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已經不具備現代生活的可能

當住宅、水、排污、農業、醫療、學校與道路同時消失，問題已經不再只是戰爭造成多少傷亡

討論加薩，很容易把焦點放在死亡人數、停火談判、人質交換，以及每一次軍事行動造成多少傷亡。但如果把這些每天更新的新聞數字暫時放到一旁，換一個問題來看，情況可能更加嚴重：即使明天戰爭完全停止，加薩還是一個能夠讓兩百多萬人正常生活的地方嗎？

答案恐怕已經非常接近否定。

一個現代社會能夠維持人口長期生活，至少需要住宅、乾淨飲水、污水處理、食物生產、醫療、教育、道路、電力與工作機會。這些並不是生活品質的加分項目，而是讓一座城市、一個社會能夠繼續存在的最低基礎。

從目前聯合國衛星分析、世界銀行、FAO、WHO、UNICEF、UNESCO等機構公布的資料來看，加薩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其中一兩個系統暫時停止運作，而是幾乎所有維持現代生活的基礎系統，都同時遭到大比例破壞。

這使加薩面對的問題從「戰後重建」逐漸變成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塊土地還剩下多少可以讓人長期居住的條件？

81%的建築物已經受損

最直觀的是住宅。

UNOSAT利用戰前與2025年10月的衛星影像逐棟比較，估計加薩約81%的建築物已經受到不同程度損壞。

其中約123,000棟建築完全摧毀，17,000多棟嚴重受損，33,000多棟中度受損，另外還有超過23,000棟被判定可能受損。合計接近20萬棟建築受到影響。

如果換成住宅單位來看，世界銀行、聯合國與歐盟2026年的快速損害與需求評估估計，約371,000個住宅單位已經受損或摧毀，約190萬人曾經或仍然處於流離失所狀態，超過六成人口失去自己的住宅。

這已經不能單純理解成「城市被炸得很嚴重」。

住宅是一切現代生活的起點。沒有住宅，就無法穩定就學、工作、儲存食物、照顧老人與兒童，也不可能建立正常的家庭生活。當超過八成建築受到損害時，真正消失的不只是房子，而是整個城市原本用來容納人口的能力。

沒有水，城市就不存在

但房屋其實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

UNICEF截至2026年中期的資料顯示，加薩接近90%的供水與衛生基礎設施受到損壞或摧毀，約82%的家庭處於缺乏穩定供水的狀態。相當比例家庭甚至無法取得每天每人6公升、僅足以滿足飲水與基本烹飪需求的最低水量。

這個數字要放到現代城市的運作來理解。

一個人每天並不是只需要喝兩公升水。洗澡、洗衣、清潔、沖廁所、烹飪、醫院消毒、餐飲業與各種服務都需要大量乾淨水源。已開發國家的家庭每天每人用水量往往超過100公升，而加薩許多人面對的卻是連個位數公升都難以取得。

而且問題並不只是「水送不進來」。

早在2024年，當地已經有接近200口生產水井受損，數十座大型儲水設施、污水抽水站、市政淡化設施以及污水處理廠受創。Gaza City一座原本每天能生產約1,000萬公升飲用水的淡化廠，也被確認完全摧毀。

這代表即使外部供應恢復，當地自身取得、儲存與配送乾淨水源的能力仍然需要重新建立。

對一座人口密集的城市來說，沒有可靠水源，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住宅。

更危險的是，污水也沒有地方去

供水只是水系統的一半，另一半是排污。

現代城市之所以能夠容納數十萬甚至數百萬人口，很大程度依靠的不是自來水，而是下水道。人可以暫時少用一些水，卻不能長期生活在沒有污水處理的高密度城市。

截至2025年，加薩所有主要污水處理廠都曾停止運作，超過130公里污水管線受損，大量污水抽水站無法正常工作。未處理污水只能流入道路、住宅區、避難區與海岸。

這種問題不會因為停止轟炸就自行消失。

污水系統一旦破壞，接下來就會出現另一串連鎖效應：地下水污染、飲用水污染、腸道疾病增加、蚊蟲孳生、醫療負擔上升。對兒童而言，腹瀉與脫水甚至可以重新成為致命疾病。

十九世紀的倫敦、巴黎與紐約之所以大量興建下水道，就是因為人口密集到一定程度後，污水處理不是公共建設，而是城市能不能存在的先決條件。

從這個意義來說，加薩今天面臨的不是「公共衛生變差」，而是支撐現代城市存在的一項核心技術系統大幅消失。

98.5%的耕地已經受損或無法使用

如果水出了問題，還可以想像依賴外部援助。但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當地自己生產食物的能力也幾乎消失。

