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載具正在催生新商場

美國加油站正在失去原本的尺度。2026 年 7 月，CNBC 報導指出，以 Buc-ee’s 為代表的旅行中心不斷擴大零售面積，其最大門市已超過 75,000 平方英尺，設置多達 120 個加油位置，規模接近一般 Walmart 賣場的一半。顧客平均停留時間接近 21 分鐘，約為部分傳統便利商店的兩倍。Buc-ee’s 表面上仍是一座加油站，實際收入機會卻愈來愈來自熟食、零食、服飾、家用品、紀念品與品牌周邊。燃油仍然重要，但它的功能正在從主要商品轉變為吸引車流的工具。

這項變化不應只被解釋為美國人偏愛更大的加油站。Buc-ee’s 真正反映的是一種早已存在於大眾運輸系統、卻尚未完整出現在私人載具市場的商業模式：先利用人們必須經過的交通節點形成穩定人流，再以零售、餐飲與服務承接停留時間。火車站、公車總站與機場早已成為 shopping mall 的 anchor；如今，加油站與充電站也開始扮演相同角色，並可能進一步形成以私人載具為核心的 private mobility mall。

交通節點早已成為商場

東京車站的 GranSta 與 JR East 的 ecute，並不是在車站旁邊增設幾間店，而是把驗票口內外的候車、轉乘與通勤人流直接轉化為餐飲與零售。JR East 在 2022 年公布的房地產策略中，已擁有約 1,700 家站內店舖、18 座站內購物中心，以及 175 座車站大樓型商場。鐵路公司控制的不只是軌道與班次，也控制乘客每天必須經過的時間與空間。

香港 MTR 的模式更加完整。PopCorn 位於將軍澳站上方，擁有超過 120 家商店；The Wai 位於大圍站上方，樓面接近 650,000 平方英尺，集結約 150 家商戶；九龍灣站旁的德福廣場則超過 930,000 平方英尺，擁有 270 多個品牌。這些商場並非先建成後才尋找人流，而是從一開始便以鐵路節點保證流量，再發展住宅、辦公、餐飲、娛樂與零售。

機場則把這套模式推向更高密度。新加坡 Jewel Changi Airport 把購物、餐飲、旅館、室內景觀與遊樂設施集中在航空節點，使機場不再只是旅客進出的基礎設施，也成為本地居民主動前往的消費目的地。交通需求原本只是創造人流，但當零售與體驗足夠完整，衍生空間本身也能反過來創造新的到訪需求。

這些案例說明，anchor store 不必是一間百貨公司、超市或電影院。只要一個設施能夠穩定創造到訪理由，使其他業態以較低成本取得顧客，它就具有 anchor function。火車站以轉乘為 anchor，機場以航空旅行為 anchor，公車總站以通勤與跨城移動為 anchor。商場只是圍繞這些必要行為建立的消費轉換系統。

私人載具缺少固定節點

大眾運輸天然集中人流，私人載具卻把人分散在公路、住宅與停車場之間。一名火車乘客必須進入車站，一名航空旅客必須通過航廈，但汽車駕駛可以選擇不同道路、不同停靠點與不同目的地。這也是為什麼車站與機場容易發展成大型商場，傳統加油站卻長期停留在便利商店規模。

然而，私人載具並非完全沒有必要節點。汽油車需要加油、換機油、換輪胎、洗車與檢修；電動車需要充電、輪胎保養與軟硬體服務。駕駛人也需要如廁、用餐、休息與補充旅行用品。這些需求與搭車、轉乘及候機一樣，具有無法完全數位化，也無法永久延後的特性。

因此，加油站與充電站並不只是販售能源的店舖，而是私人載具系統中少數能夠集中車流的節點。當車輛必須停下，車內的人便同時獲得一段可以被轉化為消費的時間。這正是 private mobility mall 得以成立的經濟基礎。

傳統 shopping mall 的起點是人：消費者為了購物而來，車輛只是停在外面的工具。私人載具商場的順序正好相反：車輛因能源補充、清洗、保養或維修而停下，駕駛與乘客才在等待期間進入餐廳、商店、休息室與娛樂空間。車輛服務不是商場外圍的附屬業態，而是創造人流的 anchor store。

停留時間決定商場規模

燃油補充通常只需要幾分鐘，因此傳統加油站最適合銷售咖啡、飲料、零食與即食食品。這些商品不需要消費者長時間考慮，也不會妨礙車位與加油機的快速周轉。Buc-ee’s 的突破，在於它以乾淨廁所、現做餐飲、龐大商品選擇與品牌體驗，讓顧客在加完油後仍願意停留。加油帶來的是一次到訪，零售空間則把這次到訪延長為將近 21 分鐘的消費機會。

電動車將進一步改變這套邏輯。Mercedes-Benz 的北美高速充電網路已在 25 個州及加拿大卑詩省設置超過 775 個充電車位，並選擇與 Buc-ee’s、Starbucks 及 Simon Properties 合作。這些合作對象的共同點，不只是擁有停車場，而是能夠提供餐飲、購物或休息環境，讓充電時間具有用途。即使高功率充電可以在 10 分鐘內增加約 200 英里續航，充電仍比加油更容易形成可預期的停留時段。

