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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魯迅回到寫過的故鄉

11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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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不到,魯迅中路已經有人排隊。


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跟在老師後面,手裡拿著研學單。街邊店面才剛開門,咖啡機的蒸汽聲從一間新店裡傳出來,另一側的招牌用了《野草》《彷徨》和孔乙己的名字。粉牆、黑瓦、石板路都收拾得很整齊,一條河從街區旁邊穿過,烏篷船還停在碼頭。


魯迅站在我旁邊看了一陣子。


他比照片裡瘦,頭髮硬,唇上的鬍子倒和大家認得的樣子差不多。只有那件深色長衫使他在一群穿短袖的遊客裡顯得不合時宜,但沒有人多看他。


一個孩子從我們前面跑過去,被老師叫住。老師指著前面的周家新台門,開始問全班:「百草園在哪裡?」


好幾隻手一起舉起來。


魯迅轉頭問我:「他們都知道?」


「課本裡讀過。」


「現在還讀?」


「還讀。」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露出我原以為會有的表情,只跟著那群孩子往前走。我走在後面,忽然覺得這趟路有一點倒過來:一百多年前,是一個紹興孩子從這些房子裡走出去;今天,成千上萬的孩子先在課本裡認識他,再到紹興尋找那些房子。


周家新台門很深。


一進又一進的房間從街邊往裡延伸,木門、天井、石板、樓梯,把一個大家族的生活分成許多層。魯迅一八八一年出生在這裡,童年和少年大部分時間也在這座宅院裡度過。後來周氏家族衰落,新台門連同後園被賣掉,大部分建築經過拆改;今天能看到的魯迅居住部分,主要仍保留在西側那一軸。


他進門以後走得比我快,卻不是一路找自己的房間。他先看天井,又往廚房方向站了一會兒,再穿過內院。我問他還認不認得,他說:「房子會改,人也會把沒改過的地方記錯。」


到了臥室兼書房,他才停。


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二年,他回紹興任教時又住在這裡。白天去學校,晚上回家備課、抄書、寫東西,第一篇文言小說《懷舊》也是這一時期完成的。那已經不是小孩子的房間,而是一個從南京、日本、杭州繞了一圈又回到故鄉的成年人暫時住下來的地方。


「所以你其實回來過。」我說。


「當然。」


「後來大家比較記得你離開。」


他看著窗外。「離開比較容易寫。」


我們穿過後門去百草園。


真正站在裡面,園子比課本裡小。


菜畦、牆根、樹、石井欄都在有限的空間裡,旁邊已有參觀動線。幾個學生圍著井欄拍照,有人蹲下找牆角,似乎想確認書裡那個孩子曾經看到過什麼。


魯迅沒有先去看井。


他看的是孩子。


一個男生對同學說自己記得哪一段課文,另一個立刻糾正他。兩個人爭了一會兒,老師催他們往前,他們才跑開。


「你小時候真的覺得這裡很大?」我問。


魯迅走到園子中間,轉身看了一圈。「小孩子的地方,本來都比較大。」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寫成時,他早已不住紹興。那篇文字真正保存下來的,不只是植物和昆蟲,而是成年人回頭看童年時,一個小園子如何重新取得尺寸。現在的人又照著那篇文章,把皂莢、桑椹、石井欄和泥牆一樣樣找回現場。


於是很難再分清,到底是百草園讓人記住了文章,還是文章替百草園保存了一種看法。


魯迅蹲下來看了一小塊牆根。


沒有美女蛇。


沒有什麼過去的聲音突然出現。


只有一隻很小的蟲沿著土往陰影裡鑽。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這個還有。」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真的沒有多遠。


走出新台門,沿街往東,再過一段水路與小橋,就是壽家台門。魯迅十二歲起在這裡讀了約五年書,現在三味書屋仍然只有三十多平方公尺,桌椅密密排著,老師的位置在中央,學生們各有自己的書桌。


參觀的人很多,進去以後不自覺都把聲音放低。


魯迅站在門邊,看見有人特地指那張刻著「早」字的桌子。我問:「真的因為遲到才刻的?」他沒有直接回答,只說:「大家很喜歡一個字能解釋一輩子。」


這句話我聽懂了一半。


三味書屋後來常被寫成百草園的對面:一邊自由、一邊讀書,一邊昆蟲草木、一邊經史文章。但魯迅回憶塾師壽鏡吾時並沒有把他寫成惡人,反而稱他方正、質樸、博學。少年人的不耐煩與成年人的理解,原本可以同時存在。


一個小女孩站在窗邊問母親:「他坐這裡是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魯迅聽到了。


他往那張書桌看了一眼,低聲說:「也沒有。」


我笑了一下。


他看我:「你小時候每天都喜歡上學?」


這一次輪到我不回答。


從壽家台門出來,他沒有立刻走。我們站在橋邊,看烏篷船從下面慢慢划過。船夫坐得很低,用腳和手配合著控制船槳,遊客坐在黑篷下面拍兩岸的房子。


魯迅一直看到船轉過彎。


紹興在他的文章裡有很多路,其實不是路。


是水。


中午以前,我們走到周家老台門。


這裡是周氏祖居,魯迅並不長住,只在祭祀、家族活動時過來。真正影響他的,也許不是哪一間房,而是這種大家族本身。


他出生時,周家仍是地方上的大戶。十二歲那年,祖父周福清捲入科場案,家道急轉直下;父親又長期生病,最後去世。那幾年裡,原本被人尊重的家庭忽然開始需要典當東西、求醫、看人臉色。


