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神宮信仰


明治神宮信仰
東京如何把近代國家種成一座森林

圖|明治神宮鳥居|Christophe95/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從原宿車站進入明治神宮,濃密林蔭很快隔開東京街道的喧鬧。這片約七十萬平方公尺的森林,在神宮1920年鎮座以前多屬田地與荒地;創建者利用林學、造園、國家制度和社會奉獻,讓首都出現一座奉祀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的新神宮。今天所見的成熟樹冠,正是二十世紀初公共造林規畫經過百年生長的結果。
明治天皇1912年去世,昭憲皇太后1914年去世;兩人的陵墓都在京都伏見。死亡之後,東京政界、商界與社會團體開始推動在首都建立祭祀空間。1915年政府正式決定祭神與鎮座地,1920年11月1日明治神宮完成鎮座。它誕生於日本已經擁有國會、鐵路、報紙、官僚體系與全國性組織的時代,是由近代制度有意識創建的神社。
臺北國父紀念館提供了一個可以並讀的近代經驗。孫中山和明治天皇都被放進首都的重要公共空間,也都與國家轉型敘事緊密相連。1972年落成的國父紀念館由王大閎設計,透過紀念建築、展示、典藏與公共文化活動保存政治領袖記憶;周邊廣場、園區與城市軸線又把這份記憶直接放進臺北日常。

圖|國立國父紀念館|Emcc83/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國父紀念館以公共紀念建築、展示與城市園區保存孫中山記憶,明治神宮則以祝詞、奉幣和日常參拜祭祀明治天皇及昭憲皇太后。初詣、七五三、初宮詣與神前婚禮等儀式,讓這座近代創建的神宮持續服務不同家庭的生命階段。兩處同樣涉及近代國家記憶,紀念設施與宗教神社的制度功能仍清楚有別。
明治神宮祭祀第122代天皇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神宮官方把創建源頭描述為兩位去世後,社會出現永久追慕其「御聖德」並奉祀神靈的強烈要求。這裡的「御聖德」是近代皇室語彙,用來概括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被官方與崇敬者肯定的德行與事蹟。神社從一開始便同時承擔追悼與塑造明治時代公共記憶兩種功能。
明治神宮創建後列為官幣大社,屬戰前國家奉幣的重要神社,今日又以東京大量日常參拜和年度祭祀維持公共性。它奉祀近代天皇與皇太后,並沒有依靠大量同名分社建立祭祀中心;代代木內苑和青山外苑,則共同保存明治時代的宗教紀念、造林與公共文化規畫。
代代木之所以被選中,還和既有御苑、都市位置與森林營造條件有關。這一帶原是南豐島御料地,屬皇室所有;今日御苑部分又和明治天皇、昭憲皇太后生前活動有直接關聯。1912年後推動建宮的人,把代代木視為最適合安奉兩位祭神的內苑,而青山練兵場則被規劃為外苑。1912年的建設構想已清楚分成兩部分:內苑由國家造營,作為祭祀核心;外苑由民間奉賛資金推動,以紀念建築、運動與公共空間保存明治時代記憶。
這種「內苑祭神、外苑紀念事蹟」的分工,使明治神宮和一般地方神社非常不同。代代木內苑要讓人進入神域、面對祭神;青山外苑的聖德記念繪畫館則用大型壁畫敘述明治天皇一生與國家重大事件,周邊又配置體育場與公共設施。宗教祭祀與近代紀念文化被分成兩個地理區塊,卻共同服務於同一套明治記憶。
◆ 七十萬平方公尺的森林是一場百年尺度的設計 ◆
今天明治神宮內苑約七十萬平方公尺,樹冠濃密得像天然老林。創建以前,御苑以外的大部分土地是田地、畑地與荒地。造營團隊真正面對的工作,是在東京的氣候與土壤條件下,從近乎沒有森林的土地開始,造出一片能自行演替、長期依靠自身生態循環維持的鎮守之杜。

