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卡夫卡一直在找一個能關上的房間

早上的雨很細,細到不值得撐傘,只把布拉格老城的石板路磨成較深的灰。從舊城廣場轉進 Franz Kafka Square,餐館正把桌椅搬到騎樓外,送貨車停在窄路中央,兩名遊客仰頭找牆上的紀念牌。我站在 U Radnice 5 前看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門廊下那個高而瘦的男人。他一直看著樓上的窗。
「不是這棟。」他說。
一八八三年七月三日,Franz Kafka 出生在這個位置,但他出生時的房子後來被拆除,今天留下的建築屬於另一個年代。卡夫卡走近入口,沒有碰石材,只低頭看雨水沿著接縫往下流。出生地就在布拉格老城與昔日猶太區的邊緣;他出生之後不久,家裡又開始搬,一次、兩次、再一次。六歲以前,Kafka 一家已經換過好幾個地址。我問:「那這裡還算你的出生地嗎?」他往裡面看。
「地址算。」
「房子呢?」他搖頭。兩個遊客拍完照,很快往舊城廣場走。卡夫卡側身讓開,等他們離去,又看了一次入口。
「現在裡面住誰?」他問。
「我不知道。」
「那比知道好。」他轉身走了。

從出生地走到 Old Town Square 不需要幾分鐘。天文鐘前的人已經聚起來,導遊把旗子舉高,咖啡店員工正用抹布擦乾椅面。卡夫卡沒有跟著人群抬頭,只穿過廣場,走到 House at the Minute。
深色的 Renaissance sgraffito 從窗間一路鋪開,人物、藤蔓和幾何圖案讓整棟房子比旁邊醒目。他沒有退遠看外牆,反而站到入口附近,一層一層往上數窗。
一八八九年,六歲的 Kafka 隨父母搬進這裡,三個妹妹 Elli、Valli、Ottla 也先後在這段時期出生。家裡的經濟狀況正變得更好,父親 Hermann 的生意也逐漸站穩。那些搬家並沒有把一家人帶到城市另一頭;Kafka 童年與青年時期的大部分住所,都擠在舊城廣場周圍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範圍裡。地圖上看起來像沒怎麼移動。但小孩知道每一次都不是同一間房。
「你記得哪一扇窗?」我問。他搖頭。
「我比較記得聲音。」
「什麼聲音?」他看著入口裡昏暗的樓梯。
「家裡的。」
他沒有再說。有人從裡面推門出來,卡夫卡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那動作很自然,不像作家回到故居,比較像一個曾經住過這裡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如今只是堵在別人的出入口。廣場鐘聲響起,人群一起往天文鐘靠。卡夫卡卻轉進旁邊的小街。我跟上去。走沒多久,街上又出現他的臉:書店櫥窗、帆布袋、馬克杯、磁鐵。他第一次看到時停了兩秒,後來便不再看。
「介意嗎?」我問。
「活著的時候沒有人把我的臉放在杯子上。」他走了兩步。
「所以沒有比較基準。」我過了一會兒才確定那是玩笑。