FAO與UNOSAT利用衛星影像評估後發現，到了2025年8月，加薩98.5%的耕地已經受損、無法進入，或者兩種情況同時存在。

原本約15,000公頃的耕地，最後只剩大約232公頃仍具備可耕作條件，相當於戰前的1.5%。

同一時間，超過八成農業水井受到損害，七成以上溫室受損。即使之後部分農業活動重新恢復，到2026年仍有超過81%的溫室處於受損或無法正常生產狀態。

這裡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差別。

運送麵粉與罐頭進去，可以解決今天晚上吃什麼；恢復農田、水井、灌溉、溫室、種子、農機與物流，才是在回答明年吃什麼。

如果一個地區幾乎所有人口的食物，都必須長期依靠外部供應才能維持，那麼它已經失去相當大一部分經濟自主生存能力。

海裡的食物來源也遭到重創

加薩原本還有另一個重要食物與就業來源：地中海漁業。

戰前大約有6,000人直接從事捕魚，約11萬人的家庭生計與漁業相關。漁業同時提供當地重要的動物性蛋白質來源。

然而主要水產養殖場與魚苗孵化設施已遭摧毀，Gaza City港口受到嚴重破壞，多數漁船不是損毀，就是無法正常作業。

這意味著農業和漁業兩個主要本地食物來源同時受到重創。

如果單純是作物沒有收成，一兩個農季之後還可能恢復；但當水井、溫室、港口、漁船、水產養殖與道路一起消失，問題就不再只是食品短缺，而是整個食品生產系統需要從基礎重新建立。

94%的醫院受到損害

接下來是醫療。

WHO在2025年的評估指出，加薩至少94%的醫院受到損壞或摧毀。36間醫院中，一度只剩19間還有任何程度的運作能力，而且其中只有部分可以提供較完整服務。

WHO進一步逐院調查35間醫院時發現，6間已經被摧毀，27間部分受損，真正保持建築完整的只有2間。

整個加薩一度只剩約2,000張可使用病床，卻必須服務超過200萬人口。

這個比例本身就已經遠低於正常城市所需，更不用說醫院同時面對創傷、燒傷、骨折、感染、營養不良、孕產婦、癌症、腎臟病以及原本就存在的慢性病需求。

醫療體系還有另一個問題：它不是只有建築物。

一間醫院需要醫師、護理人員、藥品、氧氣、冷鏈、檢驗設備、手術室、發電機、供水、污水、道路與救護車。只要其中任何幾個系統中斷，建築即使仍然站著，也很難稱為完整醫院。

因此94%這個數字代表的不只是醫療建築損失，而是一整套維持人口健康與延長生命的社會能力受到破壞。

97%的學校受到損害

如果醫院決定一個社會今天能不能活下去，學校決定的就是這個社會明天是否還能正常運作。

聯合國衛星評估顯示，加薩約97%的學校建築受到某種程度損壞。564棟學校建築中，約518棟需要完全重建或重大修復才能重新使用。

換句話說，超過九成學校已經不是把玻璃補回去、重新粉刷之後就能開學。

高等教育的情況同樣嚴重。

UNESCO對21所高等教育機構、38個校區進行評估後發現，22個校區完全摧毀，14個受到不同程度損害；206棟大學建築中，有195棟被摧毀或嚴重受損，620個實驗室與專業設施被摧毀或嚴重損壞。

到了2026年，估計約95%的高等教育校區受到損害，而職業訓練中心的受損比例達到100%。

這可能是所有數字裡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組。

因為學校停課造成的影響不會立刻反映在傷亡統計上，但幾年後就會反映在整個社會。少了小學與中學，下一代基本教育中斷；少了大學與實驗室，下一代醫師、工程師、教師與專業人員無法培養；少了職訓中心，技工、電工、水電、機械維修與營造人力也無法正常補充。

一個社會不是只有靠今天活著的人維持，而是必須不斷生產下一代能讓社會運作的人。

這套機制同樣遭到大規模破壞。

77%的道路受到損害

住宅、水、食物、醫院與學校即使全部存在，也需要道路把它們連在一起。

UNOSAT在2025年的衛星分析估計，加薩約77%的道路網受到不同程度破壞或阻塞，其中約1,500公里道路被摧毀，接近500公里嚴重受損，另外還有大約1,500公里受到中度破壞或障礙影響。

