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霞 - 流轉成世界的淡紅風景
海天霞 | 海天霞出現在劉若愚的《酌中志》服飾記載之中,是宮廷織染所製的新色,色澤「似白而微紅」。在層層衣料與繁複的宮廷服飾規制中,這樣一種幾乎近白的紅,仍然擁有自己的名字。 |
明代宮廷有一種新染的羅衣,白色的絲線間透著微微淡紅,叫作海天霞。羅衣輕薄,迎著日光時幾乎透明,摺起的衣袖卻又聚成較濃的色澤。這個名字有天光與雲霞的意象,真正的顏色卻依附在絲線上,隨著織物的厚薄和穿衣人的動作而流轉。
這種顏色的微妙之處,正在於絲線本身的光澤。深色織物以染料的濃度取得鮮明色相,淡紅羅衣則需讓紅色留在接近白色的底子上。光線穿過絲線間的空隙,衣服的內外也有不同明暗。一匹羅從織機上取下,再裁製成寬袖衣裳,原來平展的色面便有了折褶、垂墜與移動。
幾百年後,在墨西哥猶加敦半島北岸,淺白的鹽堤把拉斯科羅拉達斯分成一池池粉紅水面。雲影浮在水光上,鹽粒沿池岸勾出白邊。這片淡紅的來源藏在水中,和衣料一樣,光線穿過不同厚度的材料,眼睛看見的紅也會改變。循著晚明宮廷的一個色名,旅程從這樣一片薄薄的水光開始。
海天霞在晚明宮廷的衣裳上
劉若愚在《酌中志》中記錄了萬曆、天啟與崇禎年間的宮廷生活,從衣冠、飲食到內廷制度,留下大量尋常史書少有的細節。海天霞便出現在他的服飾記載之中,是宮廷織染所製的新色,色澤「似白而微紅」。在層層衣料與繁複的宮廷服飾規制中,這樣一種幾乎近白的紅,仍然擁有自己的名字。
宮廷的衣料從織造、染整到裁製,經過工匠一道道的工序。羅的織法帶來細密孔隙,透氣而輕盈,光線穿過衣料時,內襯和衣褶都會影響眼睛所見的顏色。兩層羅疊在一起,淡紅變得稍濃;展開迎光時,淺色的絲線又顯得近於白。這份色彩的層次,與厚重而不透光的織物大為不同。
秦蘭徵《天啟宮詞》也留下海天霞的服飾掌故。這種內廷織染的新顏色在宮眷及內官之間流行,足見當時宮廷衣飾對新樣式與新色澤的重視。歷史學者邱仲麟在研究明代宮人生活時曾談到這段宮詞,細緻的服飾色名因此與晚明宮人的日常穿著相連。這些衣料經過染坊、織機和裁縫的手,穿在不同人的身上,成為宮廷生活的一部分。
海天霞的淡紅帶著暖意,近似今日常見的桃粉與淡珊瑚粉。紅色與白色之間的細微差別,尤其容易在光線透過羅衣時顯現。晚明內廷的織染工匠要掌握的,既是染料的濃淡,也包括布料本身吸收色彩與光線的方式。一件輕薄衣裳的顏色,因而不只有染缸裡的那一種模樣。
羅衣的細密孔隙讓色澤隨光線與衣褶而變化。大地上的淡紅也常有這樣的層次,尤其在水面與淺色材料交接之處。從半島的石灰岩平原走向海岸,拉斯科羅拉達斯的白鹽、池水和天光,會讓相近的暖粉呈現清透或濃厚的不同表情。

墨西哥|拉斯科羅拉達斯的粉紅鹽田
從猶加敦州的梅里達往北海岸走,乾燥的低矮林地、石灰岩地形與小鎮逐漸取代城市街景。里奧拉加爾托斯(Río Lagartos)附近的地勢低平,紅樹林與淺水濕地沿海岸延伸。從這座鎮再向東約二十分鐘車程,便抵達拉斯科羅拉達斯(Las Coloradas)。村落以漁業和鹽業為生,四周筆直的堤岸與寬廣的蒸發池,正是這個地方的產業風景。
白色鹽堤之間,一池一池海水被留在淺槽中,太陽日復一日加熱水面,水分蒸發,鹽度愈來愈高。海水中多數生物難以適應這樣的環境,部分耐鹽的微生物卻能大量繁殖,體內的色素讓水呈現紅、橙與粉色。池水看似靜止,鹽分與生物的變化卻一直在進行,直到採鹽工序完成。
