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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照宮信仰

2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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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照宮信仰

德川家康死後成了幕府秩序的守護神

圖|日光東照宮鳥居與陽明門|Koichi Sat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日光東照宮最先抓住人的,通常是金箔、極彩色與密集雕刻。陽明門幾乎沒有一塊表面留白,神廄上的三猿、奧宮前的眠貓又把整座神社變成日本最容易辨認的觀光圖像之一。東照宮以江戶幕府初代將軍德川家康為祭神,這位真實政治人物於1616年去世後被神格化;社殿的華麗裝飾同時展示了德川政權的權力與工藝。


1617年,朝廷授予家康「東照大權現」神號,使已故將軍成為可以奉祀、勸請和分靈的宗教對象。「權現」出自神佛習合觀念,指佛菩薩以日本神祇的形態顯現。德川幕府藉家康的神格化,把創政者的記憶放進國家安寧、地方守護與宗教祭祀的長期制度。


臺南延平郡王祠祭祀歷史人物鄭成功,清代、日治時期及戰後的政權曾賦予祠廟不同政治意義。德川家康則在去世後由幕府主導神格化,神號、墓所、社殿及祭典都和政權制度共同安排。兩地可對照的是歷史人物的功業如何進入祭祀與公共記憶,而非兩位人物的政治背景或神格相同。


圖|臺南延平郡王祠|Malcolm Ko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鄭成功在臺灣民間曾被稱為開山王、開臺聖王。1874年沈葆楨奏請建專祠並列入官方祀典,日治時期又因鄭成功母系具有日本血緣,被改造為開山神社;戰後再恢復延平郡王祠。這條歷史顯示,政治人物死後的神聖性並不固定,每個政權與地方社會都可能重新決定要記住他的哪一部分。


家康去世後,幕府在短時間內依照他生前安排,先於久能山安置遺骸,再於日光建立新的祭祀中心。從秀忠時期的初期社殿到家光主持的大規模造替,家康崇敬逐步擴大成幕府共同維持的政治宗教制度。家康祭祀主要由德川幕府建立制度,與鄭成功祠廟在不同統治時期反覆改造的歷史脈絡不同。


這套設計在家康生前就已經開始。1616年臨終前,他向家臣留下相當具體的安排:遺體葬在駿河久能山,葬禮在江戶增上寺舉行,位牌安置於三河大樹寺;一周忌之後,再在下野日光山建立小堂奉祀,自己將成為「關八州的鎮守」。這些安排直接來自家康本人對死後政治地理的規劃。


四個地點各自對應德川政權的一部分。久能山在家康晚年居住的駿府附近,保存遺骸;增上寺是德川家的菩提寺,承擔佛教葬儀;大樹寺連回家康出身的三河;日光則位在關東北方,面向德川政權最核心的「關八州」。一具遺體、一場葬禮、一座祖先寺與一個新的神聖中心,被放進同一條路線裡。


◆ 久能山是東照宮信仰最早落地的地方 ◆


家康1616年4月17日在駿府城去世後,遺體依遺命葬於久能山。第二代將軍德川秀忠隨即下令造營社殿,工程由幕府大工頭中井正清主持,1617年底完成。久能山東照宮因此把自己稱為「全國東照宮的創祀」:日光後來規模更大、名聲更響,最早把家康正式安放為神的地方卻在靜岡。


圖|久能山東照宮拜殿|おはぐろ蜻蛉/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久能山的社殿也是理解「權現造」最好的起點。本殿、石之間與拜殿前後相接,較低的石之間把祭神所在的本殿與人參拜的拜殿連成一體。這種複合社殿形式後來被稱為權現造,並在日光與其他德川靈廟進一步發展。久能山1617年的社殿比日光寬永大造替早近二十年,等於先替東照宮建築立下一個原型。


同一年2月21日,朝廷賜家康「東照大權現」神號。主持家康神格化的重要人物之一,是天台宗高僧天海。他所建立的山王一實神道,本來就處在神佛習合世界裡,把日本神祇理解為佛菩薩在本土的顯現。家康的死後身分也因此被放進佛與神可以互相轉化的宗教宇宙。久能山過去設有本地堂,奉祀東照大權現的本地佛藥師如來;「本地佛」指被認為是日本神祇根本佛身的佛菩薩。


1617年這個祭祀中心最初稱為「東照社」,1645年朝廷正式宣下「宮號」,才改稱今天熟悉的「東照宮」。「宮號」是朝廷授予神社更高層級稱號的制度性承認;名稱從「社」變成「宮」,也讓家康的祭祀地位進一步被納入國家宗教秩序。今天隨口說的「東照宮」,是在家康死後近三十年才固定下來的名稱。