舊城裡屬於 Kafka 的地方,近得不像一條旅行路線。Masná Street 的小學、Kinský Palace 後翼的德語中學、Karolinum 一帶的大學校舍,彼此只隔幾條街。我們沒有把每一棟都當成景點停下來,他只是沿著那些曾經反覆走過的街穿過去。在 Masná 一帶,他忽然問我現在學校用什麼語言。我說捷克語。他點頭,沒有意外。
Hermann Kafka 當年替兒子選的是德語教育。在十九世紀末的布拉格,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語言選擇;德語學校與社會機會、階層和身分交纏在一起。Kafka 後來也以德語寫作,可他生活的城市並不是只有一種聲音。街道、商店、家庭背景、學校和猶太社群彼此重疊,誰屬於哪裡,從來不像今天旅遊地圖上的顏色那麼整齊。到了 Kinský Palace,他才真正放慢。
一八九三年至一九〇一年,他在宮殿後翼的德語中學念了八年。十多年後,父親擴張後的服飾雜貨生意又搬進同一棟宮殿前側。兒子曾在後面讀書,父親後來在前面做生意;兩段沒有同時發生的生活,被一棟建築留在一起。卡夫卡沿外牆走了一小段。
「你父親大概會覺得這條路很成功。」我說。他看著窗。
「哪一條?」
「從鄉下來布拉格,做生意,讓孩子讀書,拿法律博士,進好機構工作。」他還是看著窗。
「這樣說,確實很好。」
「但是?」他轉頭。
「你為什麼一定需要但是?」廣場另一端,一個導覽團舉著印有 Kafka 臉的牌子從我們面前經過。他沒有再接話。
中午過後,我們離開舊城廣場往 Na Poříčí 走。石板路漸漸接上更大的車流,觀光客少了,上班的人多起來。電車壓過軌道時發出乾硬的金屬聲,卡夫卡反而走得快了些。我差一點走過 Na Poříčí 7,是他先停下。
一九〇八年,他進入波希米亞王國工人意外保險局,直到一九二二年因病退休。十四年,不是成名以前暫時撐過生活的一份工作。他懂法律、會寫公文,處理工業事故保險與職業安全,也正常升遷。
「所以你其實很會上班。」我說。他看我一眼。
「這聽起來像控告。」
「你不是不喜歡辦公室?」
「不喜歡一件事,和把它做好,是兩回事。」
我們站在街對面,看人從玻璃門進進出出。一名外送員把腳踏車鎖在路旁,一個男人趁紅燈還沒完全轉綠便開始過街。卡夫卡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麼?」
「他們幾點下班。」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沒有笑。
保險局給他收入、規律和一個父親能理解的職業。寫作需要的卻是另一種時間,通常只能從夜裡、疲勞和家裡的聲音之間一點點切出來。布拉格並沒有阻止他寫;它只是每天都先替他安排了很多別的事情。
「現在晚上也有人在裡面?」他問。
「應該有。」他點點頭。電車又從我們前面經過,把他的倒影切成幾段。

下午我們回到老城。卡夫卡繞進 Bílkova Street,再穿到 Dlouhá。成年以後,他幾次試著離開父母住所,住到妹妹家,或者另外租房,可這些地址依然沒有離舊城很遠。
真正用腳走一次,才知道那種距離有多奇怪。父母、妹妹、工作、朋友、咖啡館、書店,全都在一個很容易走回去的半徑裡。城市很大,他的生活卻長期縮在其中一小塊。
在 Dlouhá Street,我們靠牆休息。附近餐館的廚房排出奶油和煎肉的熱氣,送貨員搬著飲料箱進門,箱角撞在門框上,聲音很響。卡夫卡抬頭看樓上的窗。
「一直搬,是因為房子不好嗎?」我問。
「不一定。」
「那為什麼?」他想了一下。
「有時候只是想知道,換一個地方以後,聲音會不會小一點。」
「有嗎?」他看我。
「你看我搬了多少次。」
第二天早上,我們搭電車上 Prague Castle。昨天的路幾乎都在平地,今天開始上坡,遊客也更集中。安檢、售票、旅行團和學校團體一層一層往裡推,Golden Lane 真正走進去,比照片裡窄得多。No. 22 的牆是藍色的。
一九一六年底到一九一七年春天,Kafka 使用妹妹 Ottla 租下的小房間。白天仍舊工作,下班後離開舊城,搭車或走上城堡,到這間小得幾乎不像正式住所的房裡寫作。他在這裡完成了一批後來收入《鄉村醫生》的短篇。今天房門不斷開關。遊客一個接一個進去,裡面擺著 Kafka 的書和紀念品。他站在街道另一側,等一個旅行團散開,才慢慢靠近。
「以前沒有這麼多人。」他說。
「以前裡面也沒有賣你的書。」他往裡看。
「這部分效率確實提高了。」
房間比外面看起來還小。兩三個人同時停下,就要互相讓位置。窗不大,牆也近,我站了一會兒便開始注意到別人的衣料摩擦聲、鞋底聲、門被推開又放回去的聲音。卡夫卡沒有說這間房對他意味著什麼。他只是站到窗邊。過了一會兒,我問:「你喜歡這裡?」
「有些晚上。」
「因為安靜?」
「因為可以只剩下一件事。」後面又有人進來,他便側身讓路。出去以前,他回頭看了一次。

