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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坡道上的兩道長衫身影

  • 3小时前
  • 讀畢需時 9 分鐘

春夜的香港大學,山上的霧氣總比城裡濃一些。剛在西營盤吃完晚餐,我沿著薄扶林道(Pok Fu Lam Road)緩緩散步回校園。我刻意繞向位於大學道山頂的大學堂,這座揉合了哥德式與都鐸式風格的古堡建築,在月色下宛如一座孤傲的黑森林城堡,石雕神獸在女兒牆上靜默俯瞰。



步入大樓內部,我踩上那座名滿港大的「銅梯」(Bronze Staircase)。這座旋轉雕花樓梯實為鑄鐵所製,表面泛著沉著的古銅光澤,梯級護欄鑄滿了精緻的幾何與植物紋飾,踩上去有著沉甸甸的歷史質感。


我想起電影《流氓醫生》裡的那幕場景——劉文穿著那件鬆垮的風衣,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帶著一身混跡於深水埗煙火氣的散漫與玩世不恭,也是這樣不緊不慢地踩上這座螺旋銅梯。他上樓不是為了追求什麼醫學殿堂的榮譽,而是為了去找他那個在辦公室裡一邊研究醫學、一邊偷偷用顯微鏡觀察賽馬賠率的指導老師。劉文一邊調侃著教授的馬經,一邊用那雙看似沒睡醒卻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無情地戳破學院派那層高高在上的虛偽面紗。


正當思緒完全沉浸在銀幕上那段既荒誕又充滿理想主義的畫面時,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身影,突然從那座螺旋銅梯的高處緩緩走下。他的步履與電影中劉文的吊兒郎當完全相反,顯得極其方正,領口緊扣,那兩撇標誌性的鬍鬚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晰可見。而緊隨其後,陰影中竟還站著一個清秀的青年,留著長辮,身穿一襲乾淨的月白長衫,眼神清澈卻無比堅毅。


「先生?」我驚呼出聲。


走在前面的孫中山停下腳步,手扶著冰冷的雕花鐵欄,看著這座古堡,用帶著廣東鄉音的口吻輕聲道:「呢度(這裡)同我當年求學嗰陣,完全唔同晒囉。我曾喺度講過,我嘅革命思想,就係喺香港發源嘅。」


他身後的陸皓東微微一笑,聲音溫潤:「逸仙,當初你喺翠亨村砍壞北帝廟神像,被鄉親趕出嚟(出來)嗰陣,邊想到(哪想到)今日中國會變成咁樣?」


他是孫逸仙,與他形影不離的摯友陸皓東。我們就這樣踏出了校園。


我們順著般咸道(Bonham Road)向東走,路過高聳的西半山豪宅區,首先來到拔萃書室舊址(Diocesan Home and Orphanage)。



如今這裡是東慈商業大廈,一棟平整、毫無歷史痕跡的現代商業鋼筋建築。孫先生駐足仰望,眼中浮現出當年的影子:「以前呢度係一座兩層高、帶有寬闊外廊嘅中西式石磚屋,四周都係綠油油嘅草地。1883年我十七歲,就係喺呢度登記入學。」


陸皓東點了點頭,指著不遠處同盟會招待所舊址的普慶坊(Po Hing Fong)說:「嗰陣時(那時候),我成日從上海坐船過嚟香港搵(找)你。呢一帶以前係密密麻麻、帶著瓦頂嘅木結構唐樓。每一個陰暗嘅閣樓、每一條密道,都裝滿咗革命黨人運送軍火、密謀起義嘅熱血。逸仙喺度夜深看維港,我手裡就幫佢抄寫著一張張實業救國嘅草稿。」



隨後,我們沿著荷李活道(Hollywood Road)向下走,來到現為基督教青年會的美國公理會佈道所舊址(American Board Mission Preaching Hall)。這是一座揉合了紅磚外牆與拱形木窗的愛德華式西式小堂。


「我在這接受喜嘉理(Charles Hager)牧師的洗禮,選了教名『日新』,取自《大學》裡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孫中山笑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自豪,「結果啲(些)鄉親用廣東話讀『日新』,讀下讀下就變咗『逸仙』。」


陸皓東在旁看著小堂的拱窗,補充道:「嗰日(那天),我都陪喺佢身邊。雖然我冇好似佢咁對基督教咁狂熱,但我哋都信,中國需要一場徹底嘅洗禮。大清孱弱,內憂外患,朝廷面對外國入侵只識得割地賠款,簡直係民族嘅奇恥大辱!唔用革命嘅火與水沖刷,呢個古老嘅國家係醒唔過嚟嘅。」



走到「四大寇」聚所楊耀記舊址(Yeung Yiu Kee)時,那裡曾是一間青磚砌成、前鋪後居、二樓帶有木製露台的典型廣東唐樓,如今已變成熱鬧的九記牛腩與文青小店聚集地。


