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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島信仰

19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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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島信仰

尾張天王把疫病的恐懼變成水上祭典


愛知縣西部的津島,離名古屋的電車旅程並不長。走出津島站,街道不像京都祇園那樣擁擠,低矮店舖、舊商家宅邸和通往河岸的路卻保存著一座宗教城鎮的輪廓。津島神社祭祀建速須佐之男命,並奉祀大穴牟遲命,也就是大國主神的另一神名。它是日本天王信仰的主要中心之一,歷來以驅除疫病、消災納福受到崇敬;在神佛習合時代,津島的除疫信仰與牛頭天王崇敬緊密結合;到了明治神佛分離,神社才以建速須佐之男命為中心重新整理祭神與制度。夏季來到津島,最鮮明的祭祀場景不在神殿內,而在不遠處天王川公園的水上:數百盞燈籠構成一艘船的光頂,船隊從夜色中移動,清晨又變成載著能樂人物與樂人的車樂舟。


津島與京都八坂神社共享牛頭天王、須佐之男命與除疫祭祀的歷史背景,卻在不同城市形成各自的核心。京都祇園重視神輿、御旅所和山鉾町的街區祭禮,尾張津島則以河運、商旅、地方天王社與水上船祭構成獨特的信仰網絡。


圖|津島神社樓門,1592年建成的桃山時期木構建築|Yanajin33/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 臺南西來庵讓五福大帝的瘟部信仰與地方歷史相遇 ◆


臺南西來庵奉祀五福大帝,又稱五靈公、五福王爺,地方將張元伯、鍾士秀、劉元達、史文業與趙公明奉為具有驅疫、鎮災職能的瘟部神。津島牛頭天王信仰也回應疫病與地方平安的願望,兩地都透過廟宇、祭事與信眾組織承擔公共不安。其神譜、儀節和形成背景各自獨立,西來庵更保有台灣近代特殊的政治歷史。


圖|臺南西來庵現址,主祀五福大帝|Pbdragonwang/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西來庵的五福大帝信仰源自福州瘟部傳承,津島則在日本神佛習合、牛頭天王及須佐之男命的脈絡中逐步形成。前者因1915年西來庵事件進入台灣殖民地政治史,後者與尾張地方商旅、武家崇敬及水上祭典共同成長。相同的除疫需求,最終留下兩種性質不同的宗教組織和地方記憶。


◆ 從牛頭天王到須佐之男命的祭祀演變 ◆


津島神社的社傳將創祀時間追溯至欽明天皇元年,也就是西元540年;地方歷史資料另指出,較早能在文獻中確認津島神社名稱的記載見於十二世紀後半的大般若經題記。兩者的年代分別屬社傳起源與現存文字材料,不能直接視為同一類型的證據。今日神社奉建速須佐之男命為主神,與祂的國土經營、除疫、授福傳承相連,並將大穴牟遲命奉於相殿。神社還因須佐之男迎娶稻田姬的神話,延伸出婚姻和良緣的祈願。


中世的津島以「津島牛頭天王社」之名廣受崇敬,信眾至今仍親切稱神明為「天王大人」。牛頭天王是神佛習合背景下的除疫神格,與須佐之男命的對應在長期祭祀中形成;明治神佛分離以後,神社正式奉建速須佐之男命為主神,但歷史上的天王名稱、除疫祈願和地方祭典沒有一併消失。因而不能把牛頭天王當作只是須佐之男命的一個現代別名,也不能把津島和京都祇園的地方制度視為完全相同。


蘇民將來的除疫傳說也流傳於津島。傳統敘述神明接受貧困者款待後,將避疫護身方法傳給後人;茅輪和寫有「蘇民將來子孫」的護符遂成為祈求平安的形式。津島神社的和魂社例祭仍延續相關傳承,參拜者在年初祈求無病息災。這項祭俗在尾張的地方年度祭事裡保有自己的位置。


