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埃 - 土城岩谷與沙丘間留下歲月的形狀
黄埃 | 「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鮑照在《蕪城賦》中寫下這句時,昔日的廣陵已是一片荒城。賦中高聳的城垣曾經守護商旅、百姓與繁盛市井,如今遠處只有風沙升起。 |
「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鮑照在《蕪城賦》中寫下這句時,昔日的廣陵已是一片荒城。賦中高聳的城垣曾經守護商旅、百姓與繁盛市井,如今遠處只有風沙升起。黃埃是一種帶著土地質感的顏色,乾燥、低沉,輪廓隨著風與距離而逐漸模糊。
摩洛哥烏尼拉河谷的泥土城郭、美國死谷的岩脊、蒙古戈壁的沙丘,皆有相近的暖黃褐。它們的質地各異,時間留下痕跡的方式也不同:一座城由人堆築,一片惡地由水刻出,一座沙丘由風吹成。
從荒城到劍閣的黃埃
《蕪城賦》的廣陵曾是水陸交通繁盛的城市。鮑照從鹽田、銅山寫到商旅往來、歌吹滿市,再鋪陳高聳城垣的堅固。城郭的規模與昔日生活的繁華,都曾讓人相信這座城市足以維持千秋萬代;等到荒蕪的景象出現,荒草侵入城道,野獸出沒,原本能從城牆辨認的秩序逐漸消散。賦中的視線從近處敗屋移向千里之外,最後只見風中升起的黃埃。
乾燥土壤受到風力作用,細小顆粒懸浮於空中,遠山、牆壁與道路漸漸失去原來的銳利輪廓。荒草的枯黃、土牆的褐色、飄起的塵土彼此混合,整片遠景被蒙上一層灰黃。城中原本精緻的建築與街道,最終也回到了土地的顏色。
白居易的《長恨歌》又把黃埃帶進一段艱難的山路:「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安史之亂中,唐玄宗離開長安入蜀,楊貴妃死於馬嵬,隊伍沿蜿蜒的棧道進入劍閣。馬蹄揚起塵土,山路在遠方霧氣中轉折;此前宮廷裡的明麗景物,在這一段行旅中已經消失。
鮑照的荒城與白居易的劍閣相隔數百年,黃埃都出現在遙望與行旅之中。細塵的灰黃、乾土的淺褐、風中逐漸模糊的地平線,是這個色名留給後世的鮮明印象。越過高阿特拉斯山脈南側,在摩洛哥一片暖褐河谷中,泥土曾經被築成防禦牆、塔樓和住屋,城郭至今還與腳下的山坡連成一片。

摩洛哥阿伊特本哈杜的泥土築壘村
阿伊特本哈杜(Aït Benhaddou)位於瓦爾扎扎特(Ouarzazate)省的烏尼拉河谷。從馬拉喀什翻越高阿特拉斯山往南,乾燥山地逐漸開展,路邊聚落的牆面也多了土色。河畔山丘上,方形塔樓、窄巷和屋頂順著坡勢相疊,最高處保留著昔日的公共糧倉。隔河望去,建築與山坡的顏色相近,土牆的輪廓有時幾乎融進裸露的地面。
沿著烏尼拉河的步行橋走向山丘,先到的是聚落的防禦牆與角樓。北非的這類築壘村稱為 ksar,由住屋、公共設施和防禦建築共同組成。裡面既有尋常民居,也有四角高塔聳立的大宅,後者常被稱為 kasbah。清真寺、廣場、商旅歇腳處及村落共同使用的糧倉,則散布在不同的高度。阿伊特本哈杜於1987年列入世界遺產,保存了南摩洛哥泥土聚落完整的形態。
山坡上的牆壁保存了當地工匠的手藝。夯土用來築成厚實的牆體,日曬泥磚便於砌築較細緻的部位,木材支撐屋頂並構成門窗。工匠把泥磚排成幾何圖案,塔樓上層的裝飾於是從同一片土色中浮出陰影。沿村中斜坡走近,能看清牆面粗糙的土粒、磚塊的接縫與歷年修補過的痕跡。