換機油、換輪胎與快速檢修又會創造更長的時間。當等待從 5 分鐘延長至 30 分鐘、1 小時甚至更久，零售組合也會隨之改變。即食食品可以升級為完整餐廳，便利商店可以擴大為超市與專門店，簡單座位可以轉變為工作空間、親子區、寵物空間或休息室。商場規模不再由加油機數量決定，而由車輛服務創造了多少可被使用的時間決定。

因此，private mobility mall 的商業模式不是盡可能增加店舖，而是讓不同服務對應不同停留時間。加油支持高頻、快速消費；充電支持餐飲、咖啡與休息；洗車支持短時間購物；換胎與保養則足以支撐完整採買、娛樂與生活服務。車輛接受服務的時間，成為購物中心最重要的流量資產。

市場已經出現完整雛形

Buc-ee’s 已經完成其中最接近零售商場的部分。其 Sevierville 據點約有 74,000 平方英尺、120 個加油位置、電動車充電設備與大型洗車設施；75,000 平方英尺的 Luling 門市則以更多購物選擇、現做食品與品牌商品取代傳統便利商店。它尚未全面提供換機油與換輪胎，卻已證明私人車流足以支撐接近大型賣場的零售面積。

2026 年 6 月開幕的 Dolly’s Tennessean Travel Stop 又把概念向前推進。除了燃油與電動車充電，它還提供完整餐廳與酒吧、一般零售商店、咖啡、外帶食品、免費網路、狗公園、卡車司機休息室、淋浴、洗衣與現場音樂。其官方定位已不是讓旅客快速離開，而是「不只是一個停靠點，而是一個目的地」。交通節點在此不只承接移動需求，也開始吸收社區餐飲、娛樂與聚會功能。

Love’s 則補上 Buc-ee’s 尚未深入的車輛服務。Love’s 在美國 42 州經營 670 個據點，旗下 Love’s Truck Care 與 Speedco 擁有超過 430 座服務中心、1,500 個維修工位與 1,200 輛道路救援車，提供換油、輪胎、預防保養、輕度維修與緊急服務。它證明旅行中心不必只依靠燃油與食品獲利，也可以把車輛保養與維修納入同一個公路節點。

Walmart 則從 shopping mall 的另一端向私人載具服務靠近。自 1979 年設立第一座 Auto Care Center 以來，Walmart 已在美國 2,582 座 Supercenter 配置汽車服務中心。2025 年推出的新一代門市允許顧客透過 Walmart App 預約、報到、交付車鑰匙並追蹤維修進度。顧客把車留在服務中心後，自然可以進入賣場採購食品、家庭用品、藥品與其他商品。Walmart 不需要另外建造 private mobility mall，因為它已把汽車服務直接嵌入既有商場。

這些業者目前仍各自掌握不同部分。Buc-ee’s 擅長把加油人流轉化為零售與餐飲；Love’s 掌握維修與商用車服務；Walmart 把保養等待時間轉化為大型賣場消費；Mercedes-Benz 則把充電設備配置在既有零售與餐飲節點。它們尚未完全整合，卻已共同勾勒出 private mobility mall 的基本結構。

商場邊界將沿公路擴張

並不是所有車輛服務都適合由同一家企業經營。換輪胎、換機油與機械維修需要技師、設備、零件、廢棄物處理與責任保險，也可能干擾加油區追求的快速周轉。未來更可能出現的形式，不是 Buc-ee’s 自行經營所有服務，而是在同一個公路據點內配置不同業者：中央是餐飲、零售與休息空間，周圍是加油與充電設施，外圍則由洗車、輪胎、快速保養、汽車美容與租車服務共同組成。

這種結構與傳統 shopping mall 並沒有本質差異。百貨公司、影城與超市不必由商場業主經營，卻能共同創造人流；加油站、充電站、洗車場與汽車服務中心也可以由不同企業營運，卻共同構成 private mobility mall 的 anchor group。差別只是傳統商場以人的消費目的組織空間，私人載具商場則以車輛的使用週期組織空間。

這也意味著，加油站不會因電動車普及而單純消失。燃油需求可能下降，但私人載具仍然需要能源、輪胎、清潔、保養、停車與休息。真正被淘汰的將是只提供單一能源、無法承接停留時間的傳統加油站；能夠轉型為移動服務節點的據點，反而可能因充電時間延長而獲得更大的零售機會。

大眾運輸商場的價值來自控制必經路線，私人載具商場的價值則來自控制必要停靠。前者把乘客變成消費者，後者先把車輛留在場內，再把駕駛與乘客變成消費者。Buc-ee’s 的零售面積擴張只是最早被看見的表象，真正的結構性改變，是公路基礎設施正在取得與火車站、轉運站及機場相同的商業角色。

未來的 private mobility mall 不會只是一座更大的加油站，也不只是附設充電樁的購物中心。它將同時處理車輛的能源與保養，以及人的餐飲、購物、工作、休息與娛樂。當私人載具的必要停留被集中在同一個節點，公路便不再只是連接 shopping mall 的交通系統，而會開始直接生產新的 shopping 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