◆ 尾張的天王社網絡沿著道路與分靈延伸 ◆


津島神社將自身定位為全國約三千座津島社及天王社的重要本社。各地方社可能具有不同創建時間、勸請來源和祭典名稱;祭神相同或保留天王舊稱,也不必然表示由津島本社直接統轄。分靈、地方講社、氏子組織與商旅交通,使尾張的天王崇敬逐步傳往各地。


同樣信奉除疫神明的京都八坂神社,以山鉾巡行與神輿祭禮組織京都街區;津島則藉天王川的車樂舟、水路和地方講社形成尾張特色。祇園與津島不是彼此隸屬的上下兩級,觀看祭典也不能只把山鉾與燈籠船當成不同表演形式:兩套由居民長期維繫的祭禮,各自在城市道路與水面上祈求驅疫消災。


津島舊時又是木曾川與天王川水系的水陸交通節點。船運帶來米穀、木材、布匹、生活用品與遠來香客,街道接上往伊勢、名古屋及尾張其他市鎮的旅路。江戶時代甚至流傳「不參津島,伊勢參拜只走了一半」的說法,意思是到伊勢朝拜的人常連同津島天王一道參拜。對一座依靠香客、商旅和日常市場而繁盛的城鎮而言,這些交通習慣讓神社香火和旅店、食物、紀念品以及運輸生意一起增長。


◆ 樓門與本殿保存桃山時代的建築 ◆


從東面進入津島神社,先可看見朱紅鳥居和穿過神域的小石橋。鳥居標示日常道路與神社祭祀空間的分界,院落裡的樹影、石燈籠和奉納物讓參拜的步伐自然放慢。真正醒目的建築是有二層屋身的樓門,三間一戶的正面比例整齊,檜皮葺的入母屋屋頂在深色木構上延伸寬闊的簷線。「入母屋」指屋頂上段帶兩面山牆、下方由四面斜坡圍合的形式;這種構造既適合看遠處的建築輪廓,也適合靠近欣賞橫樑、斗栱與細部雕刻。


圖|津島神社入口的鳥居及參道|Alpsdake/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文化廳資料把津島神社樓門定年為1592年,神社與地方史記載則有豐臣秀吉捐建的傳承。本殿是另一件國家指定的重要文化財:1605年,德川家康第四子松平忠吉的妻子政子為丈夫健康祈願而捐建,保存三間社流造、檜皮葺屋頂及華麗的桃山時代裝飾。「流造」是本殿前側屋簷特別向外伸展的神社建築形式,讓祭場正面有深度與庇護感;一座主神社在二十多年內留下豐臣與德川兩個政治家族相關的建築,顯示其在尾張武家與地方社會中的特殊位置。


圖|津島神社拜殿與神域院落|Tomio344456/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拜殿是一般參拜者行禮的主要場所,後方再連向祭文殿、釣殿與本殿,形成被稱為「尾張造」的空間組合。這個名稱描述尾張地方部分神社的社殿配置與建築發展,並不表示每間尾張神社都完全相同。南門另有豐臣秀賴捐建的傳承,1959年伊勢灣颱風受損後經過修復;今天沿院落走一圈,可以辨認不同武家捐贈、自然災害和後世重修在建築中留下的痕跡。朱漆鮮明的社殿之外,院內的巨樹與古老銀杏也值得觀察,樹木在高溫多雨的尾張平原長久生長,使神社兼具木構建築與林木景觀。


境內還有八柱社、居森社、和魂社等小社,各自保有祭神和祈禱用途。小社不是大殿的縮小複製,而是信仰在不同歷史時段納入的神祇、地方故事與生活需求。八柱社的木構及小型祭場和主社的華麗樓門形成尺度對比;居森社則在較安靜的林間,透過石鳥居和小社殿維持自己的奉祀空間。走訪這些場所,能更具體理解一座大型神社如何把不同神格安置在同一社域,而地方氏子又如何維持年度祭祀。


圖|津島神社境內的八柱社|Yanajin33/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 尾張津島天王祭讓燈火與水流承接祓疫 ◆


