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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 | 鄭成功回來時海已經退了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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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不到九點,鹿耳門的陽光已經從雲後面壓下來。風從河口吹過堤岸,鹹味很淡,混著草、水泥和遠處養殖池的氣味。我把車停好時,鄭成功已經走到比較靠水的地方。他沒有看廟,也沒有看任何寫著自己名字的牌子,只沿堤岸來回走了兩趟,偶爾停下來看遠處,再轉頭看我們剛才開車過來的方向。「潮往哪裡走?」他問。我一開始以為他問現在,後來才發現不是。他正在找一條四百年前的水路。


今天站在鹿耳門,很難只靠眼睛理解一六六一年四月的地形。臺江曾是一片向內伸展的潟湖,外側由沙洲阻隔,鹿耳門是其中可以讓船進出的港道。後來泥沙一年一年落下,河流數次改道,尤其十九世紀以後,內海迅速淤積;我們開車經過的道路、聚落、魚塭和大片平地,其中一部分當年根本沒有可以踩下去的地面。


鄭成功往堤下走了幾步,鞋底在碎石上發出乾聲。他看得很慢,像不是在辨認風景,而是在把眼前的陸地一塊一塊拿掉。一六六一年,他率領兩萬多名將士、數百艘戰船從金門出發,經澎湖抵達臺灣西南外海。熱蘭遮城守著大員的主要航道,若正面進攻,船艦必須直接面對荷蘭人的火砲;鄭軍選擇從鹿耳門進入臺江,渡過內海,再向東岸登陸。那不是一條後來地圖上畫得筆直的箭頭,而是一整支軍隊必須在潮水、沙洲與水深之間找到可以通過的位置。


我問他還認不認得。他沒有立即回答,只走到一處視野較開的地方,抬手遮住日光。過了一會兒,他指著遠處一排房子後方:「那裡以前不該有地。」「很多地方都浮起來了。」「多久?」「兩三百年慢慢變成這樣。」他把手放下,再看了一遍。「那就難怪。」我不知道他說難怪什麼。也許是難怪找不到水,也許是難怪一個曾經決定戰爭勝負的入口,如今只剩地名還記得自己曾經通向海。


我們沿著堤走回去,幾輛機車從路旁經過。廟前有人搬桌子,有人把紙箱從貨車上卸下來。鄭成功對那些寫著「開臺」與「國姓爺」的字沒有什麼反應,直到一塊牌子剛好在我們面前,他才停住腳步。「開臺是什麼意思?」「大多是在說你來到台灣以後的事。」他轉頭看我。「我來以前沒有人?」「有人。」「沒有村社?」「有。」「沒有種田?」我搖頭。


他沒有再問,只往停車的方向走。我跟在後面,看見他鞋邊的影子落在乾燥的柏油上。後人替他留下了很多稱號,真正托住那支軍隊的水卻退得最遠。



從鹿耳門往市區開,導航只告訴我還有多少公里,鄭成功卻一路問水。經過一片住宅時,他問這裡以前是不是臺江;道路稍微降低,他又往窗外看;到了橋上,反而安靜下來,把河道兩側看得很仔細。我起初還試著回答,後來只能把手機裡的舊海岸圖放大給他看。今天地圖上的街廓太密,舊水面一疊上去,許多熟悉的地方突然像沉到水底。車進入北區,我告訴他,我們要去禾寮港。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坐車?」「現在那裡沒有港了。」鴨母寮市場附近正是早上最忙的時候。騎樓下堆著菜籃,魚攤的水順著地面流進排水溝,貨車停在巷口等位置,幾個人從我們中間側身擠過去。鄭成功站在市場外沒有立刻往前,先看道路,再看房子,最後回頭望向我們來的方向。一六六一年鄭軍由鹿耳門進入後,又渡過臺江,在禾寮港一帶登陸。現在這裡離海很遠,甚至很難從市場的聲音裡想像船槳、潮水和大批士兵涉岸而上的情景。可是位置並沒有因此失去意義;從這裡往南走,普羅民遮城已經不遠。


市場裡一輛載著蔬菜的推車卡在人群中,前面的人讓出一點位置,它才慢慢過去。鄭成功看了一會兒。「貨還是從這裡走?」「不是港口的貨了。」「我知道。」他抬下巴示意那輛推車。「人多的地方,路就會自己留下來。」這句話說完,他才往市場裡走。我買了一杯冰茶,跟著他從攤販之間穿過去。雞肉攤的刀一下下落在砧板上,香料、熟食、魚水和塑膠袋的味道交在一起。幾百年前一支軍隊從這裡上岸時,最先需要的也不是紀念,而是路、糧食、飲水和可以繼續往前的人。我看著他在一間雜貨攤前讓過送貨員,這座市場和消失的港口之間,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赤崁樓附近已經開始有旅行團。鄭成功站在入口外,先抬頭看兩座紅色樓閣,再低頭看我手機上的舊圖。他記得的是普羅民遮城,今天最先出現在眼前的卻是清代以後陸續形成的屋宇、石碑、庭院與樹蔭。四百年裡,這個地方沒有消失,只是不斷有人在上面加東西。我們繞到較低的位置看舊城牆。他的腳步立刻慢下來。


