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信仰


春日信仰
藤原氏把氏神變成奈良的公共秩序

圖|春日大社中門與回廊|Cun Cu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從近鐵奈良站往春日大社走,興福寺、奈良公園、石燈籠與鹿會慢慢把城市變成神域。鹿群在人行道與參道之間穿梭,旅人很容易把牠們當成奈良最可愛的觀光符號;對春日信仰而言,牠們卻來自一個更古老的神話。第一殿祭神武甕槌命被迎到奈良時,傳說正是乘白鹿從常陸國鹿島降臨御蓋山。鹿從此成為春日神的使者,奈良公園今天最日常的景象,也因此帶著一層神聖來源。
春日大社是藤原氏氏神祭祀、國家守護與奈良宗教秩序交疊的核心神社。它祭祀四位春日大神:武甕槌命、經津主命、天兒屋根命與比賣神。前兩位分別來自鹿島與香取,帶著東國武神與國土鎮護的背景;後兩位則和藤原氏祖神傳統最密切。四神被放在同一座神社裡,正好說明藤原氏的祭祀需求同時涵蓋家族祖神、國家守護與首都秩序:一個進入中央政權核心的氏族,還需要把家族祖神、國家守護與首都秩序放進同一個宗教架構。

圖|春日大社參道的鹿|Zairon/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照片來源
霧峰林家同樣讓家族、土地、政治與地方公共影響力集中在一個大宗族身上。從清代到日治時期,宅第、園林、軍事與經濟活動都隨家族勢力擴張;臺中林氏宗祠則保存另一個層次,由族人共同奉祀祖先,把血緣關係固定在專門的祭祀空間裡。兩者放在一起,正好呈現臺灣大宗族的權力空間與祭祖空間如何彼此相連。

圖|霧峰林家宮保第大花廳|Mk2010/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照片來源

圖|臺中林氏宗祠的傳統宗祠建築,與春日大社氏神祭祀形成制度對照|Yakult6067/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宗祠先問「共同祖先是誰」,牌位與血緣因此成為祭祀中心;春日大社祭祀的則是藤原氏共同尊奉的氏神,而非歷代家主。氏神與特定氏族長期結合、守護家門,藤原氏越靠近中央權力,春日四神也越被帶進朝廷與首都的公共秩序。
◆ 藤原氏先把祖神與國家守護放進同一座神社 ◆
春日大社現址的正式創建,依《古社記》追到768年。稱德天皇下令,由左大臣藤原永手等人在御蓋山麓建立四座神殿,形成今天「春日四所大神」的基本格局。但故事開始得更早:奈良時代初期,武甕槌命已先從鹿島被迎到御蓋山浮雲峰,作為平城京鎮護之神。御蓋山今天仍被視為神體性極強的神山,山頂浮雲峰是禁足地,一般人不能任意進入。
武甕槌命和經津主命屬古代國家神話中的重要武神,與藤原氏祖先神各自扮演不同角色。武甕槌在國讓神話中代表天照大神一方前往出雲交涉,經津主則在《日本書紀》等傳承裡具有相近的國土平定角色;兩位神原本分別以鹿島神宮、香取神宮為東國重要祭祀中心。把祂們迎到奈良,等於把國土鎮護與東國武神的權威帶進新都。
第三殿天兒屋根命則直接連到藤原氏的祖先敘事。《古事記》《日本書紀》的天岩戶神話中,天兒屋根命參與祭祀與祝詞,被視為中臣氏的祖神;七世紀協助中大兄皇子推動大化改新的中臣鎌足,晚年受賜「藤原」姓,成為藤原氏始祖藤原鎌足。藤原氏因此可以把天兒屋根命視為遠祖神。第四殿比賣神則和天兒屋根命一同從河內枚岡迎來,春日傳統將祂作為四神之一共同奉祀。
四神並列後,春日大社便同時擁有兩種力量。武甕槌與經津主把國土鎮護、軍事與朝廷秩序帶進來;天兒屋根與比賣神則把藤原氏自身的氏族神聖性帶進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春日大社能既是藤原氏氏神,又成為平城京與國家安泰的重要祭祀場所。家族與國家在這裡沒有分成兩條線,而是被刻意疊在一起。
若只看春日大社,藤原氏的宗教網絡還只完成一半。奈良市中心的興福寺,是藤原氏最重要的「氏寺」;氏寺指由特定氏族建立、護持,並長期和家族祈願與祖先供養結合的佛教寺院。710年平城京遷都後,藤原不比等把前身寺院移到今天位置,興福寺也隨藤原氏權勢迅速擴張。
春日大社是氏神,興福寺是氏寺。中世以後,兩者在神佛習合下幾乎形成一個共同宗教世界:興福寺僧侶參與春日祭祀,春日神又被解釋為佛菩薩在日本顯現的「權現」,寺院與神社共享土地、儀式與政治支持。明治維新推動神佛分離後,兩者才被制度上切開。春日大社今天每年1月2日仍有興福寺貫首到神前讀經,正是在現代重新保存這段曾經高度一體化的歷史。
春日大社與興福寺分別承擔藤原氏的氏神祭祀及氏寺職能。中世的神佛習合又讓神社、寺院、莊園與年度祭禮彼此相連,形成橫跨宗教與政治的長期制度。這張網絡使春日從藤原氏的家門守護,逐漸成為奈良公共宗教生活的中心。
這種保存方式和把原件盡量固定不動的古蹟觀念很不一樣。春日大社重視的是形式、技術與祭祀程序能否持續傳下去;朱紅柱、白牆與檜皮屋頂之所以保持鮮明,靠的是一代代工匠重新修補、重做,也重新學會前一代留下的技術。