每年七月下旬的尾張津島天王祭,是津島信仰最具辨識度的年度活動。神社的除疫傳統把夏天視作需要特別祓除災厄的時節,河道與城鎮則為祭儀提供舞台。此祭有將近六百年的傳承,被日本指定為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其車樂舟行事也在2016年隨日本「山・鉾・屋台行事」項目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個身分所指的是地方社群傳承的祭儀及技藝,而非把河上的彩船當作永久展示的古物。


夜間的「宵祭」由五艘卷藁船出場。工匠把五百多盞燈籠裝成高大的半圓形燈架,船上樂人吹奏津島笛、敲擊太鼓;燈籠被逐盞點亮後,船隊在天王川公園水面緩慢前進,火光連成明亮的圓頂。觀眾站在岸邊能看見倒映於水面的光輪,水面短促的波紋會讓整個燈架像在晃動。這些巨型燈架需要長期訓練的工匠及居民組織配合,搭設、點燈和操船本身都是祭典的一部分。


圖|尾張津島天王祭宵祭的卷藁船與燈籠|Baristo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天亮之後的「朝祭」則呈現另一種樣貌。前一晚的五艘船被重新裝飾為載有能樂人物、祭樂樂人和稚兒的車樂舟,再加入另一艘市江車,共六艘向御旅所方向行進。祭禮中的持鉾者手持布鉾躍入河中,再朝神社行進,象徵祓除不祥並向神明奉獻。夜祭強調燈火、音樂與夜間水面,朝祭則把祭具、人物與水中儀式放到陽光下;兩者合起來才能理解天王祭的完整宗教內容。


圖|尾張津島天王祭朝祭的車樂舟|Baristo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江戶時代的畫家也把這場祭典當作地方名勝。歌川廣重的《六十餘州名所圖會》描繪津島天王祭的河上船隊,幾艘華麗祭船與水面的關係,和今日仍然舉行的船祭存在可辨認的共同元素。浮世繪是十九世紀旅行者認識地方的媒介,現代夜間攝影則保存被燈籠照亮的河岸;圖像的技法和年代不同,祭典卻始終借助河上的船、人手與音樂,把神明從固定社殿迎向城市。


圖|歌川廣重筆下的十九世紀尾張津島天王祭|歌川廣重(Utagawa Hiroshige)/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 蘇民將來與四季祭事留在日常生活 ◆


盛夏船祭之外,津島還有蘇民將來護符、茅輪、神葭等與消災祓疫有關的祭儀。蘇民故事讓避疫願望落到一戶人家的款待與報恩,茅輪則讓參拜者以身體穿越象徵性的淨化界線;葭是河邊常見的蘆葦植物,與水邊祓除不祥的傳統相連。神社年度安排還包括開扉祭、秋祭與境內小社例祭,宗教時間因此貫穿整年,並未只在七月因遊客而短暫出現。


開扉祭又稱「おみと」,以大型火炬與神社祭儀為特色。火與葭象徵季節轉換時的祓除,與夏季的水上船祭各有不同的感官形式。十月的津島秋祭則有山車、獅子和地方表演。這些節慶有的是神社本身的正式祭儀,有的由城鎮各地組織與表演者維持;人們在同一座市鎮中,以不同方式延續共同生活的節奏。


春天的天王川公園另有著名紫藤。公園長約二百七十五公尺的藤棚,四月中旬至下旬花穗垂下時,會讓步道形成紫色頂蓋。藤花是城市園林與觀光文化的一部分,和津島神社的宗教祭典並不屬同一套儀式,但兩者位於步行可及的範圍,使春季的花園旅行和夏季的船祭能使用相同的車站、街道與老城空間。


◆ 津島湊的繁華仍留在商家住宅與窄巷 ◆


從神社走往天王川公園,會經過祢宜町一帶的舊街。祢宜原指服務神社的祭祀職稱,地名因而保留神職與城鎮居住關係;這條路同時曾用於神幸與祭事隊伍通行。附近的窄巷、木造店舖和石祠,使人看見津島作為「門前町」的結構。門前町是圍繞大型寺社與參拜需求形成的商業居住街區,旅館、飲食、糕點、日用品與交通服務都從香客的停留中獲得生意。


