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疏水紀念館:蹴上 Incline 的船舶鐵道
京都的蹴上,有一段沿著山坡筆直延伸的雙線鐵軌。散步的人可以沿舊軌道走過石砌路基,附近擺著一輛承托木船的金屬台車。如今這片地方常在櫻花季出現在旅行照片裡,然而鋼軌當年服務的對象其實是水面上的船。從琵琶湖開往京都的貨船抵達蹴上船溜後,整艘船連同貨物一起坐上台車,順坡移到下方的南禪寺船溜,再回到水中繼續航行。
這段長約五百八十二公尺、高差約三十六公尺的蹴上 Incline,是一條靠鋼索牽引的斜坡鐵道。船在軌道上移動時不必先卸貨,過去完成一次轉運約需十分到十五分鐘。車輛保存、斜坡機房、軌道遺構與史料模型集中在相鄰的區域;其中最適合先深入了解全貌的地方,是斜坡下端的琵琶湖疏水紀念館。

2014年琵琶湖疏水紀念館外觀,位於斜坡鐵道下端的疏水岸邊|來源:Kumiko Korezumi|連結:Wikimedia Commons
紀念館的一樓,先從測量圖讀一場跨越山嶺的工程
琵琶湖疏水紀念館於一九八九年八月開館,原本就是為了紀念第一琵琶湖疏水完成一百週年而設立。館內一樓第一展示室的主題是規劃與建設,陳列疏水測量圖、施工文獻、工程工具,以及參與設計的人物資料。從琵琶湖大津一側向西延伸的水路,必須穿過逢坂山周邊的地形,再抵達京都東山一帶;每一段水位和坡度都攸關航運能否通行。
其中《從滋賀縣近江國琵琶湖至京都通水路目論見實測圖》之類的測量史料,是理解工程尺度的關鍵。水路沿線需要確認高程、隧道出口位置及可用的水量,這些資料也影響後來蹴上的斜坡鐵道究竟應設在哪裡。若坡度估算有誤,船隻可能無法順利銜接上下兩個船溜;一條本來要節省裝卸時間的交通線,就會在最關鍵的交界處失去功能。
同一展示室的立體模型與投影映射,把開鑿水路、穿越丘陵和配置工區的次序呈現在地形上。比起單純看一張京都古地圖,這套展示能讓人具體辨認工程如何順應山勢,以及船運如何由自然水路延伸成近代城市的交通系統。

2015年紀念館保存的琵琶湖疏水施工測量石點及解說牌,為測量工程實物|來源:Yanajin33|連結:Wikimedia Commons
小小的 Incline 模型,藏著整套載船機械的運作
紀念館的斜坡鐵道縮尺模型,將蹴上船溜、南禪寺船溜、鋼軌及載船台車組合在一起。小船先航入上方水池,由專門的台車承接船底,再以鋼索牽引沿坡下降;到達下方船溜後,船重新浮上水面。兩端水位因地形而相差三十六公尺,船在軌道上的那段路程,正好補上水路難以直接航行的高差。
模型裡最值得注意的是船與台車的關係。普通鐵路貨車本身就是容納貨物的車廂,蹴上的台車則像一座有輪子的支架:承受整艘船的重量,保持船身方向與平衡,讓船在坡道上仍能由鋼輪支撐。昔日使用的三十石船是京都近代水運的重要船型;它能帶著原有貨物走完水路與鐵軌的交接,減少中途搬運。
館方設置的舊照片和縮尺裝置,也能看出上下兩組台車互相交錯使用的安排。有人在船溜控制進出船,有人操作坡道的牽引機,抵達下方還須將船重新推回水面。這是一套由水運與軌道機械共同完成的交通流程,靠著各個環節配合,才能讓貨船保持連續運輸。
保存的舊鋼軌,把室內模型連回真正的山坡
紀念館收藏清單列有蹴上 Incline 使用的舊鋼軌,與測量圖、船用前照燈等材料同屬重要的展示資料。鋼軌是這套系統裡最普通、也最直接的物件:它必須連續承托載船台車,與輪緣、車軸和道床一起維持坡道上的行車方向。台車所承擔的是船和貨物的總重量,軌道與下方石砌路基因而需要長期保持穩定。
