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 | 杜斯妥也夫斯基走回人群裡

Kuznechny Pereulok 的早晨比我預想中吵。貨車停在市場旁卸貨,手推車的輪子反覆撞過人行道接縫;賣水果的人把塑膠箱往店裡搬,一個老太太提著兩袋東西,從 Vladimirskaya 地鐵站方向慢慢走來。天空很低,空氣裡混著濕柏油、麵包和市場剛打開時的蔬菜氣味。
我站在五號與二號交會的街角,看著今天作為杜斯妥也夫斯基博物館的那棟房子。入口旁有個鬍子很長、穿著過時深色大衣的男人。他沒有看門牌,也沒有看自己的紀念牌,只抬頭辨認二樓的窗。
「哪一間?」我問。他指了一下,又立刻把手收回。
「裡面改過。」聲音比我想像中低,也更快。他說話時總像下一句已經在後面等著,不太願意讓沉默佔太久。
他第一次住進這棟房子,是一八四六年。那時《窮人》剛把一個二十四歲的前工程軍官推進彼得堡文壇。別林斯基讀到稿子後激動地把他介紹給周圍的人,有人稱他是新的果戈里。突然到來的名聲很快,退得也快。
三十二年後,他又回到同一棟房子。這次帶著妻子 Anna 和兩個孩子。他已經寫完《罪與罰》《白痴》《群魔》,坐過牢、服過苦役、當過士兵、欠過債、輸過錢,也送走過孩子。最後兩年多,他在樓上的書房完成《卡拉馬助夫兄弟》,一八八一年一月也死在這裡。
「是你自己挑回來的?」我問。
「什麼?」
「最後又住這棟。」他看著樓上。
「彼得堡房子很多。」停了一下。
「便宜、方便、合適的沒有那麼多。」我原本準備好的文學問題就這樣沒了。博物館還沒開門,他已經往 Vladimirsky Prospekt 走。
「不進去?」
「晚上再來。」
「為什麼?」他回頭看我。
「人還沒走完。」

我們沿 Fontanka 方向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速度很不穩,有時快得我要追上去,看見街角的人又會突然慢下來。不是名人,也不是建築;早餐攤前數零錢的男人、推嬰兒車的女人、坐在巴士站卻一直沒有上車的人,都能讓他多看幾秒。Mikhailovsky Castle 出現在樹後時,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紅色外牆、寬大的宮殿尺度,與他小說裡那些低矮出租房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八三八年,一個從莫斯科來的十六歲少年進入設在這裡的帝國工程學校。往後將近六年,數學、製圖、築城、測量、軍事訓練和隊列把他的時間排得很滿。父親替他選的是一條可以理解的路:讀書,成為軍官,取得職業。
「不喜歡?」我問。
「我學得會。」
「這不是同一件事。」他停在護欄前,看了一眼城堡。
「很多年輕人都把這兩件事弄混。」
第一年他的學業不算順利,後來仍完成訓練,成為工程軍官。可是那些年裡,他讀得比軍校要求的更多,談文學,也想寫東西。最後留下他的不是工程。廣場上有一群學生經過,其中一個落在後面,一直低頭看手機。杜斯妥也夫斯基盯著他。
「你看什麼?」
「他不想跟前面的人一起走。」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學生。
「所以才看。」
從 Engineers’ Castle 到 Peter and Paul Fortress,我們沒有直走。他沿著 Fontanka 繞了一段,後來搭車過河。窗外的涅瓦河在灰天裡很寬,風把水面推成細碎的銀色。
一八四九年四月,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凌晨被捕。罪名與 Petrashevsky 團體有關。這群青年與知識分子閱讀受禁或受限制的政治、社會思想文本,討論農奴制度、出版自由與改革。他被送進 Peter and Paul Fortress 的 Alekseevsky Ravelin。今天遊客從城門進去,買票、看教堂、排隊參觀監獄。旅遊團的耳機裡有人講彼得大帝,一個孩子追著鴿子跑過石地。杜斯妥也夫斯基站在監獄區前,抬頭看牆。
