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無人機政策真正缺少的不是預算而是迭代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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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爭之後,世界各國談無人機,幾乎都會提到低成本、不對稱作戰、蜂群以及大量消耗,但《Foreign Policy》最近一篇談拉丁美洲武裝組織使用無人機的文章,提供了一個比烏克蘭戰場本身更值得台灣注意的角度。哥倫比亞與墨西哥的武裝組織並沒有完整的軍工體系,也沒有龐大的國防預算,卻已經能把商用無人機、FPV、炸藥、通訊與從烏克蘭取得的實戰經驗組合在一起,快速形成過去只有正規軍才擁有的空中偵察與攻擊能力。哥倫比亞政府甚至因此被迫投入大筆預算建立反無人機能力,因為它發現原本掌握制空權,並不代表能夠控制低空與近距離戰場。
這件事對台灣的提醒很直接。台灣政府近年大力推動無人機國產化、非紅供應鏈與大量採購,方向本身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已經是不得不做。但現在整套政策仍然帶有非常明顯的傳統國防產業思維,也就是先確定規格、挑選廠商、建立產能,再透過多年期採購把產業養起來。問題是,無人機真正改變戰爭的地方,恰恰就在於它並不像戰車、戰機或飛彈那樣,可以用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產品生命週期來理解。當戰場上的電子干擾、通訊、導航、感測器與反制技術每幾個月就可能變一次時,真正重要的不是哪家公司今天能不能做出符合規格的無人機,而是整個體系能不能在規格已經過時之前重新修改。
台灣真正應該學的是無人機的更新速度
台灣目前規劃以多年期特別預算大量採購國產無人載具,希望同時建立國防自主與本土供應鏈,這背後的產業邏輯並不難理解。廠商如果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訂單,就不會投資設備、產線與人員,政府給出長期採購承諾,確實可以降低企業投資的不確定性。尤其台灣又希望降低對中國零組件的依賴,許多原本可以直接從成熟供應鏈購買的零件都得重新建立替代來源,沒有一定規模的訂單,企業也很難承擔這些成本。
但長期訂單與長期規格其實是兩回事,這也可能是台灣目前無人機政策最需要釐清的地方。政府可以承諾六年的市場需求,卻不應該在第一年就把第六年要買的產品規格全部確定下來。俄烏戰爭已經反覆證明,一套今天看起來成熟的無人機系統,幾個月後就可能因為電子戰、干擾、頻譜管理或敵方戰術改變而快速失效,光纖 FPV、自主導航與視覺辨識之所以快速出現,本來就是對前一代技術失效的直接回應。
因此比較合理的方式,是把長單用來保障產能,把短週期競爭用來決定產品。政府可以承諾一定數量與預算,讓廠商敢投資,但每半年甚至每一季重新進行測試、比賽與驗證,讓新廠商可以進來,舊廠商也可能被淘汰。這樣的制度看起來比較麻煩,也不像傳統軍購那樣容易管理,但它可能更接近無人機戰爭真正需要的採購模式。
無人機國家隊可能不是最適合的產業想像
台灣非常熟悉國家隊這種產業政策語言,只要政府希望快速扶植一個產業,就很自然會想到挑出一批重點企業,集中資源建立供應鏈與生產能力。這套模式在半導體、口罩或某些大型製造業上確實有效,因為這些產業需要資本密集投資,規格相對穩定,規模愈大通常也愈有成本優勢。但無人機尤其是大量消耗型無人機,可能不是完全相同的產業。
《Foreign Policy》裡的拉丁美洲案例之所以值得注意,就是因為那些武裝組織展現出來的創新模式與國家隊完全相反。它們沒有完整的研發流程,也沒有複雜採購制度,而是從市場上找得到什麼就先用什麼,使用之後再根據戰場結果修改,然後迅速把有效的方法複製出去。這當然不代表台灣國軍應該模仿犯罪組織的治理方式,而是它提醒我們,無人機的技術門檻下降之後,真正具有價值的能力可能已經從單一產品品質,轉移到組織學習速度。
所以台灣現在關心哪些公司能進無人機國家隊,哪些公司可以拿到政府訂單,當然有必要,但如果最後演變成一套封閉的資格制度,反而可能把這個產業最重要的優勢消滅。小型團隊、新創公司甚至非傳統軍工企業,往往比大型企業更容易快速修改產品,國防採購制度真正需要思考的,應該是怎麼讓這些公司不必先成為大型軍工企業,仍然能夠參與測試與競爭。
與其把無人機產業想像成國家隊,我反而覺得它比較接近聯賽。重要的不是政府一開始挑出哪幾家公司代表台灣,而是能不能讓幾十家甚至上百家公司持續比賽,產品不好就被淘汰,技術有進步就重新取得訂單,好的做法又能迅速被整個體系學走。對傳統政府採購而言這很不舒服,因為穩定性降低了,但對一個技術壽命可能只有幾個月的武器而言,太穩定反而可能才是問題。
