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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從來不只是向左或向右

  • 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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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拉丁美洲政治,很容易掉進一個簡單的敘事:左派執政久了,經濟出問題,右派上台;右派改革造成貧富差距,選民又把左派選回來。於是從委內瑞拉的 Chávez、巴西的 Lula,到阿根廷的 Milei、薩爾瓦多的 Bukele,拉丁美洲政治看起來像一個不斷在左右兩端擺動的鐘擺。


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到十九世紀民族國家建立之後,就會發現這個鐘擺其實不是單純在左與右之間移動。每一次大的政治轉向,背後幾乎都伴隨著一種對外經濟關係的改變。誰提供資金、誰購買原料、誰控制金融、誰提供安全保障,以及世界市場需要拉丁美洲生產什麼,往往比政黨宣言更能解釋一個時代為什麼會出現某一類政府。


從這個角度來看,拉丁美洲近兩百年的歷史,其實是一場不斷嘗試回答同一個問題的過程:政治上已經是一個獨立國家,但經濟上究竟可以獨立到什麼程度?


從西班牙獨立之後,先進入的是英國的世界


十九世紀初,西班牙與葡萄牙在美洲的殖民體系相繼瓦解,大量新的民族國家誕生。阿根廷、智利、墨西哥、哥倫比亞、秘魯等國在政治上擺脫了歐洲帝國統治,但獨立本身並沒有自動創造出資本、金融、工業與現代財政制度。


新生國家需要借款,需要鐵路,需要港口,需要製成品,也需要有人購買咖啡、糖、牛肉、礦產與其他農產品。西班牙留下的政治真空,很快被另一個當時更強大的力量填補,那就是英國。


因此十九世紀的拉丁美洲雖然已不再是殖民地,經濟上卻逐步被納入一個以倫敦為中心的全球貿易與金融體系。英國資本修築鐵路、投資礦業、提供政府貸款,英國市場也大量吸收拉丁美洲原料。這使許多國家的經濟結構逐漸固定下來:土地與礦產掌握在少數菁英手上,國家的主要收入來自出口,而政治權力也自然集中在地主、出口商與軍人身上。


所以當時許多拉美國家雖然名義上是共和國,實際上更接近「出口寡頭政治」。經濟愈依賴少數商品,政治就愈容易被控制那些商品的人主導。這也是為什麼十九世紀的拉丁美洲雖然充滿自由、共和與憲法的語言,真正的大眾民主卻發展得相當緩慢。


全球化愈成功,國內政治反而愈集中


十九世紀後半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是第一波全球化快速發展的時期。歐洲資本向外流動,輪船、鐵路與電報降低了全球交易成本,拉丁美洲因此迎來一段高速出口成長。


阿根廷出口小麥與牛肉,巴西依靠咖啡,智利出口硝石與銅,中美洲種植咖啡與香蕉,古巴則長期依賴糖。各國看似走上不同道路,但實際經濟邏輯非常相似:將土地與天然資源接上世界市場,再以出口所得換回歐洲與美國的工業產品。


這種模式可以創造高速成長,卻也留下很明顯的政治後果。鐵路往往不是為了把國內不同城市彼此連結,而是把礦區與農場接到港口;金融體系不是以培養本國工業為核心,而是服務出口與外資;政府也因此更重視維持國際信用與出口秩序,而不是擴大社會福利。


換句話說,這個時代的拉丁美洲第一次學到一件此後反覆出現的事情:一個國家可以因為全球化而快速變富,但全球化所創造的財富未必會自動轉化成更平均的政治權力。


1929年之後,世界市場第一次失靈


這套體系真正受到致命衝擊,是1929年的大蕭條。


當美國與歐洲需求突然下降,咖啡、糖、銅、肉類與農產品價格大跌,拉丁美洲才真正感受到單純依靠出口的風險。過去相信只要持續出口原料,就可以從海外購買工業產品,但當世界貿易本身停止運作,這套模式也一起失去作用。


於是拉丁美洲開始出現一個完全不同的經濟想像:如果外國不再賣給我們,或我們沒有足夠外匯購買,那就自己生產。


進口替代工業化因此興起。


政府提高關稅,扶植本國製造業,興建鋼鐵、能源、交通與基礎工業,甚至直接成立國營企業。經濟結構改變之後,政治聯盟也開始改變。過去依附出口產業的大地主與商人,不再是唯一重要的政治力量;城市工人、工會、本國企業家、公務員與新興中產階級開始進入政治舞台。