「那時知道會判什麼嗎?」
「不知道。」
「怕嗎?」他轉過來。
「你很喜歡問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他往裡走了一段。
「不知道結果,比結果本身占的時間長。」
牢房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不需要任何鬼魂來示範。牆夠厚,門夠重,窗夠高,腳步聲進來以前先被走廊拉長。在等待調查的那些月裡,他仍然寫作;後來發表的《小英雄》,一部分就在監禁期間形成。走出監獄,涅瓦河重新出現在眼前。我問:「後來你寫犯罪、審判、警察,會想到這裡嗎?」他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河邊才說:
「法院很晚才出現。」
「什麼意思?」
「一個人做完一件事,法官還不知道。」他看著對岸。
「警察也不知道。」又停了一下。
「可是他自己知道。」風吹過來,他把大衣往身上收了一點。
「中間那段時間比較有意思。」我那時還不知道,第二天我們會花大半天走那段時間。

下午我們往南,地鐵把我們送到今天的 Pionerskaya Square 一帶。十九世紀的 Semenovsky parade ground 遠比今天看到的廣場大,後來道路、住宅、劇院和其他城市空間把那片閱兵場切開。如今已經很難指著某一塊地面說,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杜斯妥也夫斯基就是站在這裡。他自己也沒有找那一平方公尺,只沿廣場慢慢走。
那一天,他與其他 Petrashevsky 案犯人被帶到刑場,死刑判決被公開宣讀,有人被安排到刑柱前。直到一切都準備好,才宣布沙皇已將刑罰改為苦役與軍役。杜斯妥也夫斯基被判四年西伯利亞苦役,之後當兵。赦免被留到最後一刻宣布,本來就是整個安排的一部分。廣場中央有孩子騎滑板車,母親在旁邊喊他不要太快。一輛巴士停靠,門打開,一群人下來。杜斯妥也夫斯基看得比我久。
「你還記得嗎?」我問。
「什麼?」
「你以為自己要死的那幾分鐘。」他開始往前走。我以為他不會答,直到下一個路口。
「當然記得。」紅燈把我們和十幾個人一起攔下來。他的眼睛不看燈,看的是對面等著過街的人。
「那時候我想,如果還能活,時間就不會再被浪費。」綠燈亮了,人群一起往前。我跟著他。
「後來呢?」他走過馬路。
「當然還是浪費。」他沒有笑。我也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在 Fontanka 附近吃飯。我點了熱湯、黑麵包和一份太大的肉,杜斯妥也夫斯基坐在對面,目光卻一直往隔壁桌跑。那裡坐著一對男女。男人說話很大聲,女人幾乎沒有回答。帳單送來後,兩個人開始爭誰付錢。
「不要一直看。」我說。
「他們已經說這麼大聲。」
「所以?」
「不聽比較不禮貌。」我差點被湯嗆到。他完全沒笑。過了一會兒,他問:「明天去哪裡?」
「找拉斯柯爾尼科夫。」他的表情第一次明顯變了一下。
「他不住在彼得堡。」
「現在很多人知道他住哪裡。」
「這就是問題。」
第二天比第一天暖。從 Sennaya 地鐵站出來時,車聲、商店音樂、煞車聲和人聲混在一起。我們沒有先停廣場,他要我往 Kaznacheyskaya Street 走。七號,Alonkin 的出租公寓。
一八六四年八月到一八六七年初,他住在這棟房子的二樓。《罪與罰》在這裡完成,《賭徒》也是。Anna Snitkina 帶著速記工具走進這裡,與他在二十六天內完成《賭徒》,後來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可我站在街邊時,最先感覺到的不是文學史,而是距離。Stolyarny Lane 就在附近。Sennaya 不遠。運河也不遠。
他寫《罪與罰》時,不是在郊外回憶一座陰暗城市。每天推門出去,就是這個街區。十九世紀中葉,這附近塞著出租屋、廉價酒館、小商人、工人、短期住客,以及靠很薄的收入過日子的人。Stolyarny Lane 尤其以飲酒場所密集聞名。