厚土牆能延緩熱量進入室內,在日夜溫差大的河谷尤其有用。牆外的陽光和牆內較陰涼的空間,讓住屋本身成為因應氣候的一種方式。水卻會逐漸侵蝕土牆,屋頂排水與定期修補成了維持聚落的日常工夫。許多居民後來移往河對岸的新村,部分舊宅失去原先的居住與維護活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摩洛哥相關機構曾合作修復山頂公共糧倉及防禦設施,保存傳統材料和工法。泥土建築的修復往往仍須回到泥土本身,接合新舊牆面時,也要考慮材料對水分、風雨與溫度的反應。
山頂糧倉的位置俯視河谷與村中的屋頂。昔日往返撒哈拉以南地區和馬拉喀什的商旅,沿德拉河谷、高阿特拉斯山口等通道移動,防禦、倉儲及歇腳之所對聚落相當重要。從這處高地向下看,城牆內密集的房屋與河邊一線綠地相鄰;乾燥地區的水源、糧食與居住空間,在一座山丘上留下清楚的分布。
阿伊特本哈杜從瓦爾扎扎特出發適合安排半日遊覽,也常作為馬拉喀什前往南摩洛哥的公路旅行停留點。春秋的日間較適合走完河岸、村巷與山頂之間的土階,冬季早晚偏涼,夏日正午山坡上少有遮陰。河谷道路受天候影響,進入私人住宅或小型展覽應依各處規範。上坡至公共糧倉,河邊的綠洲便能完整收入視野。
上午日光逐漸照亮土牆,較淺的牆面帶著駝褐,窄巷深處與背光塔樓則沉成深棕。遠眺時,工匠排砌的幾何裝飾慢慢消失在山坡上;離開村落回到河對岸,又能看見整座土城與山體近乎相連的輪廓。風吹過河谷,城牆底下的乾土仍會揚起細細的塵埃。

美國死谷被流水刻出的惡地
美國加州死谷的扎布里斯基角(Zabriskie Point),有一排從谷底向上突起的裸露岩丘。雨水刻出的細溝從山脊向低處分岔,遠望如扇面般展開。曼利峰(Manly Beacon)在黃色與褐色相間的岩丘中突起,後方暗色山體把它的輪廓襯得格外清楚。這些山丘覆蓋著數百萬年前的沉積物,古老湖泊的痕跡如今出現在極為乾燥的地表。
數百萬年前,山地之間的古爐溪盆地曾有湖泊與沖積扇,周圍高地的砂礫、細泥及火山灰在低窪處一層層沉積。今日觀景點附近的淺色細粒沉積岩仍保留了古湖環境的記錄,約四百萬年前的地層中夾有可辨識的火山灰。後來盆地受到構造活動影響,沉積岩抬升、傾斜,早年落入湖中的泥土與砂石終於露出地表。
刻出這片惡地的力量主要來自流水。死谷降雨稀少,偶爾的大雨落在缺少植被的坡面時,地表逕流很快沿凹處匯聚。細粒岩層易受侵蝕,分支逐漸切深,兩道溝之間剩下狹窄的岩脊。不同沉積材料抵抗流水的能力各異,於是有了尖峰、緩坡和縱橫交錯的溝壑。雨水退去以後,這些乾燥的紋理便留在山坡上。
曼利峰周圍的岩層有淡奶茶色、灰黃和微微赤褐等變化,遠處還有帕納明特山脈與死谷谷底的鹽地。早晨斜射光照在一側坡面上,另一側的溝紋藏在深色陰影裡;等陽光升高,岩層本身的淺褐與灰白才逐漸浮出。觀景台前的岩丘與遠方谷底之間有很大的高低落差,坡面上的細溝逐漸匯入較寬的谷地。從這個角度看,顏色和地形一樣有層次,較近的淺色沉積岩、深色山脊與遠山依序伸向地平線。
扎布里斯基角的名稱又與硼砂產業相連。Christian Zabriskie 曾任職於太平洋硼砂公司,這處觀景點是在礦業公司發展觀光的年代命名。十九世紀後期至二十世紀初,硼砂的開採與運輸使死谷納入工業經濟,礦業留下的道路、遺址與早期旅館也改變了這片盆地的交通。如今公路沿谷地穿行,從觀景台的停車場到岩丘之間,便能看到荒原如何逐漸成為旅行者可以抵達的地方。
義大利導演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1970年的電影《扎布里斯基角》,把這片荒原置於當時美國社會的衝突與疏離之中。電影裡廣闊的沙地讓人物顯得渺小,裸露山坡與開放空間也與都市生活形成強烈反差。安東尼奧尼對景觀的運用,讓死谷沉默的岩丘承載了人的欲望與孤獨;幾乎空無一物的遠景,反而容納了相當強烈的情緒。
