人物；也就是說，北海道神宮的境內同時放著兩套時間：一套從神話語彙出發，把北海道的土地與「國土經營」連在一起；另一套則把跨越不同年代、不同身分的探勘、行政、產業與城市建設人物重新編成一部地方開拓史。兩者疊起來，才構成神宮今日的歷史敘事，也讓旅行者看見「誰被放進開拓史」本身就是一種記憶選擇。
圖｜北海道神宮境內開拓神社｜禁樹なずな／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札幌市中心的北海道神宮頓宮是另一個重要節點。頓宮原本是神明巡行時暫時停駐或供人遙拜的場所；1878年，札幌神道中教院與事務分局在今天南二條東三丁目一帶開設，並迎請札幌神社祭神，後來成為北海道神宮頓宮。它讓圓山的神社和正在成形的市街直接連接起來。今天頓宮仍位在創成川附近的舊城區。圓山本宮位在森林與山麓，頓宮則貼近早期札幌的商業街路；把兩處放進同一天或同一趟旅行裡，會比單看圓山更容易理解祭祀如何進入城市。它和北海道神宮共同構成同一套札幌祭祀空間中的兩個都市節點。
圖｜北海道神宮頓宮｜Dariusz Jemielniak（Pundit）／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 札幌祭把森林裡的神帶進棋盤城市 ◆
北海道神宮例祭通常稱為札幌祭，現在固定在六月十四日至十六日舉行，六月十五日是例祭核心，十六日則有神輿渡御。神輿是讓神靈在祭典期間暫時乘坐、由人抬行的可移動神座；渡御則是神明離開本社，沿著氏子與城市生活圈巡行。1870年代札幌還在成形時，開拓使甚至曾宣布例祭日休假，要求居民到札幌神社參拜或遙拜；北海道神宮官方至今仍把六月十五日與札幌城市生活的節奏連在一起。這場祭典從一開始便同時承擔神社儀式與城市共同節奏，透過休息日、道路與人群建立「札幌人」的時間感。
1878年頓宮前身開設後，神輿渡御逐漸走進札幌街區。巡行沿都市中心街道展開；儀式讓圓山山麓的祭祀中心與市區商業、行政空間發生直接關係。道路規劃和神輿隊列屬不同歷史時期，卻在年度祭典中共同構成札幌的公共空間。
圖｜北海道神宮例祭札幌祭神輿渡御｜Savannah Rivka／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 圓山值得留半天完整走訪 ◆
圖｜北海道神宮春季櫻花表參道｜MIKI Yoshihito／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裁切後1600×900｜照片來源
從札幌市中心搭地鐵東西線到圓山公園站，再步行約十五分鐘可到北海道神宮。主殿參拜約四十分鐘；若要把宗教、歷史與圓山環境一起看，最好留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先走圓山公園與參道，再看主殿、開拓神社與境內其他小社。北海道官方旅遊資訊目前列出的通常開門時間為：一月八日至二月及十一至十二月七點到十六點、三月七點到十七點、四月至十月六點到十七點；十二月三十一日至一月七日另有正月時間。授與品與御朱印在通常日則自上午九點起至閉門。季節時間可能因神宮公告調整，出發前仍應再確認官網。
季節會大幅改變這裡的旅行感。北海道官方旅遊資料目前記載，境內約有一千四百株櫻花與二百五十株梅花；札幌春天較晚，兩者常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接近同時開，形成日本本州較少見的梅櫻同季景象。秋天是圓山林地與參道紅葉，冬天則是積雪把鳥居、石燈籠和社殿重新切成很強烈的黑白線條。神宮和圓山公園緊鄰，實際走起來很難把「神社境內」與「札幌市民日常散步的森林」完全分開；這種被城市居民反覆使用的綠地性格，也和它最初作為新首府精神中心的宏大國家敘事形成有趣反差。六月若碰上札幌祭，最好把圓山本宮與市中心頓宮分開安排，重點在於神輿如何在兩者之間把城市串起來。
境內也有一個很札幌的休息方式：六花亭神宮茶屋店的「判官さま」。這是以島義勇的開拓判官官職命名、用蕎麥粉餅皮包紅豆餡現烤的點心。這項現代地方名物把一位明治官員的名字變成今天參拜者會排隊品嘗的味覺記憶。神宮自己另有以境內梅、櫻製作或命名的「神宮之梅」梅酒與「神宮之櫻」櫻花茶等授與品；祭神、開拓人物、境內植物和地方物產因此都被帶進今日參拜消費。從國家祭祀到地方飲食與授與品，近代北海道的記憶同時保存在歷史紀念物與日常文化裡。
圓山的神宮留在山林之中，市中心頓宮則緊貼札幌早期商業街區。這一對祭祀場所記錄了神明如何從明治政府設立的新領土守護中心，走入居民熟悉的城市生活。神宮所保存的開拓敘事也有明確的歷史視角：它屬於近代國家與移住社會的記憶，旁邊仍須看見更早就生活在北海道的愛努民族與其土地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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