孫中山揮動手臂,語氣燃起灼人的憤怒:「我同陳少白、尲塯、楊鶴齡喺呢度日日『噴大炮』。我同佢哋講,我要做『洪秀全第二』!洪秀全雖然輸咗,但佢敢向上天借火,去燒毀嗰啲封建嘅枷鎖。基督教講平等,我哋中國人點解(為什麼)唔可以有平等?」


陸皓東微笑著搖搖頭:「嗰陣全香港都當我哋係瘋子,但我知道逸仙唔係。佢喺『楊耀記』夜夜不寐,手裡捧著《聖經》同法國大革命嘅歷史,我就喺旁邊幫佢擦拭槍枝,推演點樣用炸藥去喚醒四萬萬頭沉睡嘅羔羊。」



我們路過散發著文青氣息的PMQ元創方,停在道濟會堂舊址。當年這是一座混合了中式青瓦屋頂與西式尖頂拱窗的獨特教會建築,門前帶著寬矮的石階。


「區鳳墀長老喺度教我漢文。」孫中山看著舊址,神情沉重,「我後來喺《民族主義》講過,中國人係一盤散沙,因為只有宗族主義,無國族主義。我哋要學基督教嗰種凝聚力,用『三民主義』把四萬萬人黏成一塊大石頭!」


隨後我們停在西醫書院舊址。這裡曾是一座巍峨的花崗石砌築、帶有古典愛德華式拱廊的三層高西式醫院建築。


陸皓東看著那原先是拱廊的空間,眼神帶著無盡的惋惜:「逸仙喺呢度攞(拿)手術刀,醫術全校第一。我成日同佢講,你醫人,我經商,一輩子安穩度日有多好。但佢同我講,大清嘅肌體已經長滿了附骨之疽,醫一人不如醫一國。我看著那些被官僚剝削、病死街頭嘅同胞,我就知道,我注定要捨棄安穩,陪佢行呢條不歸路。」


我們走進百子里(Pak Tsz Lane),那是一個隱蔽在鬧市背後、像天井一樣的小廣場,如今建成了百子里公園。當年這裡是一棟極其隱蔽的青磚唐樓,門口掛著「乾亨行」(Kuen Hang Club)的商業招牌以掩人耳目。



孫中山看著現在白色鏤空的興中會總部舊址金屬剪影紀念碑,語氣變得憤怒:「革命唔係請客食飯!我哋喺中國日報報室辦報宣傳,當年嗰度是一棟充滿油墨味與密謀低語的三層唐樓。嗰啲滿洲軍隊打外國人就無能,殺自己同胞就最叻(最厲害)!」


走到楊衢雲烈士遇刺處時,那是結志街一個熙來攘往的市場轉角。孫中山低頭看著那塊標示烈士犧牲的地板,一旁就是輔仁文社舊址。


陸皓東輕輕撫摸著路牌,眼中閃過一絲悲涼:「衢雲就係喺呢度畀清廷刺客開槍打死。佢當時喺呢棟二樓嘅私塾入面,手裡仲抱緊細路(小孩)教緊書啊!當初廣州起義,衢雲任會長,我哋無一人有私心。大清朝廷對外國軍隊搖尾乞憐,對自己嘅精英同胞卻能痛下殺手。這種政權,難道不該被毀滅嗎?」



春夜的風在半山區的窄巷間打轉,我們順著鴨巴甸街(Aberdeen Street)的陡坡向下。兩旁高聳的現代住宅與充滿歷史感的老唐樓交錯。我們在一面巨大的護土石牆前停下,這裡是皇仁書院舊址(Queen's College)。這座當年擁有雙層圓拱長廊、氣勢宏偉的香港第一所官立中學,如今只留下這堵由粗糙花崗岩砌築的巨大牆基。


孫先生撫摸著冰冷的石牆,眼底映著斑駁的街燈:「當年呢度叫中央書院(Central School),後來先改名皇仁。我十七歲入讀,喺度受過最系統化嘅西方科學同民主思想教育。我喺《民權主義》講過:『歐洲當日之民權,是由於科學發達而來。』正因為喺呢度開咗眼界,我先明白,大清嗰種用儒家教條綁架人民、面對列強侵略卻毫無還手之力嘅朝廷,根本就係阻礙國家進步嘅毒瘤!」


他轉過身,帶我折入附近的威靈頓街(Wellington Street),來到福仁文社舊址。這裡如今已是茶餐廳與現代店舖林立的鬧市,但在1892年,這裡是一棟外牆剝落、掛著沉重木門的青磚唐樓。



「你睇呢度(你看這裡),依家變到咁熱鬧,」他指著腳下的石板路,聲音低沉了下來,「當初呢度係我同學楊衢雲、謝纘泰佢哋創辦『福仁文社』嘅地方。表面上係大家聚埋一齊討論西學、寫文章嘅文人社團,但其實呢度係革命思想嘅溫床。我成日過嚟,同佢哋傾到深夜。福仁文社嘅宗旨係『開通民智,改造中國』,呢個理念同我不謀而合。可以話,如果無福仁文社呢班有遠見嘅知識分子喺度凝聚力量,後來嘅興中會香港分會,根本就無可能建立得起身。」