魯迅走過祖居的廳堂,腳步比在百草園快。他對那些恢復出來的家具沒有太多興趣,只在一扇門前停了一下。我問是不是記得什麼,他說:「記得人進來時的樣子。」


「什麼樣子?」


「家裡好的時候一種,壞的時候另一種。」


說完就往外走。


這大概比任何家族史都更接近他後來作品裡那些目光。


他筆下的人很少只是窮或富。更常見的是,一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剛剛改變,周圍的人便立刻換一種方式看他。孔乙己穿著長衫卻只能站著喝酒;閏土從少年朋友變成成年後口中的「老爺」;祥林嫂一次又一次被同一個地方重新判定她值多少。


這些人物不是從周家某一個人直接搬進小說。


但一個少年很早就知道了,人的待遇會跟著身分一起變。


咸亨酒店就在附近。


我把它安排在午飯,魯迅卻先站在門口看那尊孔乙己像。


雕像穿長衫,身體微微前傾,很多遊客排著和他合照。有人手裡拿著茴香豆,有人學著人物姿勢,拍完以後笑著檢查手機。


魯迅看得很安靜。


一八九四年,他十三歲時,周氏族中幾個本家在都昌坊口合資開過一家咸亨酒店,由他的堂叔周仲翔掌櫃。那間小店只維持了幾年便歇業。後來魯迅在北京寫《孔乙己》,把「魯鎮」的咸亨酒店變成小說最重要的舞台;今天這間店則是一九八一年為紀念魯迅百年誕辰,依照舊時酒店格局重新恢復的。


也就是說,眼前這家「魯迅筆下的咸亨酒店」,有一部分是現實先進了小說,另一部分又是小說把現實重新造了回來。


我進去吃午飯。


魯迅坐在靠牆的位置。鬼魂不用吃,他也沒有碰桌上的黃酒和茴香豆,只看著店堂裡的人。


曲尺形櫃台、酒壇、長桌都讓人很容易聯想到《孔乙己》。只是現在沒有人因為穿長衫而被分到另一個房間,也沒有哪個窮讀書人欠十九個錢讓所有人取笑。


「你不喜歡他們跟孔乙己拍照?」我問。


他搖頭。「拍照沒有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補一句:「忘記他為什麼被笑,才有什麼。」


孔乙己常被記住的是茴香豆、長衫和那幾個關於「茴」字的寫法,可真正讓小說難受的並不是他的迂腐。是一屋子人都知道他活得不好,卻只有在他更倒楣時才覺得有趣。


今天酒店裡也很熱鬧。


隔壁桌的小孩把最後幾顆茴香豆倒進嘴裡,父親正在手機上找下一個景點。


魯迅看了一眼,沒有再談孔乙己。



午飯後,我們沒有繼續留在魯迅故里。


我帶他往府山方向走。


街道離開核心景區後,寫著「魯迅」的東西突然少下來。電動車、自行車、巴士、商店和普通住宅重新佔滿視線。走到今天紹興市第一初級中學龍山校區,校園裡還保留一棟他工作過的小樓。


一九一〇年,他從杭州回紹興,在紹興府中學堂任教務長兼博物教員。


這是另一個魯迅。


不再是百草園裡找昆蟲的孩子,也不是三味書屋的學生,而是站在教室前面教植物、生物,帶學生到野外採標本的老師。他留日學過醫,讀過生物學,也真的會帶著學生看植物,不是後來教科書裡那個只會寫文章的人。


魯迅站在小樓前看了一會兒。


「樹還在。」他說。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棵,也沒有追問。


辛亥革命爆發後,紹興的政權也跟著改變。他曾組織學生和地方人士迎接革命,後來轉任山會初級師範學堂監督。可是革命帶來的新鮮感消退得很快,地方政治仍有許多舊東西換了名字繼續運作。他在紹興待到一九一二年初,之後離開,進入南京臨時政府教育部,再隨政府北遷。


「那一次走的時候,覺得還會回來嗎?」我問。


「家還在,當然會回。」


結果七年後再回來時,他是來賣家的。


這一句我們都沒有說。



第二天,我們沒有留在古城。


去安橋頭要往紹興城外走。


車開出市區後,房子慢慢鬆開,水田、河道和村落開始出現。魯迅靠著車窗,比第一天在故居裡看得更專心。


安橋頭是他外婆家的地方。


少年時,他會跟母親坐船過來。外婆家不像周家新台門那樣有一層又一層的家族規矩,鄉下親戚、河道、船、孩子和社戲給了他另一種童年。多年以後,他把這些記憶拆開、重新排列,放進《社戲》等文字裡。