道路看起來不像水和醫院那麼直接關係到生死，但現代城市其實高度依賴物流。

救護車需要道路，水車需要道路，垃圾車需要道路，食物配送需要道路，醫院補給需要道路，農產品進市場需要道路，建材運進施工地點也需要道路。

所以道路損壞會把其他基礎設施的問題放大。

一座醫院可能還能使用，但病人到不了；一座水井可能重新抽水，但水車送不出去；一批援助食品可能已經抵達，卻無法有效分配到各個社區。

基礎設施不是各自獨立存在，而是一張網。

現在受到破壞的是整張網。

6,000萬噸瓦礫不會自己消失

還有另一個數字，可以幫助理解即使戰爭停止，問題為什麼仍然不會結束。

聯合國環境署與UNDP的估算顯示，加薩境內目前大約存在5,700萬到6,100萬噸建築瓦礫。

這些不是普通垃圾。

裡面可能包含石綿、重金屬、工業污染物、未爆彈藥與破碎混凝土，需要辨識、清運、分類與處置。一部分瓦礫甚至直接堵塞道路、埋住管線與公共空間。

若以6,000萬噸計算，假設一輛大型卡車每次能載20噸，也需要大約300萬車次才能清完。

而清除瓦礫還只是開始。

瓦礫移走之後，才能重新鋪道路、挖水管、興建污水系統、架設電力、蓋住宅、醫院與學校。

換句話說，加薩不是一個等待「修復」的城市，而是一個相當大比例必須重新建造的城市。

經濟活動也一起消失

沒有工作，前面所有系統即使重建，也很難形成正常社會。

2024年加薩實質GDP估計縮減約83%，多數商業、製造與服務活動中斷，大量工作場所消失。除了企業本身受損之外，道路、電力、通訊、水源與物流中斷，也使許多即使沒有被摧毀的企業無法正常營運。

這使居民的生活從市場經濟迅速轉向援助經濟。

正常城市裡，一個家庭透過工作取得薪資，再拿薪資購買食物、住房、交通、教育與其他服務。當工作機會大量消失之後，家庭不再透過生產與交換維持生活，而是愈來愈依賴外部救援。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差別。

貧窮代表收入不足；經濟體系崩潰則代表即使有錢，也可能沒有正常商品、服務與市場可以使用。

這些數字不能分開看

任何戰爭都會破壞住宅，也會損害道路、醫院與學校。如果只是看到其中某一項數據，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戰爭必然造成的結果。

但加薩真正特殊的地方，是這些數字必須放在一起看：

81%的建築物受損；

接近90%的水與衛生基礎設施受損或摧毀；

98.5%的耕地受損、無法進入，或者兩者兼具；

超過八成農業溫室無法正常生產；

94%的醫院受到損壞或摧毀；

97%的學校受到損害；

95%的高等教育校區受到損害；

100%的職業訓練中心受到損害；

77%的道路網受到破壞；

再加上接近6,000萬噸建築瓦礫散布其中。

單獨一個系統受到破壞，叫做基礎設施損失。

當住宅、水、污水、農業、食品、醫療、教育、道路與工作同時受到大比例破壞時，問題就完全不同。

加薩缺少的已經不是和平，而是生活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可能已經不是「停火之後居民能不能回家」。

而是回去哪裡？

回到沒有完整住宅的社區，沒有穩定自來水，沒有完整污水系統，農地不能耕作，醫院大量失去功能，學校需要重建，道路殘破，工作機會消失，四周還堆著數千萬噸瓦礫。

從這個角度看，「戰後」兩個字甚至可能造成誤解。

因為戰爭停止，只代表破壞停止增加，並不代表生活重新開始。

現代生活不是有人、有土地、有幾頂帳篷就能成立。它建立在一套極為複雜的基礎設施之上：每天打開水龍頭有乾淨的水，沖掉的污水有人處理，垃圾有人清運，小孩有學校，病人可以去醫院，食物可以生產與配送，道路可以通行，人可以工作取得收入。

這些看似平凡的事情，才是「城市」真正的定義。

而以目前公開數據衡量，加薩最嚴重的問題已經不只是遭受巨大的戰爭破壞。

而是它已經失去了維持現代生活最基本的物質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