隨後,我們順著威靈頓街拐進了擺花街(Lyndhurst Terrace),擺花街依山勢而建,街道呈美麗的弧形,如今開滿了時尚的蛋塔店、高級咖啡廳,空氣中飄著烘焙的甜香。但當時,這裡是一處極其隱蔽的閣樓據點。


我好奇地問:「先生,歷史記載這裡只是『據點』,當時您跟同志們在這裡具體策劃了什麼?」


孫中山眼神一凜,神情變得無比嚴肅,語氣中帶著當年的驚心動魄:「呢度,係我哋點燃第一把火嘅地方!1895年,我哋發動第一次廣州起義(乙未廣州起義)。當時呢個擺花街據點,就係我哋嘅海外指揮部同祕密軍火庫!黃此山、大刀王五等大批革命志士,就是聚集喺呢度嘅閣樓,連夜趕製炸藥、分配槍枝!」


說到這裡,孫中山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陸皓東,眼中滿是痛楚。


陸皓東接過話頭,清澈的目光直視著我:「當年在呢個據點,我親手繪製咗第一面『青天白日旗』。起義前夕,因為消息洩漏,大批同志喺廣州被捕。我本來已經逃脫,但我想到起義黨員名冊仲留喺機關入面,如果被清兵搜到,牽連太廣。我頂著滿城搜捕折返,燒毀名冊,卻當場被捕。滿清嘅知府用大鐵釘釘入我嘅手掌,敲碎我全身嘅牙齒,逼我供出逸仙與香港同志嘅下落。我臨刑前喺供詞寫下:『英雄死後,革命之魂孤寂。願吾同胞,努力奮起!』」


孫中山憤怒地揮了一下衣袖,聲音顫抖:「清廷殺咗皓東,以為可以嚇退我哋。但呢個據點,讓我真正從一個『上書改革嘅書生』,變成『朝廷懸賞通緝嘅革命犯』!皓東用鮮血幫我洗禮咗呢條革命之路!」


我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追問:「先生,您在《民權主義》中強調『知難行易』,但要在這片土地上實行五權憲法、地方自治,難道不是『知易行難』嗎?」



他猛地停下腳步,在擺花街與荷李活道交界的石階上轉身直視我,眼神銳利如刀:「錯啦!中國人就是被『知易行難』這句話困住,才甚麼都不敢做!你看西方列強,修鐵路、建港口、開議會,哪一樣不是先有科學理論,然後大膽去行?我喺《實業計畫》入面規劃要起十萬英里鐵路、百萬英里碎石路,仲要喺北方、東方、南方建三個大港。只要思想通咗,行,其實好容易!」


最後,我們順著坡道向下,穿過高樓林立的中環金融區,路過古典的大理石與紅磚交織的舊中區警署(Tai Kwun),最終來到中環碼頭的卜公碼頭舊址(Blake Pier)。這裡在清末曾是一座帶有精緻鑄鐵鐵棚、向海延伸的木結構碼頭,如今已物換星移,變成了現代化的鋼筋玻璃客運碼頭。



維多利亞港(Victoria Harbour)的對岸,西九龍的環球貿易廣場(ICC)與中環的國際金融中心(IFC)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中對望,那是他們生前無法想像的資本巔峰。


我指著遠方在政府建築物上飄揚的紅旗,輕聲問:「先生,陸先生,現在香港已經回歸了,中國也早已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東亞病夫了,你們心裡有什麼感想嗎?」



孫中山迎著海風,中山裝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看著這座曾經庇護他、讓他孕育革命思想的城市,感慨道:「主權返嚟(回來)係好事,大樓起得高都係好事。但我喺《民生主義》講過,『民生就是政治的中心,就是經濟的中心和一切歷史活動的中心』。如果繁華只係資本嘅堆砌,而底層人民仲係為咗一間房、一餐飯而受苦,咁同以前嘅『盛世』又有乜分別?民權係咪(是不是)真係入咗每個人嘅心入面?」


陸皓東站在他身側,月白長衫隨風擺動,目光望向對岸的無盡霓虹,聲音溫柔卻帶著千鈞之重:「主權雖然歸來,但如果四萬萬同胞嘅靈魂,仲未得到真正嘅自由與平等,如果底層人民依舊喺物慾洪流中迷失,那我當年在廣州刑場上流嘅鮮血,就還未結出最美嘅果實。」


「先生,陸先生,你們還在擔憂嗎?」


「革命尚未成功。」孫中山轉過身,與陸皓東一同走向碼頭暗處的迷霧,聲音在海浪聲中異常堅定:「歷史嘅潮水會一直行,但如果人民仲係一盤散沙,我哋嘅夢就仲未算醒。後輩,你要努力啊。」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進春夜的霧氣中。我獨自站在碼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廣東生煙的味道,以及那兩個男人遗留下來、跨越百年的憤怒、犧牲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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