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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賣美元不是為了進口而是為了里亞爾

1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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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國家已經被美元金融體系排除,出口石油可以收人民幣,進口商品可以用迪拉姆、人民幣甚至以貨易貨結算,美元匯率還重要嗎?這正是伊朗這次外匯干預最值得追問的地方。十月三日,伊朗里亞爾在自由市場跌到約一美元兌二百六十八萬八千里亞爾的新低,央行隨即宣布透過國營銀行出售最多二十億美元。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央行拋美元救本幣故事。但如果把伊朗實際的貿易與支付結構放進來,事情就沒有那麼直線。


伊朗真正缺的並不只是美元,而是可以自由轉換的購買力;央行這次出售美元的第一目的,也不是拿美元去買進口貨,而是把外幣供給放進國內外匯市場,換回里亞爾並壓低民眾與企業搶購硬通貨的價格。換句話說,美元在這裡首先扮演的不是跨境支付工具,而是伊朗國內貨幣信心的價格標尺。


不用美元交易不等於美元失去價格功能


伊朗確實已經發展出不少繞過美元的交易方式。今年四月,印度煉油商購買伊朗原油時,就曾透過銀行上海分行以人民幣付款。九月曝光的另一套中國機制,則讓伊朗把售油所得直接轉成中國境內的進口額度,用來購買藥品、車輛與通訊設備。這種安排甚至不需要把石油收入先換成美元,再匯回伊朗。因此,如果問題只是伊朗能不能不用美元買東西,答案顯然是可以。


但交易使用什麼貨幣和經濟用什麼貨幣衡量價值是兩件不同的事。人民幣可以支付中國供應商,迪拉姆可以經由杜拜的貿易與匯兌網路支付第三國商品,但伊朗國內的家庭、商人與資產市場仍會用美元自由市場匯率判斷里亞爾還值多少。


這是一種典型的貨幣替代現象。當本國貨幣長期高通膨、快速貶值,美元不必成為法定支付工具,也能成為儲蓄、報價與預期的影子單位。Reuters 報導指出,里亞爾一年內已貶值超過一半,通膨超過七成,伊朗家庭正把儲蓄轉向外幣與黃金。此時美元價格上漲,傳遞的不是美國商品變貴這麼簡單,而是大家願意用多少里亞爾逃離里亞爾。央行真正想阻止的是這個循環。


央行賣美元是在買回里亞爾的可信度


從資產負債表來看,央行出售外匯的動作非常直接:把手上的硬通貨賣給市場,收回里亞爾。外幣供給增加,理論上可以降低外幣相對價格;同時市場中的里亞爾被吸收,也減少追逐美元、黃金與商品的本幣流動性。


但更重要的是預期。當企業相信里亞爾下個月會再跌兩成,最合理的行為不是持有現金,而是提早買原料、外幣、黃金或任何能保存價值的東西。家庭也是如此。於是貨幣貶值會從外匯市場傳到商品市場,再由物價上漲反過來強化里亞爾還會繼續跌的預期。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一批中國商品最後用人民幣付款,美元自由市場匯率仍可能影響它在德黑蘭的價格。進口商真正計算的是補貨成本與持有里亞爾的風險。只要美元仍是最具流動性的影子報價單位,它的跳升就會被企業當成整體硬通貨成本上升的訊號。所以伊朗央行賣美元,本質上是在用稀缺的外部購買力,購買國內民眾繼續持有里亞爾的時間。


真正的進口問題是可轉換性而不是美元本身


如果能源出口與商品進口都可以用其他貨幣,伊朗為什麼還需要美元?嚴格來說,它不一定需要美元鈔票,但仍需要可被交易對手接受、可以跨市場轉換的外匯資產。


人民幣最大的用途,是支付中國供應鏈;迪拉姆的重要性,來自阿聯過去作為伊朗進口與轉口樞紐;其他貨幣則各有不同的銀行、地理與制裁限制。這些資產並不是完全可互換的。伊朗可能在中國有一筆人民幣收入,卻無法自由拿它支付另一個不願收人民幣的供應商;也可能擁有帳面外匯資產,卻因制裁無法從特定銀行提取。