天王川公園今日看起來是一片帶池塘的城市綠地,這個地形和昔日流經城鎮的天王川河道有關。河水流路在近代逐步改造,公園於1920年開設,舊河道被整建為現今的丸池。每年天王祭把船隊放進這片水面,等於讓已轉型的歷史水道再度承接祭祀功能;平日則有散步、賞櫻、藤花和家庭遊憩。走到池邊看祭船的照片,再回頭看今日公園,很容易辨認原本依河成長的城鎮如何把自然地形轉成公共景觀。


舊堀田家住宅保存津島商家在江戶時代的生活尺度。主屋與土藏以木構、瓦屋頂、格窗和庭院安排商業家族的起居、接待與儲藏,後世曾修繕擴建,現為國家重要文化財。和津島神社的宏大樓門相比,住宅的立面與房間尺度細緻內斂,反映一座繁榮門前町的財富如何留在日常建築之中。若與附近市街小巷一同步行,舊住宅、神社和河園分別代表津島的商業家庭、祭祀中心與水路經濟,沒有一處需要靠額外的歷史布景才能成立。


圖|津島堀田家住宅,江戶時代商家宅邸|Baristo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 從阿迦陀到くつわ 一口點心保留驅疫的願望 ◆


津島最具地方身分的伴手禮,是稱為「阿迦陀」(あかだ)和「くつわ」的傳統油炸米菓。阿迦陀把米粉揉成小團後油炸,口感相當硬脆;くつわ則混合米粉與糯米粉,蒸製、調甜再做成像馬銜環的形狀油炸。後者的名稱來自馬嘴上的銜環形制,有時也被聯想為茅輪的圓形象徵。兩者都和津島神社參拜者祈求避疫與納福的習俗相連,香客將點心帶回遠地,也等於把津島天王的庇護放進饋贈親友的日常動作。


津島市的歷史資料記載,阿迦陀在江戶時期便是參拜土產,關於來源有神前供米及藥師如來藥丸等不同地方傳說;くつわ則有1834年創製的記錄。藥師如來來自佛教醫病救苦的信仰背景,與牛頭天王祓疫傳統在神佛習合時代互相映照。今日神社前的老店仍沿用這些做法,點心的硬度也成為地方趣味。旅行時購買可以選少量試吃,牙齒或咀嚼能力有限的人尤其要留意;這種看似不起眼的食物,背後其實是祭典、佛教醫藥想像、稻米與門前商業的長期結合。


津島附近的尾張平原以稻作、蔬菜、河網運輸及城市手工業發展,當地餐飲也能找到味噌、烏龍麵和季節蔬菜等愛知日常口味。這些料理不必都強加在津島神社的祭神故事裡;把參拜後買點心、逛舊街或在公園旁用餐放入同一段步行,更能看見地方居民如何利用城市尺度安排生活。回到名古屋前,沿著祢宜町再走一段,祭典期間的燈火和一般日子的店鋪,會讓這座天王社總本宮有截然不同、卻互相關聯的面貌。


從名古屋抵達津島並不困難,名鐵津島線可自名鐵名古屋站方向搭車至津島站,依車種與轉乘約二十多至三十多分鐘;神社與天王川公園再以步行連接,官方旅遊資料以車站至主要祭典區約一公里、十五分鐘作為參考。安排普通日子的旅程,可以先到津島神社觀察樓門、本殿和境內小社,再走祢宜町、堀田家住宅與天王川公園;時間足夠時配合開放資訊參觀舊宅、在附近店鋪選擇阿迦陀或くつわ。若專程參加七月的天王祭,夜間宵祭與隔日朝祭最好分別預留時間,回程列車、人潮管制與雨天預案則以當年官方公告確認。


津島神社透過分靈、講社與商旅道路影響遠方信眾,尾張津島天王祭則長期依賴本地水路與居民共同奉仕。天王川舊河道改成公園以後,車樂舟仍在祭期進入水面,夜晚的燈火與清晨的布鉾祓除形成兩種鮮明的祭場景象。昔日船運城市的商家住宅、地方點心和神社祭禮仍並存,保存著津島居民以共同勞動延續宗教與城市生活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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