「所以 Marmeladov 是你在酒館裡撿回來的?」我問。他皺眉。
「人不是這樣寫的。」
「那怎麼寫?」他往前走。
「看一個人。」走過一家店。
「再看另一個。」到了街角,他停一下。
「記住一句話,忘掉他的臉。幾年後,把不是同一個人的東西放在一起。」他抬手指向街道。
「還有房子。」
《罪與罰》最初的構想,比今天的小說窄。一八六五年,他在外地向編輯 Katkov 說明作品時,把它稱作一份「犯罪的心理報告」:一個窮困、離開大學的青年,被某些正在時代裡流動的思想誘惑,決定殺死一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
理由可以說得很好聽。她貪婪、有害,折磨妹妹;如果拿走她的錢,一個有能力的青年可以完成學業、幫助母親和妹妹,將來再做好事。一次犯罪,似乎可以換很多人的幸福。我把這套算式說到一半,他就打斷我。
「你說得太順了。」
「不就是他的理論?」
「所以才麻煩。」他指向迎面走來的一個女人。
「她呢?」
「什麼?」
「如果五個人因為她死掉可以過得更好,她可以死嗎?」女人從我們身邊經過,手裡拿著一袋日用品。杜斯妥也夫斯基已經往前走。

我們走進 Stolyarny Lane。街道當然早已不是一八六六年的樣子,可尺度仍讓小說突然近起來:樓與樓之間距離不大,街口密,走幾分鐘便碰到運河、橋和另一排出租公寓。十九世紀的人如果住在頂樓的小房間,每次出去都得從樓梯、院子、門房和其他住客身邊穿過。
Grazhdanskaya 19 一帶常被讀者與研究者視為拉斯柯爾尼科夫住所的原型位置之一。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小說裡很多街名被縮寫、遮住或重新排列。細節足以讓彼得堡人認出一種真實的城市,又沒有精確到可以拿地籍圖核對。後來的人偏偏開始找,甚至開始數步數。
「七百三十步。」我說。他停下來。
「你也要數?」
「現在博物館都有路線。」
「我的博物館?」
「對。」
「帶人數?」
「對。」他盯了我幾秒,搖頭繼續走。
我沒有真的從一數到七百三十。但我們沿著小說指向的方向往 Kokushkin Bridge 走。走過幾個街口以後,腳底開始變得有存在感。這不是橫跨整座城市的距離,而是一個人在焦躁裡可以反覆走很多遍的生活半徑。
《罪與罰》開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就在這樣的七月裡,熱、欠房租、怕碰到房東,從一間小得像櫥櫃的房間走出去。他不是突然拿起斧頭。他已經在那個房間裡,把一套想法磨了很久。
「是窮把他逼去殺人的?」我問。杜斯妥也夫斯基立刻搖頭。
「如果窮就殺人,彼得堡剩不下多少人。」
「那是理論?」
「也不是。」他走到橋中央才停。下面的運河偏暗,風吹起一層細皺。
「他要知道自己是誰。」
拉斯柯爾尼科夫不只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他想知道,人是不是可以分成兩種:普通人必須服從法律,而某些足以改變歷史的「非凡者」,是否有權越過法律,以更大的目的替自己取得許可。拿破崙可以讓很多人死。那麼,一個人若認定另一條生命有害、無用,能不能也替自己找到一個足夠大的理由?我問:「所以他殺老太婆,是想證明自己是拿破崙?」杜斯妥也夫斯基望著水。
「他想知道自己敢不敢跨過去。」
「跨過去以後呢?」他沒有立刻回答。
「就知道另一邊也沒有比較高。」
Sennaya Square 到中午已經很吵。地鐵口一直吐出人,公車靠站,餐館送餐,幾個人站著抽煙。十九世紀的市場棚架和運送乾草、柴木、食物的車早已消失,可人和錢仍然在這裡快速流動。
十九世紀的 Sennaya 是彼得堡最混雜的區域之一。窮人、小販、勞工、廉價酒館、臨時住宿和各種急迫的現金需求彼此靠得很近。《罪與罰》裡的人因此總在算:房租還欠多少,手上的東西能抵多少,酒要多少錢,今天吃什麼,一件衣服還值不值錢。廣場邊正好有個男人在翻口袋。他把硬幣一枚枚放到掌心,再抬頭看店裡的價格。杜斯妥也夫斯基停下來。
