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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比壽信仰

19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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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比壽信仰

漁獲如何一路變成商業繁盛

圖|西宮神社拜殿|663highland/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每年一月十日清晨,西宮神社表大門打開後的「開門神事福男選び」,成為十日戎最受矚目的場景。這場祭典連結漁獲、福神與商業繁盛的信仰演變;西宮被視為えびす宮總本社,大阪今宮戎則以福笹和城市商人崇敬形成另一個重要中心。兩地的神格由緒及祭典組織,各自保存惠比壽在日本不同地方的歷史。


南崁五福宮以玄壇元帥為主神,商家與家庭祈求事業及財運;西宮和大阪的惠比壽神社也承接商業繁盛願望。玄壇元帥具有武財神與護法的宗教來源,惠比壽則與海上漂來的福神、漁獲和市場交易關係密切。兩地能比較現代求財祈願,神格與歷史傳承各自不同。


南崁五福宮主祀玄壇元帥,也就是臺灣常說的趙公明財神。廟方傳承把祂和武運、護軍、驅邪以及地方守護連在一起,後來又成為商人與一般家庭熟悉的財神。這種「直接向財神求財」的邏輯,到了西宮與大阪會換成另一組象徵:釣竿、鯛魚、福笹、御神影與市場。


圖|南崁五福宮|Mnb/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西宮的蛭兒神傳承與大阪今宮戎奉祀的事代主命,展現惠比壽一名可容納多條地方神譜。信眾祈求漁業豐收和商業繁盛的願望沿港口、市場與街區延伸,讓不同神話來源在庶民生活中逐步形成相近的福神崇敬。


◆ 惠比壽早期即帶有多重來源與地方差異 ◆


「えびす」這個名字本身就很特殊。西宮神社明確指出,日本古代神話的神譜裡並沒有一位正式名叫「えびす」的神;古代漢字常寫成夷、戎等,原本帶有外來者、邊境或異鄉之人的意味。也正因如此,不同地區後來把不同神祇與「えびす」這個福神形象結合,惠比壽從一開始就需要用多條神譜與地方傳承共同理解。


圖|江戶時代惠比壽版畫|Library of Congress/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西宮神社把えびす大神與「蛭児大神」視為同一神。蛭兒出現在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生育諸神的神話裡,因身體未能正常發育,被放入葦船漂流海上;《古事記》《日本書紀》到這裡便沒有交代後來去向。西宮地方傳承則把這段「漂流」接到自己的海上信仰:鳴尾漁民在和田岬外海網起一尊神像,依神託將祂遷到西宮奉祀,後來逐漸與蛭兒、えびす重疊。


這種「從海上漂來的神」在日本沿海信仰中並不罕見。海會送來魚群,也會送來木材、器物或其他無法預料的漂流物;一些漁村會把異常漂著物視為來自海彼方的神聖訊號。西宮的起源傳承正好保留這層世界觀:えびす先從海裡被撈起,再由地方社會辨認、安置,最後成為能帶來福與收穫的神。


今宮戎則採另一條神譜。神社主祭五柱神,其中被視為えびす的,是大國主大神之子「事代主命」。事代主在國讓神話中接受天照一方要求,象徵和平交出統治權;後世又因釣魚形象、海上活動與福神性格,被許多地方視為惠比壽。西宮的蛭兒與大阪的事代主因此都能成為「えびす」,也說明惠比壽首先是一個逐步形成的福神類型,之後才在各地被安置進不同神譜。


鯛魚與釣竿正是在這種海上背景裡成為最穩定的惠比壽圖像。魚代表實際收穫,釣竿代表取得收穫的方法;兩者原本都非常具體。當漁獲進入市場,惠比壽的神德也跟著改變。西宮位在西國街道與大阪灣交通之間,漁業、宿場與市集逐漸交會,原本保佑漁獲與海上平安的神,自然開始承接買賣與市場繁盛。


這個轉變不需要把海神突然「改造成」財神。漁民捕到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運輸、定價、進市、成交;只有賣出去,收穫才真正變成收入。惠比壽從大漁神走向市場神,再走向商業神,反映的是生產與交易本來就緊緊相連。今天商店掛著笑臉惠比壽,背後仍看得到那尾鯛魚。