爐溪(Furnace Creek)遊客中心沿190號公路向東約十五分鐘車程,停車後走約四百公尺的鋪面上坡步道,即可抵達扎布里斯基角觀景台。Badlands Loop Trail 從附近進入惡地內部,視體能還可銜接金色峽谷(Golden Canyon)等步道。秋末至春季通常較適合長時間步行,谷底少有陰影,飲水與日曬防護相當重要。暴雨可能造成山洪與道路中斷,臨行前需確認國家公園的最新道路及步道公告。
循惡地步道走到岩丘下方,視野由遠山轉成兩側坡壁。從高處看只是一條細線的沖溝,到了谷地便有了深度,傾斜岩層中的色帶也變得清晰。回到公路前的觀景台,整片黃褐色惡地重新鋪展在視野中,山脊彼此交錯,乾燥的谷底保留了曾經流過的水所留下的形狀。

蒙古洪果林艾斯風中的沙丘與綠洲
在蒙古南部的戈壁,車輪駛過礫石平原與山地之間的道路。洪果林艾斯(Khongoryn Els)沙丘從遠方出現時,只是一道貼著山腳的淺色長帶。車行愈近,沙脊逐漸高聳,先前單薄的地平線展開成一座座沙山。這片沙丘群位於南戈壁省的戈壁古爾班賽汗國家公園(Gobi Gurvansaikhan National Park)內,沿著山脈延伸,規模可達上百公里。
戈壁地表由礫石、裸地、稀疏草本與沙地交錯組成,風帶動較細的砂粒在地表跳躍、滾動。砂粒沿迎風坡逐漸向上,越過沙脊後順背風坡滑落,迎風坡與背風坡因而具有不同的斜度。地形、風向及砂量影響長期堆積,幾道沙脊之間的距離、坡面弧線和高低差,都是風與砂粒共同作用的結果。
從沙丘腳下仰望,迎光坡面泛著淺黃褐,背風處陰影沿稜線拉開,後方深色山脈形成清楚的背景。風吹過砂面留下細密風紋,白雲的影子也會在坡面上緩緩移動。巨大的沙脊由鬆散砂粒堆成,踏上斜坡時,一腳踩下去便會帶動周圍的砂往低處滑,行走速度比平地慢了許多。
洪果林艾斯還有「歌唱沙丘」的名稱。乾燥條件合適時,大量砂粒沿坡面滑動,可能產生低沉的嗡鳴或隆隆聲。砂粒集體運動使寂靜的沙山突然有了聲音。沿較低的稜線登高,腳印在鬆散沙面上逐漸變形,坡度愈陡,每一步需要的力氣愈大,風也更直接地吹過臉頰。
沙丘北側的一帶綠地,使這片戈壁有了另一層顏色。水源支撐草地和牧畜活動,沙脊、綠洲與暗色山脈能同時出現在視野裡。草地的植被穩定地表,鄰近的砂地卻隨風變動。蒙古牧民的雙峰駱駝適應乾旱與寒冷的環境,當地嚮導安排的駱駝騎乘與牧民生活體驗,也在這些沙地與草地交界展開。
從達蘭扎德嘎德(Dalanzadgad)前往洪果林艾斯,適合由熟悉戈壁路線的駕駛與嚮導安排多日行程,於沙丘附近停留一至兩晚。沿途的礫石路與山地讓移動時間成為旅程的一部分,長距離道路受雨、雪、風沙與車輛狀況影響,營地及交通也隨季節變動。五月至九月的暖季較適合前往,六月與九月通常便於長時間戶外活動;入冬之後氣候寒冷,旅行需依當地可運作的交通與住宿另行安排。把沙丘停留放進多日行程,還能和國家公園內的山谷景觀及戈壁其他化石地點分開安排。
暖季的沙丘腳下,清晨的陰影仍覆蓋較低坡地,日光升高後,細小風紋逐漸清晰。午後從沙脊回望,草地縮成一線,蒙古包成為遠方幾個白點。鬆砂、曝曬與風勢都會增加步行負荷,飲水、防風衣物與防沙裝備關係到返程的體力;離開營地時,還得留意回程的方向與剩餘日光。

日光斜過山脊,細砂沿著坡面滑下,迎風坡上的腳印逐漸失去形狀。沙丘的砂粒仍在搬運與堆積,長長的沙脊始終緩慢變化。鮑照在荒城之外遙望千里,白居易寫黃埃散落在劍閣山道;此刻細塵被風吹起,蒙古遠山的輪廓也逐漸淡去。待風勢稍歇,山腳的綠洲與沙帶重新清晰,近處的足跡卻已經被砂粒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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