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補貼正在把通膨轉進國營企業帳上

美國在柴油價格急升後擴大免稅紅染柴油的使用範圍,並要求延後聯邦燃油消費稅,顯示能源價格衝擊已開始改變政府對稅制的使用方式。燃油稅原本是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如今卻被當成短期物價緩衝器。台灣走的是另一條路:不直接取消大部分能源稅,而是讓中油與台電先吸收國際油氣價格,再由政府預算補回部分損失。兩種制度看似不同,實際處理的是同一個政治經濟問題——當能源價格快速穿透運輸、食品與民生物價,政府究竟要讓市場價格立即反映成本,還是把成本暫時移到公共財政與國營企業的資產負債表。
台灣的制度把價格衝擊藏進國營企業
台灣的油電價格穩定並不是單純的消費補貼。中油的油價平穩機制要求公司吸收部分國際油價漲幅;2026年中東衝突後,政府又提高吸收比例並搭配貨物稅減免。電力端則透過電價審議與預算撥補,延後燃料成本向終端電價傳導。行政院10月提出的追加預算,包括約1,809億元補貼中油、台電及相關石油業者,另以約2,338億元增資中油,目的正是維持國營能源公司的財務能力與價格穩定功能。
這種安排的效果,是把原本應出現在消費者帳單上的能源通膨,先轉移到中油與台電的損益表,再轉移到政府預算。價格沒有消失,支付者與支付時間被改變了。家庭與企業短期面對較低的油電價格,代價則由國營企業虧損、政府增資、補貼與未來財政負擔承擔。
這與直接降低燃油稅的差別,在於成本承擔者更不透明。減稅會立即反映為政府稅收減少;國營企業吸收價差則可能先累積為企業虧損,直到財務壓力足以要求撥補、增資或調價。中油與台電因此同時扮演能源供應商、物價政策工具與準財政機構,企業資產負債表成為政府平滑通膨的第二層預算。
價格平穩同時改變企業與家庭的調整速度
能源價格本來具有配置信號。價格上升會促使企業重新安排運輸、採購與能源效率,也會讓家庭減少高耗能消費。如果政府把大部分漲幅隔離在零售價格之外,短期可以壓低CPI與生活成本,卻也降低需求端調整的速度。世界銀行在2026年亞洲能源衝擊中警告,若衝擊是持續性的而非暫時性的,大規模補貼可能延後必要的行為調整,同時消耗財政與外匯緩衝。
問題因此不在於補貼本身是否合理,而在於政府如何判斷衝擊的期限。短暫的供給中斷適合用價格平滑換取調整時間;長期結構性高能源價格若仍被視為短期事件,平滑機制就會逐漸變成永久價格管制。此時國營企業不只是替消費者墊款,而是在替整個經濟維持一個低於真實邊際成本的能源價格。
台灣的制度尤其容易形成這種時間錯置。中油與台電具有政策任務,政府可以要求企業先吸收成本,再等待立法院通過預算補貼。這使政治決策者不必在油價或電價上漲當下,立即向選民揭露完整成本。通膨被延後,財政成本也被延後,兩者最終卻仍要回到納稅人、用戶或國營企業資本結構上。
補貼真正選擇的是誰先承受通膨
美國延後燃油稅與台灣補貼中油台電,最大的共同點是政府都在改變能源衝擊的分配順序。前者由財政直接放棄部分收入,後者由國營企業先承擔,再由預算補回。這不是把通膨消滅,而是決定家庭、企業、政府與國營能源公司之間,誰先承擔成本、誰晚一點承擔。
這種分配在高能源價格持續時會變得更加政治化。全面壓低油電價格等於同時補貼低所得家庭、高所得家庭與高耗能企業;若政策目標是保護基本生活與避免物流成本快速外溢,針對所得、產業或必要用量的補貼通常更容易控制財政成本。全面價格平穩則具有行政簡單與立即壓低CPI的優點,但也最容易把補貼固化成普遍權利。
台灣2026年的能源政策已經把這個取捨推到更清楚的位置。政府不只要求國營企業穩價,也必須用追加預算修復穩價造成的財務缺口。當中油與台電的資產負債表需要數千億元公共資金維持政策功能,能源價格就不能再被理解成單純的公司定價問題,而是財政政策的一部分。
國營企業正在成為準財政的通膨緩衝器
這套制度最大的風險不是帳面虧損本身,而是價格政策與財政政策被分開討論。油電價格審議可能強調物價與民生,預算審議則強調國營企業財務;兩者其實是同一筆成本在不同時間點的呈現。如果穩價造成的虧損最終由政府增資填補,那麼凍漲本質上就是一項延後入帳的公共支出。
更透明的制度應該同時揭露三個價格:國際能源成本所對應的完全成本價格、消費者實際支付價格,以及兩者差額由誰承擔。如此才能區分政府究竟是在短期平滑外部衝擊,還是在長期補貼能源消費。對企業而言,這也會影響投資決策;如果能源價格長期無法反映邊際成本,節能設備、運輸效率與替代能源的投資報酬率都會被扭曲。
能源衝擊把一個原本屬於央行的通膨問題,推進了財政部門與國營企業。政府可以暫時讓加油站與電費帳單看起來比較平穩,卻不能讓進口油氣的成本消失。真正的政策選擇不是要不要支付,而是把價格放在哪一張帳單上。台灣選擇把相當一部分通膨先放進中油與台電的帳上,最後再由公共預算結算。這使國營能源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成為台灣物價政策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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