圖|春日大社南門與石燈籠|Zairon/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照片來源
四座本殿本身又把「四神並列」直接寫成建築。春日大社的本殿採「春日造」,四座規模不大的神殿並排,各自奉祀一位神。春日造的特徵包括妻入形式、前方伸出的庇與曲線鮮明的屋頂,朱色柱身、白壁與檜皮葺屋頂在深綠森林中非常突出。這種樣式後來隨春日信仰傳到各地,成為日本神社建築最容易辨認的形式之一。

圖|春日大社御本社內院與朱紅社殿,呈現春日造的神域建築|Cun Cu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春日大社長期以「式年造替」維持這些社殿。所謂造替,不一定等於把整座建築全部拆掉重建;核心是按周期大規模修理、更新檜皮屋頂與彩色、整備神寶,並在施工期間依儀式遷移神靈。春日大社大約每二十年舉行一次,和伊勢神宮式年遷宮「另建新殿再遷神」的形式並不完全相同。保存的重點在於讓工匠技術、祭祀程序與建築形式持續被重新實作。
◆ 三千盞燈籠記錄信仰如何走出藤原氏 ◆
春日大社境內約有三千座燈籠,石燈籠與回廊吊燈籠從本社一路延伸到若宮參道。這些燈是幾百年來由貴族、武士、商人、庶民與各種講社陸續奉納的結果。「奉納」就是把燈籠、金錢、物品或表演敬獻給神明,作為祈願、還願或感謝。燈籠數量愈積愈多,也讓春日信仰的支持者逐漸超出藤原氏。

圖|春日大社西回廊吊燈籠|nnh/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早期春日祭祀高度依賴藤原氏與朝廷,但到了中世、近世,奉納者已經遍及不同階層。石燈籠上留下姓名、年代與願望,像一份被刻在石頭上的長期信眾名冊。春日大社原本是權勢氏族的氏神,卻透過這些奉納逐漸長成更多人都能接近的大神社。
完整點亮約三千盞燈籠的「萬燈籠」,今天主要在節分夜與8月14、15日舉行。平日境內的石燈籠大多不點火,夜裡全部亮起時,參道與回廊會從森林景觀變成幾百年奉納願望一起發光的祭場。藤浪之屋則在日常以點燈方式重現部分萬燈籠氣氛,讓沒有碰上祭典的人也能看見吊燈籠真正點燃後的空間感。

圖|春日大社節分萬燈籠,點亮的吊燈籠與祈願行燈(2015年2月3日)|Degueulasse/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照片來源
燈籠的價值不只在數量。春日大社資料指出,中世全國神社佛寺的奉納燈籠中,有極大比例集中在春日,連「春日燈籠」都成為石燈籠常見樣式名稱。原本沿若宮與本社之間道路開始的奉納習慣,後來又擴展到整個境內。藤原氏氏神的神域,因一盞又一盞來自不同階層的燈火,慢慢變成更廣泛的公共信仰空間。
春日另一個醒目的符號是紫藤。藤原氏的名字與「藤」密切相連,後世家紋與文化意象也大量使用藤紋;春日大社境內的「砂摺之藤」又傳為攝關家近衛氏奉獻,花房盛開時可垂到接近地面。萬葉植物園今天另有約二十品種、兩百株藤,四月底到五月初成為春日最鮮明的季節景觀之一。