「你又在看人。」我說。
「不然來廣場看什麼?」
「建築。」他皺眉。那表情像我剛說了一件非常可疑的事。
Marmeladov 在酒館裡遇見拉斯柯爾尼科夫時,幾乎是把自己的墮落當眾講給陌生人聽。他知道自己拿走家裡最後的錢喝酒,知道女兒 Sonya 被家庭逼進什麼處境,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再犯。
杜斯妥也夫斯基原先曾構想另一部處理酗酒與家庭崩潰的作品,後來那條線進入《罪與罰》。於是殺人案旁邊擠進了另一種傷害:沒有人拿斧頭,生活照樣可以把一個家庭一點點壓壞。
我們走到 Sadovaya 37。十九世紀的 guardhouse 還在。一八七四年,已經是著名作家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因擔任《公民》編輯時違反審查規定,曾在這裡被拘留兩天。他站在門前笑了一下。
「又回來了。」我說。
「這不算回來。」
「對你來說,兩天是不是不太值得算?」他看我一眼。
「被關一天也是一天。」然後轉頭看廣場。
小說裡,Sonya 最後要拉斯柯爾尼科夫走到十字路口,向土地低頭,承認自己殺了人。不是因為地面有司法權,而是因為那裡有人。

下午我們沿 Griboyedov Canal 走。Sonya 的房子、Svidrigailov 的活動範圍、Porfiry 的住所,以及小說裡放高利貸老太婆的出租公寓,都被後來的人一一嘗試放回地圖。有些地址得到較多認同,有些只是長久流傳的推測。杜斯妥也夫斯基顯然不太喜歡這件事。我指出一棟常被稱為 Sonya 原型住所的房子。他先看房子,再看我。
「她不存在。」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找她的房子?」
「因為你把她寫得很像真的住過。」他沉默幾秒。
「這倒可以。」我們沿運河繼續走。
Sonya 很容易被後來的人讀成善良、宗教、救贖,可她真正站的位置比這些詞難看得多。家裡沒有足夠的錢,她被逼著把自己的身體變成收入。整個社會早已在替她標價。可是她沒有因此學會用同一套方式看別人。
「所以你讓她救他?」我問。杜斯妥也夫斯基走了一段。
「她沒有替他做。」
「什麼?」
「他得自己走。」
我們正好踏上 Voznesensky Bridge。車從身後經過,橋欄杆帶著水氣,運河在兩側建築之間往遠處收窄。
小說裡,Marmeladov 被馬車撞倒的悲劇發生在這一帶;Katerina Ivanovna 的崩潰也在附近走到盡頭。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了兩個人,Marmeladov、Sonya、Katerina Ivanovna 都沒有殺人,可是酒、貧窮、疾病、債務、體面和家庭義務,同樣能一點點把人推到邊緣。杜斯妥也夫斯基站在橋上,忽然問:
「你餓不餓?」我這才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幾個小時。
「餓。」
「先吃。」我們找了一家不遠的店。我點熱食,他坐在窗邊,目光仍跟著外面的人走。
我問起《罪與罰》最初的構想。一八六五年,他人在 Wiesbaden,缺錢缺得厲害。寫給 Katkov 的信裡,他把作品描述成「一樁犯罪的心理報告」。那時的故事比最終小說窄,但一個關鍵已經存在:一名受過教育、極度貧困的年輕人接受某些漂浮在時代中的思想,殺死一個他認為「沒有用」的老太婆。犯罪之後,真正麻煩的卻不是警方立刻找到他,而是他開始無法像原來那樣待在其他人旁邊。
「因為你坐過牢,所以才這樣寫?」我問。杜斯妥也夫斯基臉上立刻出現不耐煩。
「不要什麼都從我身上找。」
「可是你真的被判過刑,去過西伯利亞。」
「所以?」
「你至少比很多人知道刑罰是什麼。」他靠回椅背。
「我知道被判刑。」看了我一眼。