阿根廷的 Perón、巴西的 Vargas,以及墨西哥革命之後逐漸成形的國家主導體系,都與這個背景密切相關。


拉丁美洲所謂的「民粹政治」,因此不只是某些領袖善於演說或煽動群眾,而是一種新的經濟模式正在尋找自己的政治聯盟。當國家開始成為最大的投資者、雇主與產業政策制定者,政治自然也會開始圍繞政府如何分配資源而運作。


冷戰把經濟爭論變成了生存問題


如果事情只停留在國營企業多一點或市場開放多一點,拉丁美洲的政治可能不至於走向後來如此激烈的衝突。但1959年古巴革命改變了整個區域的政治語言。


從那一刻開始,美國觀察拉丁美洲左翼政府時,不再只是問它的財政政策是否合理,而是開始擔心它是否可能成為另一個古巴。


土地改革、礦業國有化、工會擴張與社會主義政策逐漸被放入同一個冷戰框架之中。另一方面,古巴與蘇聯又確實成為部分左翼運動的政治與軍事支持來源,使拉丁美洲內部原本存在的土地、階級與分配問題,迅速升級成美蘇全球競爭的一部分。


智利的 Allende、阿根廷與巴西軍政府、中美洲內戰,以及各地游擊隊與反游擊戰爭,都不能只看成單純的國內左右派衝突。拉丁美洲在這一階段真正失去的,是自己決定政治衝突尺度的能力。一場原本可能只是稅制、土地或勞工政策的爭議,很容易因為冷戰而被重新解讀成國家究竟屬於哪一個陣營。


外國力量不再只透過資本與貿易影響政治,而直接進入政權安全本身。


1980年代,國家主導模式又被自己的債務擊敗


到了1970年代末,進口替代工業化也開始遇到極限。


國營企業效率不足、保護產業缺乏競爭力、政府赤字擴大,加上大量以美元計價的外債,使許多拉美國家的經濟逐漸失去平衡。當美國升息、國際融資成本上升之後,1980年代的拉美債務危機正式爆發。


這次危機再次改變了政治語言。


過去被視為現代化象徵的國營企業,突然成為低效率的代名詞;過去被認為可以保護本國產業的關稅,變成阻礙競爭的證據;而政府干預本身也開始被視為通膨、債務與貪腐的來源。


於是私有化、自由貿易、金融開放、降低關稅、吸引外資與財政紀律,逐漸成為整個區域的新共識。美國、IMF與世界銀行則成為這套改革最重要的外部推動力量。


這就是後來所謂的華盛頓共識。


值得注意的是,1980到1990年代同時也是拉丁美洲民主化的重要時期。因此這一代選民所經歷的是一個很特殊的組合:軍政府逐漸退出,但民主政治與新自由主義幾乎同時到來。結果是,當市場改革沒有帶來預期中的高速成長,失業、貧窮與公共服務不足卻持續存在時,民眾的不滿很容易同時指向經濟制度與既有政治菁英。


第一波粉紅浪潮,就是從這裡開始。


第一波粉紅浪潮真正的重要背景,其實是中國


1998年 Chávez 在委內瑞拉上台,之後巴西的 Lula、阿根廷的 Kirchner、玻利維亞的 Morales、厄瓜多的 Correa 陸續執政,拉丁美洲開始被稱為進入「粉紅浪潮」。


通常這段歷史被解讀為對1990年代新自由主義改革的反抗,這當然沒有錯。但如果只看到政治理念,就會漏掉另一個更重要的條件:中國工業化。


2000年代中國高速成長,對鐵礦、銅、大豆、石油與其他原物料產生巨大需求,拉丁美洲恰好成為主要受益者之一。巴西出售鐵礦與大豆,智利出售銅,委內瑞拉出售石油,玻利維亞依賴天然氣,許多國家的出口收入與政府財政因此迅速改善。


這讓第一波粉紅浪潮得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政治條件:政府可以增加社會福利、提高最低工資、補貼低收入人口、擴張公共支出,卻不必立刻向中產階級大幅加稅。


政治上看似是一場反全球化、反美國與反新自由主義的運動,經濟上卻恰好建立在另一波全球化之上。


這是第一波粉紅浪潮最大的矛盾。拉丁美洲並沒有真正擺脫原料出口模式,只是購買者從十九世紀的英國、二十世紀的美國,逐漸增加了一個新的中國。政治自主性因此增加了一些,但經濟結構並沒有發生根本改變。