江戶初期的東照宮沒有今天「神社歸神道、寺院歸佛教」這種清楚分界。家康的神號來自神佛習合,祭祀又由幕府、朝廷、佛教高僧與神職共同塑造。直到明治政府推動神佛分離,東照宮才被重新整理為近代神社制度的一部分。今天看到的東照宮,是江戶時代複合宗教世界經過近代拆分後留下的樣子。


久能山本身也把這段信仰做成一條很具體的上山路。從山下表參道進入,要沿著17個轉折爬上1,159級石階;在日本平一側,則可以搭纜車跨過山谷進入神域。1957年纜車開通以前,石階是唯一參拜路線。爬到一之門回望駿河灣,家康為什麼選擇久能山作為埋葬地也會突然變得具體:海、山勢與長距離石階共同把久能山塑造成具有強烈隔離感的墓山。


圖|久能山東照宮的家康神廟與石造寶塔,位於社殿後方的墓所|江戸村のとくぞう/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參拜到社殿之後還沒有結束。再往深處走,家康遺骸所在的神廟——石造寶塔——才是久能山真正的終點。華麗權現造社殿負責把東照大權現公開展示給人看,墓所則把視線重新收回死者本身;久能山因此同時保留「神」與「墓」兩種尺度。


◆日光把家康從德川祖先放大成幕府秩序 ◆


日光東照宮今日的規模主要由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塑造。家康遺命只要求在日光建立小堂;1617年神靈遷座後,秀忠政權完成初步奉祀,到1630年代家光主持大規模造營,才把祖父的神聖地位推成幕府權力和財力的公開象徵。久能山的墓所與日光的儀禮中心,由此承擔不同功能。


1636年的寬永大造替,幾乎奠定今天日光東照宮的主要樣貌。「大造替」指的是大規模重建與重新配置,而非局部修繕。幕府投入巨額資源,各地大名、工匠與材料被動員進來;家康的祖先祭祀也在這次工程中被放大成公開的政治舞台,反覆提醒人們這個太平秩序由誰建立、又由誰維持。


日光後來又透過朝廷儀式獲得更高層級的承認。1646年起,朝廷開始派遣「日光例幣使」前往東照宮奉幣;例幣使是代表天皇定期到特定神社奉上幣帛的使者。幕府創始者的神社因此不只接受德川家的祭祀,也被納入朝廷儀禮。德川政權與皇室之間複雜的政治關係,被轉化成每年重複進行的宗教程序。


圖|日光東照宮陽明門|Fg2/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照片來源


寬永大造替最直接的語言,是裝飾。漆、金箔、彩色雕刻、金具與木作幾乎覆滿主要建築表面,幕府把最好的工匠技術與物質資源集中到一座山中神社。這種華麗同時展示幕府的財力、工藝能力與秩序理想;對剛走出戰國時代的政權而言,它也在展示一套新的理想:戰爭已經結束,統治者有能力讓秩序、禮法、技術與財富穩定運轉。


陽明門就是這套理想最密集的表面。門上有數百件雕刻,人物、龍、獅子、靈獸、花鳥與中國典故一層層疊在一起。遠看是一整片金碧輝煌,近看會發現許多題材集中在祥瑞、長壽、學問、孩童遊戲與理想社會。


家康以軍事與政治手段建立幕府,東照宮卻刻意少畫戰爭。這個選擇很重要。德川政權希望留給後世的是「天下已經被安定下來」的政治形象,戰功只是其中一部分。日光的裝飾因此把家康重新塑造成太平秩序的創造者,建築本身也替政權提供一套比戰功更長久的正當性。


神廄上的三猿與奧宮路上的眠貓,後來成為比家康肖像更普及的東照宮符號。三猿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表現人如何節制言行;眠貓則常被放進和平與安穩的象徵脈絡。它們之所以能從政治靈廟走進大眾文化,正因圖像比幕府制度更容易被記住。


圖|日光東照宮神廄三猿|MichaelMaggs/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5|照片來源


圖|日光東照宮坂下門上的眠貓木雕,和神廄三猿同為代表性裝飾|Jakub Hału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來源


這些雕刻也改變了人接近日光東照宮的方式。不了解江戶政治的人,仍然可以先被三猿、眠貓與陽明門吸引;再往奧宮走,才慢慢碰到家康神柩所在的寶塔。前段極度華麗,後段轉入杉林與石階的安靜,空間本身像把「政權公開展示」與「死者墓所」分成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氛。