這就是制裁經濟下外匯存底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帳面金額不是全部,真正重要的是流動性、所在地、可轉換性與支付路徑。伊朗央行先前表示,今年三月以來已提供超過一百八十億美元等值外匯,用於食品、藥品、飼料與工廠原料等進口。這裡的美元更應理解為美元等值的外匯資源,而不代表每一筆貨物最後都以美元清算。九月中國的類易貨安排更清楚展示這個差異:石油收入可以直接變成中國商品購買額度,卻不能因此推論伊朗已經取得一筆可以在全球自由使用的外匯。去美元化可以改變支付路徑,卻不能自動創造可轉換性。


美元匯率其實是伊朗國內政治的即時民調


伊朗存在官方優惠匯率、商業交易市場與自由市場等不同價格。政府可以用較低的政策匯率提供食品、藥品等必要進口,但民眾真正觀察的,往往是自由市場願意用多少里亞爾交換一美元。因為這個價格很難完全由行政命令固定,也最直接反映市場對未來通膨與外匯供給的判斷。


當自由市場美元從二百萬、二百五十萬一路走向二百六十八萬里亞爾,政治訊號甚至可能比經濟訊號更強:政府承諾的官方價格和民間願意成交的價格正在分裂。央行此時拋售美元,不只是調整匯率,而是在公開展示我仍然有能力提供硬通貨。這與銀行遭到擠兌時,央行展示流動性支援的邏輯非常接近。問題是,只要市場知道央行的外匯不是無限的,展示本身也會變成一場耐力賽。


二十億美元買到的是時間而不是解決方案


因此,二十億美元干預的成敗不應只用匯率反彈幅度衡量,而要看它能否改變市場對未來外匯供給的預期。只要伊朗仍能透過石油出口取得人民幣或其他可用外匯,並藉由中國、區域匯兌網路與雙邊結算把收入轉成必要進口,美元存底就可以更多用於國內市場干預。外匯干預與進口融資因而是兩種不同的資產配置決策:前者購買的是本幣信用與時間,後者購買的是境外商品與生產能力。。


反過來,如果封鎖與制裁持續壓縮新的外匯收入,央行今天拿出二十億美元壓匯率,就等於消耗明天可以拿來支付進口、維持供應鏈或進行下一次市場干預的選擇權。短期穩定與長期支付能力,開始使用同一池稀缺資產。真正的政策三角不是保匯率、保進口、保存底三選一,而是如何把不同可轉換程度的外匯資產配置在三種用途之間。


去美元化沒有消滅美元而是改變美元的角色


伊朗案例也提醒了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討論去美元化時,人們習慣計算有多少貿易改用人民幣、盧布或本幣結算,彷彿美元占比下降,就代表美元的重要性同比下降。但貨幣有至少三個不同角色:支付工具、計價單位與價值儲藏。伊朗已經能在第一個角色上繞過美元,卻仍難以在後兩個角色上擺脫美元。


中國可以收人民幣,杜拜商人可以收迪拉姆,兩邊甚至可以用帳面抵銷避免跨境匯款;但只要伊朗家庭仍用美元與黃金判斷自己的財富是否縮水,只要商人仍把自由市場美元價格當成補貨成本與通膨的先行指標,美元就仍然深深嵌在伊朗國內經濟裡。


因此,伊朗央行這次出售美元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是它還離不開美元支付。它證明了一個更矛盾的現象:一個國家可以在跨境交易上愈來愈去美元化,卻在國內貨幣失去信任時,反而更加依賴美元作為價值標尺。伊朗真正要買回的不是進口商品,而是里亞爾還值得被持有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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