國產化不應該成為無人機政策的最終目標
台灣推動無人機政策時另一個很容易出現的傾向,是把國防政策慢慢變成產業政策,最後用產值、出口、國產化率、供應商數量與工廠產能衡量成果。這些指標當然重要,台灣面對中國軍事威脅,本來就不能在關鍵零組件與維修能力上完全依賴中國供應鏈,建立可以在戰時持續補充的本地製造能力,更是必要條件。
但如果最後政策簡報裡最漂亮的數字是產值與出口額,而不是戰場效能,那就可能產生本末倒置的問題。國防真正應該問的是,在強烈電子干擾環境下,一百架無人機有多少架能完成任務,一個操作員每天可以執行多少次任務,損失之後多久可以補充,軟體多久可以更新,零件能不能在前線直接更換,以及同樣一億元預算究竟可以換到多少實際戰力。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現在開始強調高低配是正確方向。某些需要長距離、高精準度與複雜感測能力的無人機,本來就不可能便宜;但另一端大量消耗型的 FPV 或偵察無人機,如果最後因為軍規要求、認證流程與國產化條件,把成本做成一個根本捨不得消耗的武器,那就失去了不對稱作戰原本的意義。便宜不是因為品質可以差,而是因為任務設計本來就應該接受高損耗,這和傳統軍工產品追求單一載台生存率的邏輯完全不同。
台灣更需要把反無人機當成同一套政策
拉丁美洲案例還有另一個對台灣非常重要的提醒,就是發展無人機與反無人機其實不能被視為兩件分開的事情。哥倫比亞政府最大的問題不是自己不會使用無人機,而是原本擁有武裝直升機、固定翼飛機與完整空軍體系的正規軍,突然發現價格極低的 FPV 一樣可以威脅部隊、基地與裝備。擁有昂貴的制空能力,並不等於能有效處理幾十公尺到幾公里範圍內的大量低成本目標。
台灣面對的情況只會更嚴重,因為中國本身就是全球最大的商用無人機製造國,也是無人機零組件與供應鏈最完整的國家之一。台灣如果只把重點放在自己要生產多少無人機,卻沒有同步建立廉價偵測、干擾、欺騙、攔截與硬殺能力,最後很可能出現一個很荒謬的結果,就是我們有能力生產大量無人機,卻必須用昂貴飛彈去攔截對方更加廉價的大量無人機。
這也是目前部分反無人機採購爭議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問題當然包括採購程序、廠商資格與驗收,但比政治責任更重要的是,台灣是否仍然使用過於緩慢的方式採購一個快速變化的系統。如果一套反制設備從提出需求、編列預算、招標到正式服役需要好幾年,那麼驗收時面對的威脅,很可能早已不是需求提出時的那一批無人機。反無人機系統同樣需要快速迭代,而不是只在第一次採購時挑一個看起來最完整的方案。
現在的預算爭議其實只回答了最容易的問題
台灣目前圍繞無人機最大的政治爭論,集中在到底應不應該使用特別預算、六年該花多少錢、應該由哪些單位主管,以及如何避免圖利特定廠商。這些問題都需要討論,但它們其實只回答了政策中最容易回答的部分,也就是政府準備花多少錢以及用什麼程序花錢。
真正困難的問題是六年後到底要得到什麼。如果答案只是二十萬架國產無人機、幾十家供應商以及一個具有出口能力的新產業,那這比較像是一項成功的產業政策。如果答案是每一個第一線作戰單位都能大量使用無人機,操作人員可以迅速補充,產品每幾個月就能更新,戰損之後國內可以快速補產,而且重要部隊與基地同時具備相對便宜而有效的反無人機能力,那才比較接近一套完整的國防政策。
因此我並不反對台灣大幅增加無人機預算,也不反對政府用長期採購承諾建立非紅供應鏈,甚至認為這些事情都應該做得更快。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不要因為台灣最擅長製造業,就自然把無人機戰略理解成另一個製造業升級計畫。工廠可以複製產品,真正的戰場優勢卻來自組織能不能比對手更快發現問題、修改產品與改變戰術。
《Foreign Policy》裡那些拉丁美洲武裝組織並沒有告訴台灣應該買哪一款無人機,真正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它們證明了在無人機時代,技術擴散的速度已經快到連國家都可能追不上。當連沒有完整軍工體系的武裝組織都能透過商用零件、工程能力與戰場經驗迅速建立新的作戰方式,台灣真正應該建立的,就不只是幾條無人機產線,而是一套能夠持續淘汰自己上一代產品的制度。
台灣無人機政策最後成不成功,不會取決於六年後到底生產了多少架,而會取決於六年之間究竟換了多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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