惠比壽走出西宮,還靠一群不住在神社裡的人。中世以後,西宮周邊的傀儡子——以人偶操演維生的藝能者——一邊表演「えびす舞」,一邊把畫有惠比壽形象的「御神影」帶往各地。御神影是可供家庭、商店或地方奉祀的神札,一張紙就能把西宮的福神形象帶進遠方村落與市場。


這群傀儡子和西宮的百太夫神社也有直接關係。百太夫被奉為人形操演與藝能之神,神社保存的傳承認為,正是住在西宮散所一帶的傀儡師,透過人偶戲把えびす的故事與神德傳到西日本各地。後來這些藝能者的一部分移往淡路島,和淡路人形淨瑠璃、再到大阪文樂的發展產生歷史連結。惠比壽的擴散因此同時是一段宗教史,也是一段表演藝術史。


到了江戶時代,御神影的流通又被制度化。西宮神社取得幕府對惠比壽神影的版權認可,把西宮神影視為「正像」向各地配札;「えびす願人」等宗教傳播者則進一步把神札送到漁村、農村與城市。到海邊時,惠比壽被強調為海神與大漁神;進入農村,又能和田神、五穀豐收相連;到了商業城市,則成為買賣與招福之神。


圖|歌川豐國筆七福神寶船|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室町時代以後,惠比壽又被納入七福神。七福神由不同宗教與文化來源的神祇共同組成:有來自印度佛教的神祇,也有中國道教與民間文化人物,再加上日本本土的惠比壽。祂們被放進同一艘「寶船」後,神話血統不再是重點,「福」才是共同語言。惠比壽也因此從西日本地方信仰,變成全日本都能一眼辨認的福神形象。


◆ 十日戎把海上的福變成整座城市的商業新年 ◆


西宮神社的十日戎固定在1月9、10、11日。9日是宵えびす,10日是本えびす,11日是残り福。祭典三天吸引上百萬人參拜,商店、公司與家庭都來求新一年商業繁盛與招福。和元旦初詣相比,十日戎的願望更集中在「今年能不能有收穫」:開店的人求客人,公司求業績,家庭求福氣,漁業與市場時代留下的語言仍然存在,只是對象換成現代工作與生意。


十日戎最特別的地方,還有一段和今天熱鬧景象完全相反的「安靜」。1月9日深夜零時,西宮神社會關閉境內所有門,神職進入「忌籠」;忌籠指重大祭典前暫時隔絕外界、潔淨身心並保持慎戒的時間。10日凌晨4時舉行十日戎大祭,直到清晨6時忌籠結束,表大門才重新開啟。


清晨6時大鼓一響,赤門打開,參拜者向約200公尺外的本殿跑去,最先抵達的三人被認定為一番福、二番福與三番福。媒體鏡頭常把這一刻拍成短跑競賽,歷史脈絡卻來自一夜閉門、町中保持安靜後的「走り参り」;門一開,參拜者才重新湧向神前,像把暫時封存的福氣重新帶回城市。


圖|西宮神社表大門(赤門),福男選び的開門神事由此開始;照片攝於2008年|KENPE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圖|西宮神社拜殿|KENPE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福男的意義也不在預言誰今年最會賺錢。獲得「福」的人被期待把福分享給周遭,市場、交易、人群與關係本來就需要流動;十日戎也因此把個人求財放進更大的城市循環裡。


◆ 西宮把海神送進市場 大阪把市場變成福笹 ◆


今宮戎神社位在大阪浪速區,祭祀天照皇大神、事代主命、素盞鳴命、月讀命與稚日女命,其中事代主命被視為えびす。神社傳承說,聖德太子建立四天王寺時,把此地作為西方守護神鎮祭;之後又和市場守護、商業繁盛緊密相連。它沒有西宮那種「漂著神」起源,卻更直接嵌入大阪市場與商人城市的歷史。


圖|大阪今宮戎十日戎|Mixtribe Photo/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照片來源


大阪十日戎同樣在1月9、10、11日舉行,最有辨識度的是「商売繁昌で笹持って来い」與滿街福笹。竹子四季常青、生命力強,長期被視為清淨與旺盛生命的象徵;今宮戎把這種竹笹變成承載商業願望的祭具。參拜者領取福笹,再掛上稱為「吉兆」或「小宝」的飾物。小判、錢袋、米俵、鯛魚、鮑魚熨斗與打出小槌,把山之幸、海之幸、田野收成與貨幣財富全部縮進同一枝竹上。