第二波粉紅浪潮最大的問題,是這次沒有商品超級循環


2014年之後,原物料價格下降,中國成長速度放慢,加上部分左翼政府累積的財政與貪腐問題,第一波粉紅浪潮逐漸退潮。阿根廷、巴西與其他國家相繼出現右轉。


但右派重新上台之後,同樣無法解決低成長、所得分配與公共服務不足。疫情進一步放大這些問題,於是2018年之後,墨西哥的 AMLO、智利的 Boric、哥倫比亞的 Petro,以及重新回到巴西總統府的 Lula,再次讓外界開始使用「第二波粉紅浪潮」這個名稱。


問題是,第二次和第一次最大的差別,不是左派變了,而是世界變了。


第一次粉紅浪潮發生在中國高速成長、商品價格上升、全球利率較低的年代;第二次卻是在政府債務偏高、經濟低成長、財政空間有限的環境中執政。


沒有足夠的錢,政治自然變得困難。


第一波左翼可以透過增加福利建立新的政治聯盟,第二波卻更常必須面對「誰來付錢」的問題。當重新分配不再只是把新增收入分出去,而是意味著真正的稅制與利益改革時,中產階級、企業與既有利益團體的反彈就會迅速出現。


因此第二波粉紅浪潮看起來同樣向左,實際上卻比第一次脆弱得多。


現在選民最關心的,甚至已經不是左或右


到了2025與2026年,另一個變化開始愈來愈明顯。


拉丁美洲政治的主要議題正在從所得分配逐漸移向治安、犯罪、毒品、移民與國家治理能力。這也是 Bukele、Milei,以及其他新右翼政治人物得以快速崛起的重要背景。


這些政治人物與1990年代的新自由主義右派並不完全相同。過去的右派談的是市場、私有化與財政紀律;今天的新右派除了經濟自由,也大量訴諸秩序、國家權威、治安與民族主義。


換句話說,拉丁美洲的政治鐘擺又在改變軸心。


如果過去的核心問題是「政府應該分配多少」,今天愈來愈多選民開始問的是「政府到底還能不能管理國家」。


這可能也是第二波粉紅浪潮真正面臨的挑戰。當經濟成長不足以支撐大規模重新分配,治安與公共治理又成為選民最直接的生活焦慮時,傳統左派擅長的所得分配政治就不再足以維持選舉聯盟。


美國回來了,但中國已經不可能消失


更有趣的是,拉丁美洲今天的外部環境又和冷戰時期不同。


美國依然擁有最大的軍事、金融與政治影響力,而且在 Trump 重新主導美國政治之後,華盛頓對拉丁美洲的介入意願再次提高。但另一方面,中國已經成為巴西、智利、秘魯等國最重要的貿易伙伴之一,也是基礎建設、能源、電動車、礦業與金融的重要來源。


因此今天很難再出現冷戰時期那種「選美國或選蘇聯」的二元選擇。


一個拉丁美洲政府完全可能在安全政策上親近美國,在外交上避免挑戰 Washington,卻同時將銅、鐵礦、大豆賣給中國,接受中國企業投資港口、電力與礦山。


這反而讓拉丁美洲得到十九世紀以來少見的談判空間。


英國霸權時代,選擇很少;美國主導西半球時,選擇也不多。今天第一次出現兩個大型外部經濟中心同時競爭影響力的局面。


這未必代表拉丁美洲已經取得真正的經濟自主,但至少意味著依附不再只有一個方向。


拉丁美洲真正擺動的,不是左與右


因此,如果把兩百年的拉丁美洲政治畫成一條線,最容易畫成:


保守派、左派、軍政府、新自由主義、粉紅浪潮、右轉、第二波粉紅浪潮,再右轉。


但這種畫法其實只看到了政治表面。


更深一層的變化是:


西班牙與葡萄牙的殖民統治結束之後,拉丁美洲進入英國主導的貿易與金融體系;英國影響力下降之後,美國逐漸成為區域霸權;國家主導工業化失敗之後,又進入 IMF 與全球金融市場主導的新自由主義時代;而中國崛起之後,原物料需求再次為拉丁美洲創造出新的政治與財政空間。


每一次外部經濟秩序改變,都會重新塑造國內哪些人獲利、哪些人失去利益,最後再透過選舉、政變、革命或街頭抗爭反映到政治上。


所以拉丁美洲真正反覆擺動的,從來不只是左派與右派。


它真正尋找的,是一種能夠同時利用世界經濟,又不完全被世界經濟控制的方法。


十九世紀民族國家建立之後,政治主權早已取得;但兩百年過去,經濟主權究竟可以走到哪裡,這個問題仍然沒有答案。


而所謂的粉紅浪潮、第二次粉紅浪潮,以及今天重新崛起的新右翼,不過是這場漫長實驗在不同年代所呈現出的不同政治名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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