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不了青少年，不如向 Meta 收稅

為了保護青少年，澳洲做了一件全世界很多父母都曾經想過的事：直接說不准玩。2025年12月10日起，16歲以下澳洲青少年不得持有 Facebook、Instagram、TikTok、Snapchat、YouTube、X、Reddit 等主要社群平台帳號，平台如果沒有採取合理措施阻止他們註冊或繼續持有帳號，現在最高可以面臨5,460萬澳幣的民事罰款。這套政策聽起來非常簡單，就像父母晚上把手機收走一樣，只是這次負責收手機的是國家。

然後青少年做了青少年最擅長的事情：繼續用。

禁令上路之前，85.9%的澳洲青少年表示自己經常使用至少一個受到年齡限制的社群平台；三個月後，比例變成81.5%。也就是政府發動了全球第一個全國性16歲以下社群限制制度，成功讓使用率下降了4.4個百分點。用比較樂觀的方式說，政策有效；用比較符合家長經驗的方式說，就是你沒收了手機，孩子改拿平板。

更令人欣慰的是，孩子甚至沒有大規模動用VPN、暗網、駭客技術或其他好萊塢電影裡青少年會做的事情。真正的原因單純得令人尷尬：仍然持有受限制帳號的孩子中，50.2%表示平台根本還沒有要求他們確認年齡，18.2%表示平台把年齡估錯了；當然，也有37.1%採用了人類文明最古老、最穩定、歷經數千年驗證的身分認證破解技術——填表時說自己已經16歲。

禁止社群之後，孩子沒有出去踢足球

澳洲這個實驗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禁令完全沒有作用。帳號確實減少，一些平台的使用量也下降，例如 Snapchat 的青少年使用比例由31.5%降至27.9%。問題在於，把孩子從 Instagram 趕出去，並不代表他們就會突然放下手機，跑到草地上踢足球、讀莎士比亞，再順便主動把房間整理乾淨。

調查發現，禁令上路後，青少年反而花更多時間使用即時通訊軟體與線上遊戲；三個月後，多數孩子在戶外活動、問題性網路使用行為與整體福祉方面，都表示「幾乎沒有改變」。甚至 Reddit 與 Kick 等平台的青少年使用還有所增加，顯示數位社交需求沒有消失，只是在不同服務之間移動。

這其實不是很難理解。一個十五歲的人使用社群媒體，當然可能受到演算法、同儕壓力與成癮式設計影響，但他同時也是因為朋友都在那裡。政府可以關閉一扇門，卻很難禁止整個青春期的人際關係。只要同學還在線上聊天、玩遊戲、交換影片與八卦，社交活動就會換一個入口重新出現。

所以政府原來以為自己在處理「平台」，最後發現真正面對的是「青少年」。

這通常是比較難管的那一種。

新墨西哥找到了一個比較符合成年人世界的方法：開罰單

就在澳洲開始發現孩子並沒有因為禁令而集體回歸大自然之際，美國新墨西哥州提供了另一種政策思路。

2026年8月，新墨西哥州法院判決 Meta 再支付5.67億美元。這是同一系列訴訟的第二階段；今年3月的第一階段陪審團已經裁定3.75億美元民事賠償，兩者加起來，Meta面對的財務衝擊達到 9.42億美元。法官認為 Facebook 與 Instagram 是當地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機的重要因素之一，而款項將用於相關支援、宣導與預防措施。Meta則表示將提出上訴，並否認外界對其青少年保護紀錄的描述。

這突然讓青少年社群政策出現一條十分現代政府風格的新道路。

既然禁止他們使用很困難，那麼至少可以向讓他們繼續使用的平台收錢。

這個想法當然不能真的寫進政府預算書裡叫做「Meta青少年沉迷營業稅」，法律上的罰款目的仍然是嚇阻違規與補救損害，而不是替財政部找到新的穩定稅源。但如果容許一點黑色幽默，這套模式確實比「假裝十五歲的人不知道怎麼繞過年齡限制」更接近成年人世界一貫的治理方式：香菸戒不掉就課菸稅，酒戒不掉就課酒稅，賭博禁不完就發牌照抽稅，至於青少年每天刷三小時 Instagram，或許最後也會找到自己的財政科目。

我們通常把這種東西叫做 externality。

翻成政府語言，大概就是「既然社會要付代價，那麻煩先刷卡」。

更有趣的是，法院並沒有真的要求青少年戒掉

新墨西哥州法院要求 Meta 採取的措施其實也很值得玩味。18歲以下帳號必須預設為私人；成年人原則上不得主動連結未成年人；晚上10點到早上7點，以及上課期間上午8點到下午3點，不得向未成年使用者發送推播通知；Like數預設隱藏，同時 Facebook 與 Instagram 對18歲以下使用者必須設定每月最高 90小時的使用上限。

每月90小時換算下來，大約就是每天3小時。

於是美國司法制度對「青少年社群成癮」提出了一個非常具有美國特色的解決方案：不是不能成癮，只是請控制在每天三小時以內。

如果一個孩子每天睡八小時、上學八小時，再合法使用社群三小時，剩下五小時還可以吃飯、洗澡、寫功課、和家人爭吵，以及解釋為什麼數學考成這樣。從時間管理的角度來看，已經十分完整。

