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張愛玲的秋風思緒

上海的秋天有一點乾。風從高樓之間穿過來,梧桐葉貼著路面翻了幾圈,又被公車捲到路邊。早餐店剛收掉第一輪蒸氣,濕麵粉、豆漿、汽油和落葉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在康定東路八十五號前停下。
舊地名裡,這裡是麥根路三一三號。張愛玲一九二〇年出生在這座家族住宅,後來也曾回到這裡生活。如今老屋修整過,街邊仍是普通上海的早晨:有人推腳踏車,有人把早餐塑膠袋掛在手腕上,樓上的窗才剛打開。

「你擋到人家出門了。」
女人的聲音從梧桐樹後面傳來。
她穿深色旗袍,外面套一件薄外套,站得離門口有一點距離。
我往旁邊讓。
「張愛玲?」
她看我。
「不然你來這個門牌等誰?」
她沒有先看我,先抬頭看二樓的窗,再看牆、樹和巷口。
「還認得?」我問。
「房子修過。路也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
「樓梯大概還在。」
我們走進今天開放的部分。紅磚牆留著細小缺口,木頭吸了很多年的潮氣,扶手摸起來比看上去更冷。

張愛玲站在樓梯下面,沒有立刻上去。
樓上有人走過,木板傳下來兩三聲低響。
「妳出生在這裡。」我說。
「我知道。」
她走到第一個轉角,手掌放在扶手上。
「後來也回來住過。」
「嗯。」
她沒有往家庭往事裡多說。我也沒有問哪一道門後面發生過什麼。
午後的光從窗框切進來。某一瞬間,樓梯上方像多了一層更暗的牆紙和一扇半掩的門;我再抬頭時,只剩修整過的磚牆。
她已經往下走。
「下一個地方比較遠嗎?」
「不遠。」
「也是家?」
她想了一下。
「算小時候的家。」
我們往延安中路一帶去。

今天已經很難從一扇完整保存的門開始介紹寶隆花園。張家曾在這一帶生活,後來的家族回憶裡還留著洋房、陽台、鋼琴和孩子的日常。
張愛玲沒有拿我的地圖。
她沿著街慢慢走,經過一排住宅時忽然停下。
遠處有人在練鋼琴。
不是舊時代的聲音,是今天某一戶。彈琴的人把同一小節彈錯三次,第四次才順過去。
張愛玲聽完,嘴角動了一下。
「妳以前彈?」
「學過。」
「喜歡嗎?」
「小孩子喜不喜歡,通常不是決定要不要學的那個人。」
她繼續走。
遠處琴聲又從頭彈起,她沒有回頭。
中午前,我們到了長寧路。
聖瑪利亞女校的舊建築如今和玻璃商場、咖啡店、辦公空間一起留在同一塊地上。新風從商場門口吹出來,帶烘焙麵包和咖啡味;走近老校舍,味道又變成木頭、牆灰和曬過的草。

張愛玲走到鐘樓下,抬頭看了很久。
「這個倒還在。」
她當年在聖瑪利亞女校讀書,英文習作裡也寫過這座鐘樓。
我問:「上課會看鐘?」
「下課比較會。」
她摸了摸走廊的木扶手。漆面被無數雙手磨亮,靠牆的地方還有細裂紋。
一陣很輕的粉筆聲從空教室方向傳來。
接著是女生的笑聲。
只有幾秒。
張愛玲沒有去找聲音從哪裡來。
「妳喜歡這裡嗎?」
她看著走廊盡頭。
「離開以後還會記得,已經算很久了。」
我們在附近吃了很簡單的午飯。她沒有對餐廳裝潢表示興趣,只問現在一份飯多少錢。
我報了價格。
她停筷子看我。
「你們現在吃飯都這麼貴?」
「也有便宜的。」
「那你為什麼帶我來這家?」
我沒答好。
她把剩下的飯吃完。
下午,我們到武定西路一三七五號。
開納公寓今天仍是住宅。外牆並不張揚,陽台和窗戶全是住家真正使用的樣子:曬衣架、盆栽、冷氣機、窗簾,有一戶正在炒菜,蔥和醬油的氣味從樓上落下來。
張愛玲站在街對面。
「我十八歲左右住這裡。」
她離開父親家後,和母親黃逸梵、姑姑張茂淵住進這棟公寓。
「那時候覺得這裡很好。」她說。
「因為自由?」
她沒有回答這個字。
「有熱水,有壁爐,窗很大。」
我笑了一下。
「很實際。」
「十八歲的人為什麼不能實際?」
樓上一扇窗打開,鍋鏟敲到鍋邊。
她聞了一下。
「今天吃青菜。」
「這也聞得出來?」
「你聞不出來?」
我仔細聞,真的有一股蒜和青菜下鍋的味道。
她已經往前走。
第一天最後一站是聖約翰大學舊址,也就是今天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