圖|今宮戎十日戎販售的吉兆縁起物|Ogiyoshisan/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福笹的授與又和「福娘」制度連在一起。福娘穿著和服、白色千早與金色烏帽子,在十日戎三天以巫女身分奉仕,替參拜者把御札與吉兆掛到笹上。她們同時成為大阪新年最熟悉的城市形象,但神社對這個角色的定位首先仍是「在神與參拜者之間奉仕」。現代公共形象與宗教職能在同一個人物身上疊在一起,也正是今宮戎很典型的城市祭典特色。


圖|大阪今宮戎神社2013年十日戎期間的福娘與福笹吉兆飾物|Mixtribe Photo/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照片來源


抽象的「財運」到了這裡會變成可以拿回工作的實物。臺灣財神廟常見發財金、錢母與招財符,今宮戎則用福笹與吉兆把福帶回店面、辦公室或家中。兩套制度來源不同,卻都把宗教祈願從神前延伸到每天做生意的地方。


南崁五福宮的玄壇元帥,也同樣承接這種「工作與財運不能完全只靠自己」的宗教需求。五福宮主祀趙公明玄壇元帥,廟方傳承把祂和護軍、武運、驅邪與地方守護相連,現代信眾則普遍把祂視為財神。惠比壽和玄壇元帥今天都能非常直接地接受商業繁盛祈願,但神格背後一邊是海、漁獲與市場,一邊是武神、護法與財帛。


店家開門、公司開工、交易順不順、客人來不來,本來都充滿不確定性。十日戎把這些願望集中到年初幾天,臺灣財神祭祀也常在開市與新年時段把經濟生活變成公開儀式。神名與傳承不同,做生意的人卻都會在新的一年開始時,替風險找一個可以說話、可以還願的對象。


西宮神社還保存一個很能看出「漁業如何走進商業」的戰後習慣:大鮪魚奉納。1970年起,神戶市東部中央卸売市場相關業者把大型鮪魚與鯛魚奉到十日戎,祈求大漁與商業繁盛;後來參拜者又習慣把硬幣貼在鮪魚身上,取「錢能黏在身上」的吉兆。古老的海神信仰因此在現代批發市場裡又長出新的祭典形式。


西宮和大阪的十日戎祭典至今仍有魚貨奉納。鯛魚保留早期漁獲象徵,現代市場提供的鮪魚則反映批發流通與商業組織持續參與祭事。魚貨從港口進入城市神前,呈現惠比壽信仰在不同產業時代累積的新層次。


西宮與今宮戎也保留完全不同的神社空間。西宮神社的表大門俗稱赤門,和大練塀一同保有重要文化財價值;現本殿則以三座春日造社殿連成特殊形式。今宮戎位在大阪市區更緊密的街廓中,參拜動線直接接到新世界、難波與商業街。兩座神社一座仍能讀到西國街道、漁港與宿場背景,一座則幾乎已完全融進現代大阪商業城市。


2026年的今宮戎還多了一層正在發生的建築史。神社自2月起進行御本殿屋頂葺替工程,第一期預計持續到12月;1月26日之後,因本殿施工,正式祈禱改由攝社大國社方向向本殿祭神遙拜。參拜仍可進行,但現場景觀與動線和往年不同。這種施工狀態顯示神社是一個持續運作的祭祀空間,修繕期間仍需維持宗教功能。


西宮神社最適合把海上漂著神傳承、蛭兒與えびす的結合、御神影、傀儡師、十日戎與福男放在同一條線上理解。神社所在的西宮本身又屬灘五鄉酒造地帶,往南步行還能接酒藏與宮水文化;海運、釀酒、宿場與商業歷史都和這座城市的繁盛有關。大阪今宮戎則可和木津市場、新世界、難波一帶一起走,從魚市場與商店街看到另一種城市經濟。


西宮神社保留蛭兒、海上漂來神、御神影與十日戎的祭祀傳承,今宮戎則以事代主命、福笹與商業街區形成鮮明的都市信仰。兩地都以惠比壽之名接受人們祈求商賣繁盛,但祭神來源、地方祭儀及參拜者組織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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