今天的村子也知道這件事。


路邊可以看見和魯迅作品有關的設計,社戲、六一公、捕鳥、烏篷船都被重新做成可以辨認的文化符號。週末還會有人來看戲、遊村,連小說裡的小東西都能變成景觀。


魯迅下車後先往河邊走。


「以前坐多久?」我問。


「很久。」


「現在開車快多了。」


「那就少看很多東西。」


河道兩邊已有新的房屋,水面卻仍然讓距離變得慢。幾條船靠在岸邊,風吹過水面,植物的影子一段一段碎開。


《社戲》裡最容易被記住的是夜裡坐船去看戲。真正讓那段童年留下來的,卻未必是戲本身。孩子們划船、偷豆、在黑暗的水面上往返,成年人沒有一直跟在旁邊,世界忽然比家裡寬了很多。


我問魯迅:「你後來到底懷念戲,還是懷念坐船?」


他想了一下。「戲未必好。」


「豆呢?」


「豆也未必。」


他看著河面,後面沒有再說。


我也沒有替他補答案。



下午回城時下了一陣雨。


石板路被洗得發亮,魯迅故里的遊客比昨天少一些。我們重新走進新台門,這一次沒有去百草園,而是往他真正住過的那幾間房走。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他也是冬天回到這裡。


那時他已在北京工作多年,新文化運動已經發生,《狂人日記》和《孔乙己》都已寫出來,「魯迅」這個名字也已經出現在讀者面前。他回紹興不是探親,也不是準備重新住下,而是為了處理家族已經共同賣掉的老宅,把母親和家人接往北京。


那次一共住了二十天。


他整理書籍與行李,處理家事,也重新見到少年時熟識的人。章運水便在這次返鄉中再次出現;後來《故鄉》裡的閏土帶著他的影子,但閏土不是章運水的傳記,小說中的人已經被重新組合、改寫。


魯迅站在房裡,沒有去找哪裡是「閏土站過的位置」。


我問他:「如果大家現在把章運水叫成閏土,你會介意嗎?」


「他有自己的名字。」


聲音不重。


但到此為止。


《故鄉》最容易留下的是兩個影像:少年閏土在月光下看守西瓜,成年後再見時卻隔出一道身分距離。真正刺人的地方不只是朋友變老,而是兩個孩子原來可以自然地站在一起,長大以後,社會替他們安排了不同的位置,連稱呼都跟著改變。


這和周家自己的衰落並不是同一件事。


卻發生在同一個故鄉。


一個少年曾經以為院牆外有完全不同的世界;成年後回來,才發現牆不只圍在院子外面。


房間裡有遊客進來。


我們讓到一旁。


一個父親正在向孩子解釋,魯迅就是在這裡出生的。孩子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照片,問:「那他後來為什麼不住這裡?」


父親沒有立刻答出來。


魯迅也聽到了。


我們一起走出去。


雨停後,我們沿河慢慢往西。


經過咸亨酒店時,孔乙己像旁邊還有人拍照;再往前,新的商店把《野草》《彷徨》以及他和許廣平通信裡的稱呼做成店名與商品。魯迅的臉出現在書、扇子、杯子、布袋和招牌上。


我原本以為他會不耐煩。


他卻看得頗仔細。


「你現在整條街都是你。」我說。


「街不是我的。」


「可是很多人是因為你來紹興。」


他停了一下,看著河面。「那他們最好也看看紹興。」


前面正好有一艘烏篷船經過。


遊客坐在篷下,鏡頭朝著兩岸。船夫用腳控制槳,身體隨著節奏微微前後移動。


我想起《故鄉》寫成的地方其實不是這裡。


魯迅回北京後,在八道灣的房子裡才把那次返鄉寫成小說。百草園也是離開多年以後才重新進入文章;孔乙己的咸亨酒店是在北京寫成;《社戲》同樣是成年後把故鄉的水路重新整理成文字。


很多今天被認為最「紹興」的魯迅,其實都是離開紹興以後才寫出來的。


故鄉需要一點距離才能變成文字。


文字又讓後來的人走回原地。


傍晚,我們最後一次回到新台門門口。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魯迅帶著母親、朱安、周建人一家離開紹興。那次不是坐今天的高鐵,也不是搭車到車站,一家人的行李和人分乘兩條船,先沿水路離開故鄉,再往杭州、上海、北京走。


那是他最後一次回紹興。


我沒有問他要不要重新走一遍當年的離城路線,因為確切的每一段水路早已不是今天可以原樣重走的行程。


我們只站在河邊。


天色慢慢暗,沿街燈光亮起來。三味書屋已經關門,百草園也沒有白天的人聲,幾家店還在做生意。


遠處有個孩子坐在石欄上等父母。


手裡拿著一本語文課本。


封面被雨沾濕了一角。


魯迅看見了,走過去幾步,又停下來,沒有靠得太近。


那孩子翻了幾頁,低頭看了一會兒,再抬頭望向街對面的房子。


他大概是在找書裡的地方。


魯迅站在後面。


沒有告訴他哪一棵樹、哪一口井、哪一張桌子才是真的。


河上最後一艘烏篷船從橋下出來,黑色船篷先露出來,接著是坐在船尾的人。


船慢慢往前。


孩子又低下頭去看書。


魯迅則看著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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