耐鹽微藻與嗜鹽古菌具有不同的色素系統,水色因生物組成、鹽度、水深與光線而異。乾季蒸發旺盛,鹽池的粉紅往往更加鮮明;薄雲掠過時,明亮的珊瑚粉可能轉成帶灰的淡鮭魚色。兩池水之間即使只隔一道鹽堤,也會因蒸發進度和水深不同,呈現相當明顯的色彩差異。
水岸結晶的鹽粒與淺白的堤道,把粉紅色分隔成一道道清楚的平面。雲層的影子落在池中,水色便分出濃淡,迎光的岸邊依然明亮。平坦的地形讓視線能一直延伸到遠方,天空的倒影落進粉紅水光,和鹽池原來的顏色疊在一起。
鹽田的幾何形狀源於生產需要。海鹽依賴鹽池、堤防和水的管理,日曬完成的結晶須經採收、搬運和加工。蒸發的過程不斷改變池中鹽度,水色也隨之變化。拉斯科羅拉達斯著名的粉紅鹽池位於私人鹽業公司的土地,旅人依園區安排沿開放的堤道觀賞,不能下水游泳。從岸邊望去,白色堤防清楚地分開不同池區,每一方水面都有自己所處的製鹽階段。
乾燥、日照較穩定的季節適合走訪鹽田,猶加敦北岸的雨水與暑熱則會改變蒸發、水位和觀景感受。從梅里達當日往返需要較多車程,在里奧拉加爾托斯留宿一晚,除了鹽田,還能安排潟湖濕地的觀鳥航程。沿岸紅樹林遮住水道兩側,船行水上,視野不時從密集的綠色展向開闊水面,火烈鳥及其他水鳥會依季節與環境出現在不同位置。
走過一段鹽堤,視野兩側的池水各有深淺,有的呈現暖珊瑚粉,有的帶著較深的紅。沿著水岸,白鹽結晶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平坦堤道向遠方延伸。對旅人而言,最耐看的是這些色彩之間的距離:一邊是薄得彷彿能透光的粉紅水面,另一邊則是看得見顆粒與形狀的白色鹽層。

印尼|帕達爾島粉紅沙灘的潮汐
從弗洛勒斯島西端的拉布安巴霍(Labuan Bajo)港出航,船隻穿過小巽他群島間的水道,島嶼不時從海面升起。科莫多國家公園位於松巴哇與弗洛勒斯之間,帕達爾島(Padar Island)的山勢在海上便能辨認:乾燥丘陵伸向幾個不同方向的海灣,水色隨水深改變。靠近海岸時,其中一片沙灘從藍綠色海水與褐色丘陵之間露出一條淺粉色的弧線。
海浪漫過帕達爾島的粉紅沙灘,濕沙立刻顯出較深的粉橙。浪退以後,沙面逐漸乾燥,顏色又淡了下去。沿著海岸走,腳下的顏色並不完全一致,潮水浸過的部分較為深沉,靠近山腳的乾沙則明亮。碧綠的淺水與深藍海灣使岸邊的暖粉尤其鮮明。
砂粒來自熱帶珊瑚礁周圍的物質。白色碳酸鈣砂混入帶紅色的有孔蟲殼體、珊瑚碎屑等顆粒,經海浪、風化與搬運作用逐漸堆積。紅色成分散布於大量白砂之中,顏色就從個別的紅點變成整片沙灘的柔暖淡紅。近看仍能分辨細小顆粒,退到海邊較遠的位置,砂粒便在眼前融合成連續的粉色沙帶。
早晨光線較柔時,砂面的桃粉比較清楚;正午的陽光照在乾沙上,淺色部分容易接近白色,潮線附近的濕沙則依然有濃一些的暖紅。沿著海岸的弧線望去,顏色一路收進褐色丘陵與深藍海灣。不同光線下,這段海岸保持著同一片材料,卻有不同的深淺。
科莫多國家公園於1991年列入世界遺產,科莫多、林卡與帕達爾都是其中的主要島嶼。帕達爾的山脊觀景與粉紅海灘,常可安排在同一段船程。上坡途中,海灣先後在山脊兩側展開,視野由乾燥草坡逐漸轉向不同方向的海岸。由高處回到海平面,原來只在遠景中露出一線的沙帶變成眼前的整片粉紅;走近潮線,才看見沙粒與水光之間的細微界線。這段海上行程穿過島嶼地形、海流與珊瑚礁環境,觀看的高度不同,海岸的輪廓也隨之改變。
四月至十月左右的乾季通常較適合這段群島航程,實際出海仍須視海況與港口安排。拉布安巴霍有一日船遊與多日航程,帕達爾島的粉紅沙灘與科莫多島本身的 Pink Beach 分屬不同島嶼,訂船時宜確認停靠地點。上山步行與海岸停留需要分配時間,飲水、防曬以及礁岩水域的安全也不能忽略。