圖|日光東照宮奧宮寶塔,杉林間奉祀德川家康的墓所|KimonBerli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照片來源


東照宮信仰很快從兩座核心向外擴張。德川一門、譜代大名、各藩與幕府關係寺社陸續「勸請」東照大權現,也就是迎請家康神靈到新的地方奉祀。地方東照宮不需要和日光完全相同,卻都透過祭神、葵紋、祭典與德川關係,把家康的神格帶進城下町與地方政治。


這張網絡同時承擔祭祀、政治歸屬與地方權力關係。對德川家而言,東照宮把家族祖先變成超越一家的公共神;對地方大名而言,奉祀家康又是一種表達政治歸屬與忠誠的方式。久能山保存創祀與墓所,日光建立最高權威,各地東照宮則讓幕府創始者的神聖身分進入更廣的地方社會。


◆ 祭典每年重新走一次家康的遷座 ◆


日光東照宮的春秋大祭,把家康神靈從久能山移往日光的歷史重新演成宗教儀式。每年5月17日舉行神事流鏑馬,18日則是「百物揃千人武者行列」;秋季10月16日再行流鏑馬,17日舉行渡御祭。2026年的秋季大祭仍安排在10月16、17日。


圖|日光東照宮百物揃千人武者行列|Jean-Pierre Dalbéra/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照片來源


行列核心是三基神輿。神輿是讓神靈暫時乘坐、由人抬行的可移動神座;武者裝束、旗幟、鐵砲組、弓箭組與各種奉仕人員則構成龐大隊伍。「百物揃」指祭具、武具與裝束等大量物件按傳統規制整齊備齊。祭典所重演的,是1617年家康神靈從久能山正式「遷座」到日光的記憶;遷座就是把神靈或神體依儀式移往新的安奉地。


臺南延平郡王祠也讓人看見政治人物死後如何被不同時代重新使用。鄭成功1662年去世後,地方已有奉祀;1874年沈葆楨奏請官方建祠,日治時期又被改造成開山神社,戰後再重建為今天的延平郡王祠。每一次改變,都選擇了不同的鄭成功:明鄭領袖、開臺人物、日本血緣象徵或地方歷史記憶。


東照宮的不同之處,在於神格化幾乎從家康去世那一刻就被政權有意識地制度化。神號、墓所、日光遷座、寬永造營、朝廷例幣使與地方分祀,一步步把「德川家康」轉化成「東照大權現」。延平郡王祠比較像後世政權反覆重寫一位歷史人物;東照宮則像一個政權替自己的創始者預先建立了一套可以長期運作的宗教制度。


到日光旅行,東照宮也不能完全從旁邊的輪王寺與二荒山神社抽離。日光早在家康出生數百年前就是山岳宗教聖地,八世紀以來便有佛教與山岳信仰活動。德川政權沒有在一片宗教空白中蓋神社,而是把家康安置進一個已經擁有深厚神聖性的山中世界。


今天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日光的社寺」由東照宮、二荒山神社與輪王寺共同構成。世界遺產由二荒山神社、東照宮與輪王寺三個宗教組織的103棟建築共同構成,山林與建築被視為同一個文化景觀。從神橋、輪王寺一路走到東照宮與二荒山神社,才能看見家康的神社如何嵌進一個比德川幕府更古老的聖地。


走完社寺區,日光的湯波很適合把山中宗教拉回門前町日常。豆乳加熱後表面形成的薄膜,在京都寫作「湯葉」,日光則常寫成「湯波」。寺院素食與山岳宗教長期使用豆製品,後來門前町又把它發展成湯波刺身、煮物、炸物與各式套餐。華麗的東照宮之外,參拜者仍要吃飯、住宿、走路,這些日常需求同樣塑造了聖地。


陽明門的金箔和彩繪、奧宮杉林裡的墓所,以及社寺門前延續數百年的食宿活動,各自保存日光東照宮的不同面向。參拜者先看見幕府動員工藝和財力的力量,向奧宮深入後則抵達家康墓所;山外的門前町,讓官方祭祀和庶民參拜維持往來。


延平郡王祠的歷史顯示政治人物紀念會隨統治制度更替改變;東照宮的神格化則由德川幕府積極塑造,並藉社殿、祭典、朝廷奉幣與地方分祀延續。家康作為創政者的地位,由此成為江戶政治秩序中的宗教象徵。


久能山保留家康遺骸與最早完成的權現造社殿,日光則以大規模造營、朝廷例幣使和幕府祭典,將創政者崇敬安排成長期的公共秩序。戰國時代的軍事成就,在日光逐漸被轉化為和平、安定統治與德川家門延續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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