沿保存線實地看,斜坡路基兩旁有石牆,軌道則沿固定坡面延伸。這些構造與地面電車行駛的街道有所不同:道路鐵路可隨街角轉向,載船斜坡鐵道的起終點已由上下船溜決定,運動方向受到牽引鋼索和坡面共同約束。研究者也曾對斜坡鐵道石垣進行解體調查,確認砌石尺寸、石材及後期修復工法;這些不顯眼的土木工程,決定了整條軌道能否被保存下來。
一九九〇年代修建地鐵東西線蹴上站時,部分石垣需要拆解並依保存原則復原。今日舊線包含十九世紀末的歷史遺構,以及後來依保存原則復原的石垣、枕木與軌道。紀念館保存舊鋼軌,剛好替室外修復線路提供了另一種材料證據。

蹴上斜坡鐵道的保存載船台車、鋼軌與石砌路基|來源:Ujigis|連結:Wikimedia Commons
捲揚機房裡,鋼索把電力變成船隻的升降
紀念館旁的蹴上 Incline 捲揚機房,是整段斜坡鐵道技術含量最高的保存設施之一。京都市的數位典藏收錄一九四〇年前後的機房照片,記載這裡使用直徑約三點六公尺的捲揚機,纏繞直徑約八點九公分的鋼索,控制載船台車沿坡升降。巨大的捲筒、纜索及傳動裝置,把來自發電設備的動力轉成可以緩慢控制的牽引力。
一艘船加上貨物和台車,在三十六公尺落差上行走,需要兼顧牽引力量、速度與制動。捲筒收放鋼索時,兩端台車按線路設計升降,操作人員須掌握位置與動力設備的狀態。船隻進出水池的動作比運行更慢,也需要依照台車停靠的位置安排。館方目前保存機房供參觀,另以虛擬實境影像再現當年運轉環境,讓人比較今天靜止的器械和昔日操作姿態。
這座機房也解釋蹴上斜坡鐵道與普通齒軌鐵道或蒸汽火車的區別。台車本身毋須設置大型動力機關,牽引力集中在捲揚設備;坡道上的鋼軌負責承重和導向,纜索則負責車輛的運動。真正讓船能在陸地上前進的機械,藏在軌道旁的建築內。
地下一樓的岡崎模型,還原水運進入城市的最後一段
紀念館地下一樓第二展示室陳列約一九一五年岡崎一帶的街區模型。模型上可見疏水、道路與城市設施之間的關係:從蹴上下降的船隻,進入南禪寺船溜後,還可以沿著京都市內的水道繼續運輸;水運周邊逐漸出現工場、倉庫及利用水力的各種設施。斜坡鐵道因而只是從琵琶湖進入京都物流網中的一段工程。
當時京都的城市改造需要穩定的大宗貨物流動。米、木材、石材和日常物資由水路輸送,與陸上道路互相補充。早期近代都市尚未大量使用汽車貨運,船隻可以一次運送較多重量,而斜坡鐵道則避免了一次又一次卸船、搬運、重新裝船的勞動。模型中疏水沿城市邊緣轉進聚落的路線,使這段運輸的經濟意義變得清楚。
展示室亦介紹北垣國道、田邉朔郎與工程相關人物。工程規劃需要水利測量與地方行政的協調,施工現場則倚重隧道開鑿、砌石、電機運轉和航運管理等不同專業,水路才能由圖紙變成可持續使用的公共設施。在模型旁看著船運與街道交會的位置,城市基礎建設所牽動的工業和日常需求,便逐漸浮現。
水力發電展示:為斜坡鐵道提供動力,也改變京都交通
琵琶湖疏水最初的規劃同時處理水運、灌溉和近代工業需求。京都在明治維新後失去首都地位,希望利用從琵琶湖導入的水,重新建立城市的經濟基礎。田邉朔郎等工程人員在建設過程中研究水力發電,蹴上發電所於一八九一年開始供電;Incline 的捲揚設備也以電力運轉,成為這座城市早期電力應用的具體成果。
紀念館地下一樓的展區設有水力發電體驗裝置,館外也保存佩爾頓式水輪機與史坦利式發電機等歷史設備。水輪機將水流的位能轉成旋轉運動,發電機再把機械能轉為電能,供應城市設施。對今天熟悉電網的讀者而言,最有趣的地方是把發電機和載船鐵道放回同一個地方理解:落差形成水力,而這股動力又幫助船隻克服另一段落差。