牆磚有些地方已經失去整齊的邊角,灰漿顏色也不一樣。鄭成功蹲下去看了一會兒,手指停在距離磚面幾公分的位置,沒有碰。「這一段多久了?」我告訴他哪些部分屬於荷治時期舊構,哪些地方後來改過。他沿著牆走,每到轉角都會抬頭重新看一次上面的建築,像試圖從現有屋簷底下,把原來的城形找回來。


鄭軍登陸後,普羅民遮城很快失守。真正耗時的戰爭還在臺江另一側的熱蘭遮城,但取得赤崁意味著他已經在東岸站穩。接下來的事情不再只是進攻:軍隊要駐紮,糧食要調配,地方要有人管理。後來的承天府、天興縣、萬年縣,讀起來是一串制度名詞,站在這面牆前卻突然變得很實際。我問他:「那時候已經準備留在這裡了嗎?」他仍看著牆。「留多久?」「我是問,你是不是已經把台灣當成以後的地方?」


這次他站起來。「以後是多久?」我沒回答。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往另一側走。「人到了,就先把今天過完。兵要吃飯,地方要有人管,明天有船回來再說明天。」庭院另一頭傳來導遊的擴音器,正在說「延平郡王」。一群學生排隊從我們旁邊走過,其中兩個人還在低頭討論午餐要吃什麼。鄭成功讓到樹下,目光追著他們走了一小段,然後問我:「現在這裡管什麼?」「古蹟。」


他皺了一下眉。「只管這裡?」「差不多。」他又看一眼城牆。曾經從這裡向外發號施令的地方,如今只剩自己的牆需要被照看。



離開赤崁時已經接近中午。我在附近找了一間店坐下,點虱目魚粥、煎魚肚和兩樣小菜。鄭成功坐在對面,看著店員把一盤盤魚送到不同桌上,又轉頭看冰箱裡排列整齊的魚。「哪裡來的?」我說多半是養殖。「一天能有多少?」我答不上來。他沒有再追問,只看著我把刺挑出來,過了一會兒又問:「現在台南還缺糧嗎?」我說平常不缺。


他點了一下頭,視線落到窗外送貨的小貨車上。從鹿耳門到赤崁,他一路在找的似乎從來不只是自己留下的痕跡;水從哪裡來,路怎麼走,貨從哪裡進,人靠什麼活,這些事情比紀念碑更能讓他停下來。


吃完以後,我們搭公車去安平。從今天的赤崁到安平,不過是一段普通的市區交通。車沿道路向西,機車、便利商店、住宅與學校從窗外滑過。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鄭成功卻一直看窗外,尤其每逢橋和稍低的地勢便會往前傾一點。過了好一段,他忽然問:「我們什麼時候過水?」「已經過了。」「哪一段?」我指向剛剛經過的橋。他回頭看。「只有那麼一點?」


我把舊臺江內海圖重新打開給他。今天連成一片的市街,在他記得的地形裡有很大一部分隔著水。赤崁與大員不是兩個開車十幾分鐘的街區,而是內海兩側的兩個世界。他看完沒有說話,把手機還給我。公車繼續向西,空調吹得很冷;窗外一間補習班、一排新公寓和一座加油站依次經過。過了幾分鐘,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們把水走完了。」


安平的午後比市中心亮。老街上都是人,炸蝦餅的油味、蜜餞店的甜味和曬熱的牆混在一起。有人拿著冰淇淋,有人排豆花,一家紀念品店門口掛著幾個畫成卡通模樣的國姓爺。鄭成功經過時看了一眼,腳步沒有停。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安平古堡裡的一段舊牆。今天人們叫這裡安平古堡,可大部分最容易被看見的建築,都不是他攻下的那座熱蘭遮城。荷蘭時期的城堡經歷拆除、取材、清代荒廢與日治整建,今天真正留下的早期構造已經有限。白色瞭望台很醒目,他幾乎沒看,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直到紅磚殘牆出現在樹根下面。