粉紅沙灘所在的海域屬於保護區,沙粒、貝殼與珊瑚應留在原地,浮潛時也須避開礁體。船在海灣中停靠,山丘和沙灘仍留在水邊;接近離岸時,退潮後的濕沙在遠處顯得比乾沙深,整道粉紅弧線沿島岸向兩側延伸。

印度|齋浦爾把粉色留在整座舊城
齋浦爾的粉色最鮮明地出現在市場的日常景象中。這座拉賈斯坦邦的首府,舊城街道兩旁的店屋多帶暖紅與淺橘粉,拱門、柱廊、屋簷與樓上窗格沿著街道連續排列。行人穿過拱廊,三輪車、機車與載貨車在街上往返;店面一間間開門,牆上的暖粉便成了整座市場共同的背景。
1727年,薩瓦伊·傑伊·辛格二世(Sawai Jai Singh II)建立齋浦爾。這座有城牆的新都建在平原上,以格網式街道組織住宅、寺廟與商業空間。連續的商業柱廊在道路交會處展開成稱為 chaupar 的大型公共廣場。沿著主要街道行走,店屋的高度、立面與拱廊彼此呼應,城市創建之初的商業規劃至今仍然清楚可見。2019年,這片舊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1876年威爾斯親王訪問印度時,齋浦爾統治者拉姆·辛格(Ram Singh)命人將城市刷成粉紅色,以表達歡迎與好客。這段廣為流傳的故事讓粉紅色成為城市最容易辨認的特徵。風之宮以紅粉色砂岩和繁密窗格聞名,沿街的市場、拱廊及公共建築則把暖粉延伸到整個街廓。砂岩、粉刷層與不同年代的整修,在街道上留下深淺各異的紅色。
上午日光照入街道,迎光的牆面接近淡蜜桃色,背光的拱廊深處則帶有赭紅。牆上白色的框線、花紋與窗格,把紅色分隔成大小有序的區塊。拱廊底下的店家展出珠寶、紡織品與手工藝,衣料的花色和金屬的光澤一同襯在暖粉牆面上。粉紅城的色彩隨商業生活延續,街上的一扇扇門每天開啟又關閉,立面的連續性始終留在那裡。
從大廣場 Badi Chaupar 出發,Johari Bazaar 的商街沿著舊城的主要道路伸展。走到風之宮附近,宮廷建築與市場就在相鄰的街廓中;轉往 Tripolia Bazaar 或 Chhoti Chaupar,又可以看到連續柱廊與公共廣場的關係。沿街觀察牆色,比只在風之宮前停留更能感受到整座城市的規劃。
十月至翌年三月較涼爽,適合在齋浦爾舊城停留較長時間。十一月的上午與午後,光線變化使沿街牆面有不同的明暗。主要市場車流繁忙,步行與搭乘當地交通交替較方便;宮殿、博物館及宗教場所則有各自的開放與入場規範。街廓之間的距離不算長,市場內的店屋、拱廊與人潮卻值得慢慢走。
風之宮精緻的窗格和街上普通店屋的粉刷牆面,共同留住齋浦爾暖紅色的公共面貌。建築表面的粉刷需要持續維護,不同年代的牆面與材料使街道保有深淺變化。幾百年前的格網規劃仍容納著今天的商業生活;珠寶、織物、手工藝品沿街陳列,拱廊替買賣的人遮擋日光,廣場又讓密集的商街突然開闊起來。從廣場另一端望回去,一整列粉色建築便重新成為連續的城市景觀。
午後,齋浦爾市場的日光越過屋簷,白色裝飾與窗格在粉牆上留下斜斜的陰影。商人仍在拱廊下陳列布料,車輛從廣場穿過,衣料的花色與牆面彼此映照。晚明宮廷曾給一種薄羅上的淺紅取名海天霞;幾百年後,一陣風吹動市場前懸掛的布料,對街粉牆上的光也慢慢移向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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