京都電氣鐵道於一八九五年開通,是日本早期城市電車發展的重要案例。它使用疏水相關的電力供應背景,與蹴上載船斜坡鐵道共同反映京都的近代化,但兩者的行駛路線、載運對象及營運組織不同。館外的發電機和館內的航運模型,恰好讓電力與交通史在同一座博物館交會。

第一期蹴上發電所使用的1890年製佩爾頓式水輪機|來源:鵜飼 実幸|連結:Wikimedia Commons

1894年設置於第一期蹴上發電所的史坦利式發電機|來源:鵜飼 実幸|連結:Wikimedia Commons
數位典藏裡的船、台車與工程器具,留下運轉年代的細節
紀念館第三展示室整理從大正到今日疏水角色的變化,亦提供數位化的歷史照片、繪畫與影像資料。京都市的線上典藏能檢索到蹴上捲揚機房內部照片、不同年代的船溜與台車景象,以及早期工事測量和隧道施工紀錄。這些影像幫助遊客把館外修復的台車對照到真正運轉的年代,確認原來的機械如何配合船隻進出水池。
一九四〇年前後的捲揚機房照片特別值得看,因為器械周圍的牆面、操作位置與空間尺度,比單純的技術示意圖更接近工人的工作場景。歷史照片裡的船通常裝有米、石材或其他生活物資,從航道轉入坡道後仍保有船身的姿態。館內展示的船用前照燈、測量用品和老鋼軌,則補上影像以外的物質證據。
第三展示室還談疏水在現代供水與發電方面的功能。今日京都依然使用琵琶湖疏水作為供水來源,卻早已不再靠蹴上斜坡鐵道輸送一般貨物。數位典藏把這兩種不同年代並置,能讓人分清楚保存中的鐵道遺產與仍持續運作的城市水利系統。
沿著復原的兩股鋼軌,從蹴上船溜走到南禪寺船溜
完成館內參觀後,再去蹴上 Incline 原址觀察,會發現台車和路基有許多在模型裡難以察覺的細節。上端的蹴上船溜接近疏水隧道出口,下端則往南禪寺船溜和岡崎街區延伸;整段線路長約五百八十二公尺,鐵軌順坡連續往下。鐵道遺址保存了鋼軌、部分台車與復原的三十石船,並在一九七七年完成一段重要的形態復原工程。
在上端的水邊,船隻需要先與載船台車對準方向;沿坡兩側的石垣提供路基支撐,而台車骨架必須托住長船身。保存的三十石船與台車只是復原展示,現在沒有定期牽引船隻運轉的營業服務。從上到下走過整段斜坡時,可以看出這項工程為何必須把水路兩端的高度、鐵軌坡度與捲筒牽引一起納入設計。
這段舊軌道在春天常吸引賞櫻旅客,全年則以城市史蹟的身分供人散步。蹴上 Incline 的兩端位置由上下船溜決定,台車沿固定坡面直接升降,毋須設置中途客運站;鋼索牽引也與一般電車由車輪提供動力的方式不同。靠著館內模型,斜坡上的每一段鋼軌便能直接對應當年船隻的移動。

2016年蹴上斜坡鐵道保存的復原三十石船,船上復原貨物與載船台車的鋼架側面清楚可見。|來源:Hideya HAMANO|連結:Flickr|授權:CC BY-NC-ND 2.0
北垣國道與田邉朔郎,如何把疏水變成京都的公共建設
第一琵琶湖疏水在一八八五年開工,一八九〇年完成。當時的京都正處於明治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調整期,第三任京都府知事北垣國道推動以疏水帶動城市復興。畢業不久的工程師田邉朔郎參與施工規劃,面對的主要課題包括穿越山地、控制水位、維持水路安全與配置不同用途的城市設施。
疏水由地方行政力量主導,隨京都府與京都市的制度變遷,由不同公共機構負責興建與管理。蹴上斜坡鐵道原本服務公營水運設施,並非一家獨立的私營鐵道公司。今天琵琶湖疏水紀念館由京都市上下水道局營運,展示承接的是城市水利、航運與公共建設史。