「不代表我知道殺人。」我低頭繼續吃。他把作者和角色之間那條線留在桌上,沒有再替我解釋。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走向經常被認為是放高利貸老太婆住所原型的區域。Griboyedov Canal 旁的大型出租建築,在十九世紀本來就很適合容納彼此不認識的人:樓梯、後院、側門、門房、出租房,一棟樓裡可以塞進完全不同的生活。至於哪一棟才是 Aliona Ivanovna 的「房子」,沒有唯一答案。杜斯妥也夫斯基似乎因此鬆了一點。
「至少還有一個地方沒被你們釘死。」
「博物館還是會帶人來。」他嘆氣。我們沒有進樓,站在運河邊看就夠了。
拉斯柯爾尼科夫的理論在自己的房間裡可以非常整齊:老太婆有害、貪婪、剝削別人,她的錢如果落到更好的人手裡,可以產生更多好處。然後他真的進了另一個房間。Lizaveta 回來了。那個沒有被算進去的人站到門口。第二條命於是也被放進那套原本只算一個人的理論裡。杜斯妥也夫斯基看著運河。
「人想事情的時候,房間通常太安靜。」
我們旁邊有居民刷門禁進公寓。有人牽狗,有人提著超市紙袋。沒有人知道小說裡最重要的兩條命,後來的人連一扇可以確定指認的門都找不到。

天開始變暗,我們重新走回 Sennaya。這一次沒有找地址,只是走。我原本以為《罪與罰》最適合沿犯罪路線結束,杜斯妥也夫斯基卻又把我帶回廣場。人比中午少一些,地鐵口仍有人進出;清潔人員推著車,一個年輕女孩坐在邊緣吃東西,另一邊有人講電話。小說裡,Sonya 要拉斯柯爾尼科夫到十字路口去。他去了,卻沒有立刻說出口。
「為什麼一定要在人群裡?」我問。杜斯妥也夫斯基看著廣場。
「因為他就是從人群裡逃出去的。」他說完就走。
我想起前一天在 Peter and Paul Fortress 河邊,他說法院很晚才出現。殺人完成以後,拉斯柯爾尼科夫不是立刻被警察帶走;真正先改變的是他與其他人的距離。母親、妹妹、Razumikhin、Sonya 一個一個靠近,他反而越來越不能待在他們旁邊。一開始,他想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其他人上面,決定誰可以被越過。等事情做完,那個位置卻只剩下一個人站得下。一輛公車從我們面前開過。車離開後,杜斯妥也夫斯基已經往 Sadovaya Street 走。
晚上回到 Kuznechny Pereulok,市場已經收掉大半。早上堆滿貨物的地方空出來,地上有水和幾片被踩爛的葉子。博物館也接近關門。最後一批參觀者陸續出來。一對夫妻。一個背著帆布袋的學生。工作人員整理門邊的東西,窗戶一盞一盞暗下去。杜斯妥也夫斯基一直站在街對面。
「你早上就在等這個?」我問。他沒有承認。最後一個人離開後,他才過馬路。
一八四六年,他曾經從這棟房子走出去,還是一個剛被文壇看見的年輕作家。接下來三十多年,工程學校、出租房、名聲、羞辱、逮捕、監獄、刑場、十年離開彼得堡的歲月,再到報紙、債主、出版商、妻子、孩子、小說和讀者,全都隔在第一次與最後一次住進這棟房子之間。他站在門前抬頭看二樓。
「《罪與罰》最後,拉斯柯爾尼科夫真的變了嗎?」我問。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立刻回答。街另一邊有人拉下店門,金屬捲門一路撞到底。
「書已經寫完了。」他說。
「所以?」
「後面要他自己過。」他往入口走。門已經關了。我問:「不進去?」
「裡面現在是別人的。」
「博物館裡都是你的東西。」他看了一眼門。
「所以更是別人的。」然後轉身往 Vladimirskaya 的方向走。我跟了幾步。
市場旁還有一家店亮著燈,兩個人站在外面分一支煙,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到了街口,杜斯妥也夫斯基停下來看了他們一會兒。號誌轉綠。那兩個人先過去。他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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