蘇州河的風從校園邊吹過來。老磚牆陰面發黑,樹葉積在牆腳,現代學生背著書包從樓梯跑下來。
張愛玲戰時回上海後曾在這裡短暫就讀。
她走得很快。
「不多看?」
「本來就沒有讀很久。」
兩個學生從我們旁邊追過去,其中一個還在抱怨作業沒寫完。
她側頭聽了一下。
「這個沒變。」
「妳以前也拖作業?」
她看我。
「你今天問題很多。」
第一天就在蘇州河邊結束。
她沒有消失,只說明天不要太早。
「幾點?」
「能喝咖啡的時候。」
第二天我們在常德路見。

常德路一九五號的公寓比照片裡更像一棟真正住人的房子。
牆有雨痕,窗框換過,冷氣機伸在外面,樓下店面也早就不是四十年代的模樣。
張愛玲站在樓下抬頭。
這裡是她上海創作與成名時期最重要的地址之一。她住了多年,在房間裡寫小說、散文,也聽街上的電車、人聲和樓裡住戶的日常。
「幾樓?」我問。
「你不上去。」
「我知道現在有人住。」
「知道就好。」
她沒有朝入口走,只沿牆慢慢看。
一輛公車經過時,窗玻璃反光裡忽然多出一截舊電車。
車身很淡,像被陽光洗掉一半。鈴響了一聲。
公車開走,街上只剩普通汽車。
張愛玲沒有轉頭。
「以前樓下早上有麵包味。」她說。
今天旁邊咖啡店正好有人推門出來。奶油、咖啡和烤麵粉一起湧到街上。
她聞了聞。
「不是以前那個。」
「還是很香。」
「這倒是。」
我們沿南京西路走。
街面比她認得的年代亮得多,玻璃櫥窗一間接一間。她偶爾停下,不是看最貴的東西,而是看樓上舊窗、巷口、還沒被完全改掉的牆線。
到了凱司令,我們真的坐下來。
她點咖啡和一份西點。我只喝咖啡。
「妳以前常來?」
「來過很多次。」
她和炎櫻在這類咖啡館坐過很長的下午。後來她又把南京西路、戲院、咖啡館、珠寶店寫進《色,戒》。
窗外人流不停。
她指了一下遠處舊戲院方向。
「那一段後來借給別人走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王佳芝。
她把蛋糕切下一小塊。
「你不吃?」
「我以為妳會嫌甜。」
她吃了一口。
「甜和不好吃不是一回事。」
離開咖啡館後,我們沒有去找小說裡每一家店。
她直接轉進南京西路一〇八一弄。

重華公寓藏在今天仍有人進出的弄堂裡。
一九四七年離開常德公寓後,她和姑姑搬到這裡。窗外晾著衣服,電動車停在牆邊,一樓有人把紙箱拆平,隔壁餐館的肉汁、醬油和胡椒味一路飄進弄口。
張愛玲站在外面看二樓。
「這裡比常德安靜?」
「有時候。」
「那比較好寫?」
她想了想。
「安靜不一定比較好寫。」
樓上有人拉窗簾。
她往後退半步,讓開住戶回家的路。
「房子只要有人住,就不會照作家的意思安靜。」
我們在弄堂口站了一會兒。
樓上又有一扇窗開了。她看了一眼,只問我:「晚上吃什麼?」
「妳不是還有一個地址?」
她看了眼天色。
「那邊吃的很多。」
黃河路入夜以後果然都是味道。

蔥薑下鍋、油炸、肉湯、洗過路面的水氣混在一起。招牌一盞一盞亮起來,送餐的人從車縫裡穿過去,樓上窗戶有人收衣服。
黃河路六十五號,原卡爾登公寓、後來的長江公寓。
張愛玲和姑姑晚些時候搬到這一帶。到一九五二年,她從上海去香港以前,這是她最後幾個重要上海住址之一。
她站在街對面看樓上。
「還想上去?」她問。
「沒有。」
「很好。」
「妳呢?」
她看著一件晾在窗外的白襯衫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現在是別人的。」
她說完,仍看著那件白襯衫。
附近餐館有人把一鍋湯端到桌上,熱氣一下子白了整片玻璃。有人在樓上喊家人吃飯,另一扇窗關上。
張愛玲忽然問:「你餓不餓?」
「有一點。」
「你每天都這樣。」
「哪樣?」
「走到最後才想到吃飯。」
她先往路口走。

綠燈亮了。
她和晚餐時間的人群一起過馬路。
我慢了一步,前面有人拖著行李箱,輪子卡到路面縫裡。我繞過去時,對面已經沒有她。
只有餐館門口排隊的人、提著菜回家的住戶,和一個外送員低頭重新確認門牌。
我站在黃河路口,看了一眼剛才那棟公寓。
樓上又有一扇窗亮了。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