隨著鐵路、公路與貨車逐漸普及,京阪之間的船運優勢下降。蹴上 Incline 在一九四八年停止營運,整個疏水系統則繼續轉向供水與發電等用途。京都市保存舊軌道、台車和捲揚機房,使一段已經退出日常運輸的公共工程仍可被理解。
從琵琶湖到京都:水運網絡與現代鐵路的不同路徑
琵琶湖疏水的工程路線從滋賀縣大津延伸到京都東山,再進入岡崎、鴨川水系及其相關分線。它有隧道、渠道、船溜與支線,並以蹴上 Incline 處理河道高差。從交通功能看,這是十九世紀城市貨物運輸與水利建設的一部分;沿路並未形成一條可以像普通鐵路那樣購票搭乘的現役軌道線。
如今若以鐵路安排旅行,滋賀大津至京都可以利用 JR 琵琶湖線或京阪京津線等現役鐵道,但它們和原來的水路隧道沒有相同的線形,也不是 Incline 的延伸路線。抵達京都蹴上,則可透過京都市營地下鐵東西線前往紀念館附近。至於水路本身,近年有以船舶展示和水運復興為主的活動與服務,不能將它們的營運區間與原有蹴上斜坡鐵道混為一談。
這些交通方式放在一起,有助理解京都近代交通的轉換:早期以水運搬送大量物資,斜坡鐵道負責補上航路高差;後來城市電車、鐵路和公路逐步取代貨運需求。留下的水路持續供水,運船鐵軌則變成紀念館旁的可閱讀遺址。
南禪寺水路閣、岡崎公園與無鄰菴,可順道看城市裡的水
南禪寺水路閣是蹴上附近最具代表性的疏水構造物之一,紅磚拱橋把水路高架送過寺院周邊。它位在蹴上步行範圍內,和 Incline 一樣是第一琵琶湖疏水的工程遺產,卻採用完全不同的土木方法:斜坡鐵道讓船跨越高差,水路閣則讓水沿高架渠道通過原有地形。
沿疏水方向往岡崎走,可看見近代京都在公共設施、街區和文化空間方面留下的變化。岡崎公園與平安神宮周邊是這段城市再開發後形成的重要文化區域,和館內一九一五年左右的街區模型有直接對照。無鄰菴的庭園則利用疏水引水,讓近代水利工程進入私家園林的造景。
上述地點與博物館同屬京都東山及岡崎一帶的步行旅行區域。它們能補強水如何進入城市生活的主題;至於大津或伏見的其他疏水設施則分屬較遠地區,應另行安排交通。
從蹴上站進館,再把館內模型帶到戶外鋼軌
由京都市營地下鐵東西線蹴上站出發,可經附近道路步行至琵琶湖疏水紀念館。館舍一樓是建設規劃、測量圖與工程展示,地下一樓可看岡崎街區模型、疏水角色變化及數位檔案;戶外另有捲揚機房與舊水力發電設備。各展示廳的位置使參觀動線自然地從工程文獻延伸到實際機械。
戶外斜坡鐵道的起訖點落差明顯,附近道路與坡道也有不同高程。從館外到蹴上船溜以及南禪寺水路閣,適合依地形和可通行路徑安排步行。若先從館內的模型掌握上端船溜、下端船溜與捲揚機房的位置,實地看台車和鋼軌時就更容易辨認它們在運輸過程中各負責哪一個環節。
把一艘船送上坡的機械,留住京都另一條交通史
船從水面移上台車,再沿鋼軌翻越三十六公尺高差,曾是琵琶湖疏水運輸的重要環節。蹴上保存的斜坡、鋼軌與捲揚機械,使這項水陸轉運工程仍有實物可供觀察。
一九四八年斜坡鐵道停駛後,疏水仍繼續供應京都的城市用水。今天沿蹴上舊軌道散步,山坡依舊存在,水路也仍在運作;昔日將船隻送過這段坡度的機械,則保存了京都近代水利工程曾經承擔的交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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