但玩笑歸玩笑，這種做法反而比全面禁止更接近真正需要處理的問題。因為問題可能從來不是一個十五歲的人能不能看到 Instagram，而是平台用了什麼方法讓他一直留在 Instagram。推播通知、Like數、無限滑動、演算法推薦、陌生成年人接觸，以及平台能否正確辨識未成年使用者，才真正決定數位環境帶來的風險。

澳洲禁止的是「進門」，新墨西哥開始管理的是「進去以後會發生什麼」。

最大的技術障礙仍然是：平台到底知不知道你幾歲

當然，兩種政策最後都撞上同一堵牆：年齡驗證。

澳洲的經驗已經證明，只要平台沒有正確辨識使用者年齡，後面的制度設計再漂亮都沒有意義。50.2%的未成年帳號持有人表示平台甚至沒有要求確認年齡，18.2%則被錯誤判斷年齡。新墨西哥的法院因此也要求 Meta 對疑似未成年帳號採取更積極的年齡確認，13歲以下使用者如果無法在30天內完成驗證，就必須刪除帳號。

問題是，只要把年齡驗證做得足夠嚴格，另一批成年人馬上就會問：為什麼我要把身分證、臉部影像或更多個人資料交給社群平台，只因為政府想知道隔壁家的小孩是不是十五歲？

所以青少年社群政策最後會掉進一個非常有趣的治理三角：驗證太鬆，孩子全部混進去；驗證太嚴，成年人開始擔心隱私；乾脆全面禁止，孩子換平台、借帳號或者不登入照樣看。政府每堵住一個漏洞，就會發現自己又創造了另一個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澳洲eSafety自己的立場其實比「全面禁止」這四個字複雜得多。監管機構一再強調，年齡限制並不是單一銀彈，而必須配合安全設計、數位素養與其他保護措施。澳洲官方甚至刻意把制度稱為延後青少年擁有社群帳號，而不是單純的「ban」。

既然完全禁止很難，罰款就突然顯得異常務實

把澳洲與新墨西哥州放在一起，反而可以看到青少年社群治理可能正在進入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的想法很直觀：這東西可能傷害兒童，那就不要讓兒童使用。但數位產品與香菸不同，政府可以要求便利商店不要賣菸給十五歲少年，因為便利商店看得到站在櫃台前的人；Instagram面對的卻只是一個輸入「2009」或「2010」的帳號，而且同一個內容還可能不登入就看得到。平台跨國、帳號可以重建、設備可以共用，社交需求也不會因立法消失，因此禁令天然具有執行上的摩擦。

第二階段的邏輯可能就會逐漸從「能不能阻止孩子使用」轉向「平台必須為使用造成的風險承擔多少責任」。這時候監管工具就不再只有封鎖，而包括產品設計限制、使用時間、通知時段、陌生人接觸、演算法、年齡驗證、資訊揭露，以及最容易獲得企業高層注意的那一項：錢。

9.42億美元至少已經大到足以進入董事會簡報，不必藏在「其他營業費用」下面。

當然，對Meta這種2025年營收超過 2,000億美元、淨利約 605億美元的公司而言，9.42億美元仍然不足以讓Mark Zuckerberg開始搭公車上班。Meta一年淨利平均每天大約1.66億美元，換句話說，9.42億美元大約相當於不到六天的全年平均淨利。它很痛，但大概還不到需要全公司改吃泡麵的程度。

所以如果真的想把罰款當治理工具，關鍵其實不是一次罰多少，而是違規成本能不能長期高於從違規中取得的利益。否則罰款最後只會變成另一項營業成本，就像平台付雲端費用、資料中心電費和律師費一樣，每季財報照樣列帳。

那就真的變成稅了。

或許真正可行的，不是禁止社群，而是建立「數位菸酒稅」思維

這當然不是說政府真的應該依青少年滑了幾下螢幕來向Meta開發票。青少年心理健康也不應該真的變成財政收入來源。但從政策設計來看，菸酒其實提供了一個很值得思考的歷史類比：社會最後通常沒有成功把所有具有負面外部性的商品完全消滅，而是透過年齡限制、產品規範、廣告限制、健康警語與高額稅負共同降低傷害，同時讓生產者與消費者承擔一部分原本由社會支付的成本。

社群媒體未來也可能逐漸走向類似制度。不是假裝十五歲的人從此再也看不到 TikTok，而是要求平台把青少年帳號設計得比較無聊一點、少推幾次通知、少讓陌生成年人靠近、限制某些演算法機制，再把違反規則的成本提高到財務長會開始失眠的程度。

這可能沒有「拯救下一代」那麼振奮人心，也沒有「全面禁止社群」那麼適合政治口號。但公共政策做到最後，本來就經常從理想主義走向稅務局。

澳洲的實驗告訴我們，要把青少年趕出社群媒體，可能比想像中困難得多；新墨西哥州則意外提出另一個比較世俗的答案：如果他們真的怎樣都不肯走，至少別讓平台免費招待。

畢竟孩子繼續滑手機已經夠令人沮喪了。

如果連罰款都收不到，那就真的什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