離開 Golden Lane,我們從城堡往 Malá Strana 下坡。石階還留著早上的濕氣,我走得慢,卡夫卡反而很穩。他沒有催,只在每個轉角稍微等一下。
Schönborn Palace 藏在 Tržiště 的高牆裡,今天是美國大使館。一九一七年三月,Kafka 在這裡租下一間住處;那年八月,他第一次出現肺結核的重要症狀,之後工作、婚約、療養和住所都開始被疾病重新安排。我們只能站在外面。警衛、門禁、車輛進出,讓這裡比前面任何一站都更清楚地告訴我們:曾經住過,不代表今天還能回去。
「想進去嗎?」我問。他搖頭。
「以前付過房租,不代表永久有效。」他說得太平,我笑了一下。他已經往坡下走。
午餐後,我們搭電車往 Strašnice。這是兩天裡第一次真正離開他大半輩子反覆生活的那一小塊布拉格。舊城退出窗外,道路變寬,住宅之間多出樹和空地。卡夫卡一直靠窗坐著,到 New Jewish Cemetery 前才站起來。墓園裡的聲音很少。深淺不同的石碑立在樹下,德文、捷克文和希伯來文交錯。我按照位置找他的墓;這一站不是他帶路。Franz Kafka 與父母葬在一起。
墓碑前有人留下小石頭和紙條。卡夫卡停在幾步外,沒有靠近。一名訪客走到碑前,放下一顆石頭,站了片刻便走。等腳步聲遠了,他才往前半步。父親 Hermann 的名字也在碑上。我沒有問他任何關於父親的問題。風從樹頂過去,一張被石頭壓住的紙條掀起一角,又落下來。卡夫卡看了一會兒,也沒有去讀。回程快走到墓園出口時,他忽然問:
「二十二號幾點關?」我拿手機查時間。
「還來得及。」他已經加快腳步。
墓園外的電車剛好進站,我們跑了幾步上車。下班時間,車廂很擠,外套和背包不斷碰到肩膀。卡夫卡站在門邊,從玻璃看外面的街。
「要回 Golden Lane?」我問。
「嗯。」
「下午不是去過了?」他看著窗外。
「那時候有人。」
我們在市中心轉車,再一次往城堡方向上去。下午的雨早停了,屋頂被晚光壓成深灰,商店陸續亮燈。等我們重新走進 Golden Lane,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提醒最後一批遊客離開。No. 22 裡還有三個人。然後兩個。最後一個女人拿著書走出來。店員整理桌上的東西,把椅子推回去,檢查一次房內,手扶住門。卡夫卡站在對面。門關上。鎖舌扣進去的聲音很輕,我卻聽得很清楚。街上還有人往出口走,遠處傳來鞋跟敲石板的聲音。房間的窗已經暗下來,看不見裡面的桌,也看不見書。卡夫卡沒有靠近。我等了一會兒。
「現在呢?」我問。他抬頭看那扇暗掉的窗。
「現在比較像了。」
「像以前?」他搖頭。
「像一間房。」工作人員從後面催我們往出口走。卡夫卡跟著轉身,沒有要求再進去。我們沿 Golden Lane 往外走,石板路在暮色裡只剩一點潮光。身後那扇藍色的門沒有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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