他把手放在牆上。一路到這裡,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真正碰一樣東西。一六六一年四月底開始的圍城,在這裡持續了九個月。普羅民遮很快失守,熱蘭遮卻沒有。鄭軍曾嘗試強攻,也遭遇挫折,後來封鎖、等待援軍失敗、火砲與談判交錯進行。直到一六六二年二月,荷蘭方面才正式簽下和約離開。「還這麼厚。」他說。


牆面被陽光曬得發熱,他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去。我站在旁邊,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叫孩子不要爬牆,也有人問哪個角度拍照比較好。熱蘭遮投降後,鄭成功把它改為安平鎮,內城作為內府。他終於進入一座花了九個月取得的城,卻只在這裡住了幾個月。我沒有把這件事立刻告訴他。


我們沿著殘牆往下走。他不時停下,從不同方向看空間的高低,遇到一處視線被樹擋住,便換到另一側。走到比較陰涼的地方,他問當年的海在哪裡,我指向今天已經隔著大量陸地的方向。「更近。」他說。「那時候當然近得多。」「船在下面就看得到。」今天從這裡看出去,已經沒有那種視野。


他在牆邊站了很久。安平古堡裡的遊客一批批換掉,石階上鞋底的聲音不斷。對現在的人來說,這裡很容易被看成戰爭結束的地方;對他而言,城門打開時,還有軍隊、船、清軍、金門、廈門,以及很多沒有完成的事情在後面等著。他終於把手從牆上拿開。「走吧。」



從古堡往昔日烏特勒支堡的位置走,觀光區慢慢退到身後。遊客少了,路邊剩下住宅、墓地、圍牆、雜草和偶爾經過的機車。鄭成功反而越走越快。一六六二年一月,圍城已經拖了很久。熱蘭遮城南側高地上的烏特勒支堡,是荷軍重要的外圍據點。鄭軍在一月二十五日集中火力攻擊烏特勒支堡與熱蘭遮城;守軍撤離時引爆預先埋設的火藥,進入堡內的鄭軍也因此傷亡。失去這個位置後,熱蘭遮城的防禦已很難繼續。


今天地面上幾乎沒有一座可以讓人立即辨認的堡。鄭成功到了附近,卻沒有露出失望。他先沿道路走了一段,又繞到較高的地方,站在那裡往安平方向看。房屋、樹木、電線和後來的地形把視線分成很多小塊,他便換另一個位置。我跟得有點喘。「你找城?」「找得到才奇怪。」他說完又走了幾步,才停下來。「但是高低不會差太多。」


我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只看見現代安平零碎的屋頂與樹。他卻在那些東西之間看了很久,偶爾瞇起眼睛,像還能從不完整的縫隙裡量出某種距離。風從西邊吹來,帶著午後的熱。「海以前也在那邊?」我問。「海、城、船,都在。」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隨即放下。


如今什麼都沒有重新出現。沒有砲聲,沒有火藥,也沒有被風吹動的軍旗。只有一輛垃圾車從下面的路慢慢開過去,音樂聲越來越近,再越來越遠。鄭成功等它走了,才下坡。


那天傍晚,我們留在安平。店家開始收桌椅,白天排隊買吃食的人散掉大半,巷子裡的聲音變清楚了。有人拖鐵門,有人騎車回家,一戶人家二樓正在收衣服。海風依舊潮,衣服貼在背上。我問他:「攻下這裡以後,你本來準備下一步去哪?」他沒有立即回答。「哪裡有船,就從哪裡走。」「還要回去?」「不然呢?」「很多人後來把台灣當成你最後選的地方。」他停住腳步,看著前面已經亮起燈的街。


「最後和選,是兩回事。」這句話之後,他沒有再談反清復明,也沒有說自己的計畫究竟做到哪一步。我們沿著安平的巷子往住處走,途中經過幾間關門的店。夜色把白天那些用來介紹國姓爺的招牌都收暗了,剩下住宅裡的電視聲、洗衣機聲,以及一座曾經隔著內海與府城相望的地方,現在和台南其他街區一樣有人晚歸。


第二天早上,我們又回安平。遊客還沒完全進來,古堡四周比昨天安靜。清潔人員正在掃落葉,一輛機車從巷口經過,鳥叫偶爾被遠處施工聲壓掉。鄭成功沒有再摸那面牆,只站在樹下往裡看。我這時才告訴他:「你後來就在安平病死。」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一六六二年五月,鄭成功病於安平,年三十九。關於他最後的病況與死因,後來留下不同記載,我沒有追問哪一種才對。他也沒有像一個重返死亡現場的人那樣尋找某間房,反而問我:「哪一年?」


我以為自己聽錯。「一六六二。」「我知道。」他轉過來。「我是問,拿下城以後多久?」「幾個月。」這一次他沉默了。清潔人員的掃帚沿磚地刷過,一下又一下。遠處有人把古蹟入口的門推開,第一批遊客已經到了。「這麼短。」他終於說。沒有第二句。昨天我們走過九個月的圍城,他也一路談船、糧食、城牆與下一步;到了這個早晨,那些事情忽然都換了一個比例。