圖|明治神宮御苑|Rs1421/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參與森林規劃的本多靜六、本鄉高德、上原敬二等林學與造園專家,提出「永遠之杜」構想。他們沒有把神宮做成整齊的西式公園,而是預測不同樹種在幾十年、上百年後的競爭與更新,讓椎、樫、楠等常綠闊葉樹逐步成為主體。全國各地約十萬棵奉獻樹木被送到東京,再依生態層次混植。今天走進看似自然生成的森林,正走在一張百年前畫出的生態時間表裡。
森林由技師、全國捐獻與大批志願勞動共同完成。造營期間,全國青年團大量參與植林、整地與參道工程,明治神宮資料記錄的勤勞奉仕人數超過十萬;樹木則由各地民眾與團體奉獻。這種全國性參與使森林本身也成為紀念方式:有人捐樹,有人出錢,有人以勞動參與,祭神與首都空間因而被連到遠離東京的地方社會。

圖|明治神宮主要社殿|Stéfan Le Dû/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照片來源
明治神宮的「傳統感」因此從一開始就是近代技術與群眾組織共同製造的結果。林學家用科學預測森林演替,內務省神社局管理造營,青年團以勞動奉仕參與,全國民眾捐樹;最後生成的卻是一片讓人聯想到古老神域的深林。現代制度利用現代方法重新生產傳統意象。
1920年的社殿同樣經過專業設計。文化廳資料記載,創建時由建築史家伊東忠太指導,內務省神社局技師安藤時藏與大江新太郎負責設計。造營者沒有追求日光東照宮那種金碧輝煌,而選擇較克制的木造、銅板屋頂與軸線配置,讓森林成為建築最重要的背景。近代國家在這裡使用的是一套「看起來傳統」的建築語言,但背後的設計、工程管理與施工制度全部屬於二十世紀。

圖|1916年明治神宮造營開工祭典|Bain News Service/美國國會圖書館/Public Domain
外苑則採完全不同的紀念語言。青山一帶以聖德記念繪畫館為視覺中心,寬闊道路、運動設施與公共活動空間向城市敞開;內苑把人帶進森林深處面對祭神,外苑則用壁畫、建築與大型公共設施展示明治時代。兩種空間一內一外,正好把宗教祭祀與國家紀念分成兩套互補形式。

圖|明治神宮外苑聖德記念繪畫館正面(2016年攝影),展示明治時代公共紀念建築|Kakida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 戰火之後明治神宮又被重新建造一次 ◆
1945年4月的東京空襲燒毀明治神宮本殿與多座主要社殿,這座創建才二十五年的神宮很快就遭遇巨大斷裂。戰敗之後,盟軍占領當局發布「神道指令」,要求政府停止對神社神道的行政、財政與宣傳支持,戰前由國家管理的神社制度因此解體。明治神宮脫離官社體系,之後以宗教法人身分存續,也就是從國家制度中的神社轉成依戰後宗教法制自行維持的宗教團體。
1958年完成的復興社殿,正是在這個背景中出現。文化廳資料指出,戰後重建由曾任內務省神社局技師的角南隆主持設計,保留部分未燒毀建築,同時重新安排外拜殿與祭祀空間,使大量一般參拜者能更清楚面向內院行禮。2020年,包括本殿在內的36棟建築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評價的正是這組建築如何在戰後重新構成一座大型神社。
明治神宮的空間因此同時帶著1920年與1958年兩個關鍵年代:前者是鎮座與首次造營,後者是戰後復興。森林大多延續自創建時期,社殿卻經過戰火與重建。今天參道與社殿看起來像一個完整整體,實際上由戰前樹林、部分1920年遺構與1958年建築共同組成。