圖|春日大社砂摺之藤|Degueulasse/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照片來源
鹿、藤與燈籠雖共同構成奈良最醒目的觀光意象,各自卻來自不同歷史脈絡。鹿連著武甕槌命從鹿島降臨的神話,藤連著藤原氏與攝關家族記憶,燈籠則來自幾百年信眾奉納。三者在同一座神社裡重疊,剛好把神話、氏族權力與庶民信仰三個層次同時留下。
每年3月13日的春日祭,是春日大社最重要的朝廷祭祀。今天仍由宮中派遣天皇名代的勅使到場,在神前奉幣並奏上御祭文,祈求國家安泰與國民繁榮。2026年的春日祭照例於3月13日舉行,神社也因此在當日上午限制回廊與御本殿特別參拜。對一般旅行者而言,這種限制凸顯春日祭仍是一場持續運作的朝廷神事,公開觀看只是其外層。
春日祭承接的是朝廷與春日四神之間的正式祭祀關係。藤原氏長期位居攝政、關白等高位,使家門氏神與皇室、國家祭儀深度相連;天皇遣勅使奉幣,則讓這套關係每年以具體的祭儀程序重新確認。春日祭的主要角色是朝廷名代與神職,和由奈良市街的藝能與居民共同支撐的若宮御祭形成鮮明分工。
春日大社的祭祀並未隨藤原氏政治權勢衰退而消失。朝廷奉幣、神職奉仕、地方信眾奉納燈籠,以及和興福寺延續的地方文化,都讓春日四神的公共角色在不同時代得到維持。政治家族建立的信仰中心,逐步累積成跨越家門的地方宗教制度。
春日的氏神制度以共同尊奉的四位祭神維繫藤原氏認同,和以祖先牌位及血緣譜系為核心的宗祠祭祀,各有制度來源。藤原氏對春日大神的崇敬後來進入朝廷儀禮、若宮祭典與地方奉納,成為超越單一家族的奈良公共文化。
春日神社在日本各地形成廣泛的奉祀網絡。春日大社以約三千座相關神社說明其影響,但各地春日社的創建年代、勸請來源與地方歷史不同,祭神相同也不必然意味著統一的行政隸屬。春日四神、藤原氏的崇敬傳統與各地地方守護需求,沿不同路徑留下了共同的神名。
◆ 春日若宮御祭把氏神祭祀拉進整座奈良 ◆
每年十二月的春日若宮御祭,展示春日祭以外的另一套宗教與城市制度。若宮奉祀天押雲根命,社方將其視為第三殿天兒屋根命與第四殿比賣神的御子神;傳承約在1003年顯現,1135年建立若宮社殿。與朝廷奉幣為核心的春日祭相較,若宮御祭將祭祀擴展到奈良街區、樂人、馬匹與各種傳統藝能。

圖|春日大社境內的若宮神社本殿,祭祀天押雲根命|Saigen Jiro/Wikimedia Commons/CC0 1.0|照片來源
若宮御祭的起源和災害直接相關。1130年代,大和長期遭遇豪雨、洪水、饑饉與疫病,白河上皇、鳥羽上皇、關白藤原忠通等人都向若宮祈求庇護。1136年,藤原忠通正式舉行祭禮,祈願天下泰平、五穀豐穰與萬民和樂。之後祭典幾乎每年延續,到今天已近九百年。春日大社的氏族信仰,在這裡明確轉成替整個大和地方處理災害與公共安寧的祭典。

圖|狩野典信筆下的春日若宮御祭行列|Kanō Michinobu/Honolulu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若宮御祭今天固定在每年12月15日至18日舉行,核心集中於17日。午夜零時先行「遷幸之儀」:若宮神靈在全線熄燈的黑暗中離開本殿,前往一之鳥居附近的御旅所。參列者不得拍照,也不能使用手電筒;神職以榊包圍神靈、持續發出警蹕之聲,樂人沿路奏樂。這種刻意維持黑暗與不可觀看的儀式感,和白天華麗的奈良完全不同。
到了17日正午,城市又換成另一張臉。御渡式從奈良市區出發,騎馬、樂人、稚兒、田樂、猿樂等隊伍一路前往御旅所,行列規模可達上千名奉仕者與數十匹馬。這場「御渡」和一般神輿巡行不同:若宮神早在午夜抵達御旅所,白天上街的是前往神前奉仕的人群與藝能組織。奈良城區、興福寺舊境與春日參道因此全部被拉進祭典。
下午2時半開始的御旅所祭又把時間往更古老的表演文化拉回去。神前奉上神饌、祝詞與幣帛之後,神樂、東遊、田樂、細男、猿樂、和舞、舞樂一路奉納到深夜。春日大社把這場祭典稱為日本古典藝能史的縮影並不誇張:今天能在劇場裡看到的能、舞樂與多種傳統表演,其源流在這裡仍以「奉神」的方式被放回宗教現場。
旅行時若沒有碰上若宮御祭,春日大社依然適合和興福寺排成同一條步行線。從近鐵奈良站先進興福寺,再穿過奈良公園往春日大社走,氏寺、鹿群、石燈籠與御蓋山會按歷史順序出現在眼前。離開神社後再回奈良町吃茶粥、柿葉壽司或大和野菜,宗教、氏族、城市與地方生活就不會被拆成彼此無關的景點。
春日四神最初在藤原氏的氏族權力與朝廷祭祀中取得重要地位,興福寺讓氏寺與氏神形成緊密的神佛習合關係。隨著若宮御祭、萬燈籠和各地奉祀社的發展,奈良市街的居民、樂人與各階層奉納者也成為這套祭祀不可缺少的參與者。御蓋山麓的四座本殿保持原有祭神秩序,周圍的宗教共同體卻在一千多年裡持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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