他往出口走時,沒有回頭。公車從安平往市中心開,早上的台南已經開始塞車。我們經過昨天來過的路,他仍偶爾看向窗外,卻不像第一天那樣每隔一段就問水在哪裡。快到中西區時,他反而開始看道路寬度、騎樓和沿街的廟。


到了延平郡王祠,他在門外站住。這是兩天裡第一個在他還沒有走進去以前,就已經把他的名字寫得非常清楚的地方。他先看門,再看裡面。「我的?」「現在是。」他皺眉。「現在?」我只說:「進去再說。」


延平郡王祠裡比街上涼一點。樹影落在地面,香煙很薄,有人在殿前合掌,也有人只是走進來看看。鄭成功沒有走向自己的塑像,先去看匾額與碑文。我陪他慢慢走。他死後,台南民間仍有祭祀他的地方。到了清代,同治年間沈葆楨來臺籌防,奏請朝廷為鄭成功建專祠、賜諡「忠節」,延平郡王祠因此成為官方祀典的一部分。我把「忠節」兩個字指給他看。「誰給的?」「清廷。」


他轉頭。我以為他沒聽清楚,又說了一次。「大清。」他抬頭重新看那塊匾,停得比在安平殘牆前還久。「他們贏了多久?」「你死後二十多年,鄭氏政權才結束。後來兩百多年都由清朝統治。」「所以他們給我忠節?」「對。」他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高興,也不像譏諷,更像有人把一筆帳算得太晚,晚到連生氣都沒有必要。「倒也省事。」他繼續往前。



再往裡走,我才告訴他下一層。一八九七年,日本殖民政府將這裡改為開山神社,利用鄭成功出生於日本、母親田川氏為日本人的身分脈絡,祭祀鄭成功及其母親,讓這個人物進入另一套帝國敘事。他的腳步在這裡停了。「我母親也在?」「在那個時候,是。」他沒有再問政治,也沒有問日本人如何稱呼他,只低頭站了一會兒。


田川氏死得很早。鄭成功二十多歲時,清軍進入他父親在福建的故里,她死於那場戰亂。對後世而言,她的日本出身可以被寫進帝國、血統與認同;對站在我旁邊的人而言,她首先只是母親。庭院裡有孩子跑過去,鞋底啪地踩過石面。過了一會兒,鄭成功才問:「她的像還在嗎?」「現在這裡不是神社了。」他點頭。


日本戰敗之後,開山神社的時代結束;一九六三年,延平郡王祠重建成今天的形式。清朝曾把一個反清的人納進忠臣祀典,日本殖民政府又從他的出生與母系替他尋找另一種身分,戰後的建築則再次把他放進新的歷史語境。我只說到這裡。


殿前一位父親正在指著鄭成功塑像跟孩子說話。我們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內容,只偶爾聽見「國姓爺」三個字。孩子仰頭看了幾秒,很快又被旁邊的東西吸引,跑開了。鄭成功看著他。「現在小孩還知道?」「有些知道。」「知道什麼?」我想了一下。「每個人知道的不太一樣。」他點點頭,沒有追問。


我們走出祠門,中午的光已經很白。開山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騎樓裡有人買便當,機車在紅燈前排成一列。鄭成功站到樹蔭邊緣,回頭看了一次祠的屋頂,然後往赤崁方向走。這一段我沒有叫車。我們就走。


走過幾個街口之後,城市重新變成普通的台南。修車行、診所、飲料店、廟、老房子和新大樓各占一點位置,空氣裡有機車廢氣,也有餐館剛開火的油味。鄭成功已經不再詢問每一塊地以前是不是海,只偶爾在轉彎時停一下。


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又停了。不是因為看見自己的名字。路口什麼特別的東西也沒有。柏油被太陽曬得發白,一排機車等著號誌,對面騎樓有人坐在塑膠椅上喝飲料。他往西看了一會兒。「這裡以前有水?」我看了一下地圖。「有。」「多深?」「這我不知道。」他沒有嫌答案不夠,反而往前走到斑馬線邊。紅燈還剩四十幾秒。


一輛公車從我們面前開過,接著是貨車、兩輛計程車和一串機車。四百年前,如果真能把舊臺江的水面原樣放回來,其中一些車此刻應該正在水上。號誌變綠。旁邊的人開始過街。鄭成功沒有立刻動,等第一批人走出去幾步,才跟上。我走在後面,看著他的深色衣角從斑馬線一格一格越過去。到了對面,他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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