圖|明治神宮奉納清酒桶|Berlinun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圖|明治神宮奉納葡萄酒桶|Volfgang/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照片來源
戰後的明治神宮仍持續發展日常宗教生活,初詣尤其讓它成為日本新年最具代表性的參拜場所之一。所謂初詣,是新年第一次到神社或寺院參拜;明治神宮只有百餘年歷史,卻在鐵路、大都市人口與大眾媒體已成熟的時代迅速形成龐大新年人流。大量人反覆在每年同一時間進入同一片森林,百年左右的近代習慣也就逐漸獲得「傳統」的重量。
平日的宗教生活則安靜得多。參拜者穿過鳥居,在手水舍淨手,再到社殿前以二禮二拍手一禮參拜;神樂殿承接厄除、初宮詣、七五三、家內安全與其他祈願,神前婚禮也把人生重要節點放進神宮。祭神雖然是近代天皇與皇后,信眾帶來的願望卻和一般神社並沒有一道不可跨越的界線。
明治神宮獨有的「大御心」則把歷史人物直接帶進日常信仰。一般御神籤常以大吉、吉、凶等判斷運勢;大御心不判吉凶,而從明治天皇的御製與昭憲皇太后的御歌各選十五首,共三十首,再附上解說。參拜者帶走的是祭神生前留下的一首和歌及其生活提示,人物記憶也因此從年表進入個人的日常選擇。
南參道上的兩排酒桶又把明治時代的「和洋並存」做成最直觀的畫面。一側是日本各地酒造奉納的清酒菰樽,另一側是法國勃艮第酒莊奉納的葡萄酒桶。葡萄酒並沒有因為來自歐洲就被排除在神前之外,而是被納入日本既有的「奉納」形式。明治政府大量吸收西方制度與技術,皇室生活也接觸洋食、洋裝與葡萄酒;今天酒桶牆把這種近代文化轉換壓縮成兩排並列的物件。
「奉納」是把物品、金錢、表演或其他成果敬獻給神明。酒造奉酒、相撲奉納、書畫奉納都屬於同一邏輯。清酒與葡萄酒並排,顯示外來事物進入日本生活後,也能被吸收進既有宗教格式。明治神宮祭祀的正是近代轉型時代的兩位皇室人物,這種並列因而帶有特別清楚的時代象徵。
◆ 御苑與博物館把祭神重新變回有生活痕跡的人 ◆

圖|明治神宮博物館|経済特区/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明治神宮御苑比神宮本身更早存在。江戶時代這裡曾是加藤家、井伊家下屋敷庭園,明治時期轉入宮內省管理,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都曾來此。1903年,明治天皇為昭憲皇太后種植花菖蒲;今天約一百五十種、一千五百株花菖蒲仍在每年六月開花。這片庭園因此和外面的人工森林不同:森林是祭神死後為神宮創建,御苑卻保存兩人生前真正使用過的場所。

圖|明治神宮御苑六月盛開的花菖蒲(2010年攝影)|江戸村のとくぞう/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隔雲亭、南池與清正井也讓這一層更具體。隔雲亭原是明治天皇為昭憲皇太后設置的休憩場所,戰災燒毀後於1958年重建;清正井則早在江戶時代已相當知名,傳說由加藤清正開鑿。神宮對這類傳說保持相對克制,沒有把所有名勝都硬接到祭神身上。這種區分很重要:御苑裡有皇室生活史,也有更早於明治神宮的江戶庭園史。
2019年開館的明治神宮博物館則把兩位祭神從神壇重新拉回物質世界。館舍由隈研吾設計,收藏並展示與明治天皇、昭憲皇太后相關的御物、服飾、車輛與美術工藝品。北側1921年竣工的寶物殿,則是日本早期鋼筋混凝土建築的重要案例;過去長期展示祭神遺物,現在主要藏品已移入新博物館。
主社殿與博物館提供兩種不同觀看方式。在社殿裡,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接受祭祀;到了博物館,他們又以服飾、車輛、書籍與生活器物回到歷史人物的尺度。兩種身分長期並存,也正是近代人物神格化最清楚的特徵之一。
明治神宮內苑與外苑也必須分開。原宿、代代木一帶的內苑是神社、森林、御苑與博物館所在;青山、信濃町一帶的外苑則以聖德記念繪畫館為中心,搭配運動與公共設施。內苑讓人參拜祭神,外苑以大型壁畫敘述明治時代事蹟。兩地相隔一段城市距離,卻從創建構想之初就是同一套紀念工程的兩個部分。
1920年鎮座、1945年社殿遭戰火毀損、1958年完成戰後復興,構成明治神宮近代建造與更新的主要節點。林學家設計的人工森林逐漸成為成熟林地,戰後社殿又在改變了的政教制度下恢復祭祀。神宮透過長期維護、奉納、初詣與婚禮延續其公共角色,也讓一項近代創建工程在不同世代的使用中逐漸成為東京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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