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鳥退役之後牠還站在街上
這隻鳥已經不是臺南市鳥了,卻還站在路上。一塊舊污水孔蓋的中央,長尾喜鵲停在枝頭,旁邊是一道翹起的燕尾屋脊,外圈散著鳳凰花。「南、市、污、水」四個字把畫面分成四個方向。若不知道二十年前臺南曾經選過自己的市鳥,很容易把這些圖案當成普通裝飾;但只要把時間拉回2005年,這塊鐵蓋突然變得很具體。
當年的臺南還沒有和臺南縣合併,喜鵲剛被選為市鳥。五年多後行政區消失,新的大臺南改以水雉為市鳥,喜鵲從官方名單退場。市政識別可以換得很快,污水孔蓋卻沒有必要跟著換。於是這隻退役的市鳥,反而在城市最不起眼的地方繼續值班。
一塊孔蓋裡其實塞了三個舊臺南市的符號

這張照片最值得看的不是鳥本身,而是鳥旁邊還有什麼。文史工作者蘇峯楠曾特別記錄這類舊臺南市污水孔蓋,指出蓋面同時用了鳳凰花、燕尾古厝屋頂與喜鵲。三個元素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城市語言。
鳳凰花的歷史最長。臺南長期以「鳳凰城」自我指認,鳳凰木也早就進入街道景觀與市花意象。燕尾屋脊沒有指定哪一座古蹟,卻很容易讓人想到府城傳統廟宇與宅第。喜鵲則是最晚加入的那一個——牠不是百年傳統,而是2005年才取得正式市鳥身分的現代城市標誌。
這個組合因此很有時代感。它不是一張古蹟導覽圖,也不是把所有歷史符號都塞進去,而是把當時臺南市認為「最像自己」的三件事放在一起:一座鳳凰城、一條老城天際線,以及一隻剛獲得正式職稱的鳥。
喜鵲的官方任期比這塊鐵蓋短得多
2006年,臺南市政府建設局還曾以喜鵲為主角舉辦「發現市鳥」LOGO徵圖與生態攝影活動。活動要求設計從喜鵲的生態行為出發,也希望透過攝影讓市民更熟悉牠。這說明喜鵲在那幾年不是冷門的行政資料,而是一個正在被市政府積極塑造的城市形象。
然而它的任期很短。2010年底縣市合併之後,新臺南市重新選出代表全市的市鳥,最後由原臺南縣辨識度極高的水雉接手。從制度上看,只是一次合併後的重新選擇;從街道來看,卻產生一個很有趣的時間差。
新的市鳥已經換了,舊的鳥還在孔蓋上。新臺南市的行政邊界一天之內成立,道路上的公共設施卻按照磨損、工程與維修週期慢慢更新。這種不同步,反而替城市保存了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歷史。
它很可能誕生在污水下水道快速擴張的年代
這款孔蓋的精確鑄造年份目前還沒有找到原始圖說或採購規格,因此不能直接寫成「2005年設計」。能確定的是,圖案既然使用了正式市鳥喜鵲,就不會早於那一波城市識別形成的年代;而蓋面仍以舊臺南市的城市符號為核心,也使它很自然地落在縣市合併前後的時間帶。
那幾年同時也是舊臺南市污水下水道持續擴建的階段。北區、中西區、安平與南區等地陸續進行系統建設,新的地下管線需要大量人孔與孔蓋。於是我們看到一個很典型的2000年代城市場景:一邊是現代化污水工程,一邊是市政府開始更有意識地經營地方識別,兩件原本沒有關係的事最後在一塊鐵蓋上碰到一起。
它因此不像紀念品。它真的要被車輪壓、被雨水沖,也要讓維修人員打開。城市形象不是掛在牆上,而是直接進入一項每天運作的基礎設施。
今天稀有的不是喜鵲而是這種蓋面
2021年,臺南市水利局公開新的污水人孔蓋防滑設計。為了提高雨天抗滑係數,蓋面改以大量圓形凸點配置,測試目標是達到更高的道路安全標準。市府自己也承認,新圖樣看起來比較樸素;但對每天騎機車的人而言,安全當然比圖案重要。
這正是舊喜鵲孔蓋開始變得值得記錄的原因。它不是被宣布「停產」後立刻消失,而是在一次次道路刨鋪、人孔調升、蓋座損壞與防滑改善中慢慢被替換。只要還能使用,就可能繼續留著;一旦工程輪到它,也可能在沒有任何儀式的情況下退出街道。
所以今天再看到這塊孔蓋,最不需要做的是把它浪漫化成「消失的藝術」。它首先仍是一件公共設施,只是公共設施的壽命碰巧比一套官方城市識別更長。喜鵲早已退役,鐵蓋卻還在工作,這才是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臺南的近代史有時只差一個低頭
臺南談歷史,很容易一路回到荷蘭時代、鄭氏、清代城門或日治街屋。這塊孔蓋卻提醒另一件事:二十年前也已經是歷史,而且往往更容易消失。
那時候的臺南市有自己的邊界,有自己的市鳥,也有一套想用鳳凰花、燕尾屋脊和喜鵲來說明「我是誰」的城市語言。後來邊界被合併,市鳥換了,污水工程繼續往前,新式防滑孔蓋也逐漸接手。只有少數舊蓋沒有跟上制度變化,像一張還沒被撕掉的舊名片。
城市最有趣的地方,往往不是所有東西都被完整保存,而是不同年代更新的速度不一樣。政府先換了市鳥,道路晚一點;人的記憶可能更晚。最後,一隻已經失去正式身分的喜鵲,還站在鳳凰花旁邊,看著每天經過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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