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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堡|與法提赫蘇丹漫步

1月30日
讀畢需時 9 分鐘

已更新:8月29日


我在 Rumeli Hisarı 爬到一半,先後悔早餐吃太少,第二個後悔才是選了最陡的那條石階。


博斯普魯斯的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帶著海水、柴油和岸邊樹木的氣味。石階還藏著早晨的涼,手撐在牆上時,粗糙石粒會卡進掌紋。下面的渡輪看起來很小,船尾拖出一道白浪,汽笛卻能一路傳上來。


「你站錯地方了。」


我回頭。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站在更高一層的牆邊,穿深色長袍,頭巾收得整齊。他沒有喘,也沒有汗,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哪裡錯?」


他指向海峽。


「你一直看牆。」


「我來看堡壘,不看牆看什麼?」


「看船。」


我順著他的手望出去。這裡正對博斯普魯斯最窄的一段,船一艘接一艘穿過水道。男人沒有看塔,也沒有看石階,只看船怎麼靠近、怎麼轉向、怎麼在海流裡維持自己的線。


「當年也是這樣?」我問。


「船比較慢。」


「你蓋這裡,就是為了那些船?」


他終於轉頭看我。


「不然你以為是為了讓人爬樓梯?」


我多看了他一眼。


一四五二年,穆罕默德二世在這裡修築堡壘,控制博斯普魯斯航道。隔年,他攻下君士坦丁堡。眼前這個男人站在自己曾經選中的海峽旁,年輕得幾乎不像後世畫像裡的征服者。


「法提赫?」


他沒有否認。


只說:「下去。」


下山時他走得很快。我在後面追,石階一路向下,海面卻始終在牆縫間閃動。



他沒有讓我在岸邊坐太久,直接帶我往歷史半島去。


「今天要去哪?」


「先看我進城以後第一個不能假裝沒看見的東西。」


Hagia Sophia 前的人很多。烤栗子、玉米、咖啡、香水和被太陽曬熱的石板味混在一起。走進室內,溫度一下低了。鞋底落在大理石上有很輕的回聲,圓頂高得讓人的脖子自然往後仰。


穆罕默德站在中央。


這一次,他很久沒有動。


我本來以為他會先看自己時代留下的東西。他卻從下往上,一層一層看那些比他早得多的石材、拱、圓頂,再看後來疊上去的痕跡。


「你一四五三年第一次進來,也站在這裡?」


「不記得是不是這一塊石頭。」


「但你記得進來。」


「記得。」


高處傳來低低的人聲。聲音沿著圓頂繞了一圈,又落回地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有幾秒,現在的聲音後面似乎還疊著更遠、更薄的聖歌。


穆罕默德抬頭。


「我進來時,它已經老了。」


「九百年左右。」


他沒有回答數字,只把手放到一根柱子上。


「比我老很多。」


我問他第一次進來時想的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先別讓屋頂壞掉。」


我笑出聲。


他沒有笑。


走到出口時,他才回頭看了一次。門外是今天的廣場,裡面卻還留著太多不屬於任何一個皇帝的年代。



離開 Hagia Sophia 後,他沒有立刻往 Topkapı 走。


我們沿著歷史半島慢慢繞。現代街道下面,是拜占庭大皇宮曾經展開的範圍;再往前,君士坦丁柱仍站在車聲和電車之間。柱身被火災、修補和歲月留下不同深淺的顏色。


穆罕默德抬頭看了一會兒。


「你進城時它就在?」


「很久以前就在。」


「你不覺得礙眼?」


他看我一眼。


「一根柱子?」


他繼續走。


地下的 Basilica Cistern 更冷。水氣貼在皮膚上,石柱一根根沒入暗色反光。走到 Medusa 石座旁,我問他當年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在城底下。


他搖頭。


「不知道。」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的城市底下有什麼?」


他沒有被這句話冒犯,只抬頭看那些一眼望不完的柱子。


「城太大。」


水面忽然動了一下。遠處像有人踩過另一個年代的石階,聲音很短,很快又被今天遊客的腳步蓋掉。


穆罕默德沒有去找聲音從哪裡來。


走出地面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他站在階梯口等我,背後的城市把一千多年的東西一起壓在同一塊地上。



進 Topkapı 第一重庭院後,他的腳步明顯快了。


他轉彎時完全不用看指示牌。


「這裡比較熟?」


「後來熟。」


「你剛進城不是住這裡?」


他停了一下。


「不是。」


他沒有先帶我去看珠寶,也沒有理我對後宮的好奇。穿過庭院後,他反而往能看見博斯普魯斯和金角灣的地方走。


風很大。


船從幾個方向靠近城市。貨船、渡輪、遊艇,把水面切出完全不同的線。


「又是船。」我說。


穆罕默德沒有理我的語氣。


「城裡那麼多人,要吃東西。」


「所以?」


「東西要進來。」


他看的是港口、岸線、道路和水道彼此怎麼接起來。宮殿就在背後,他卻一直面向海。


一路上,他很少在外觀前停太久。到了宮裡也一樣:先看門,再看岸線,再看船怎麼靠近,最後才回頭看建築。


有一艘渡輪轉向時,船身短暫擋住對岸。他的視線跟著移動,直到船讓開。


「你以前也這樣看?」


「以前更麻煩。」


這次他笑了一下。



離開 Topkapı,他帶我去 Beyazıt。


今天 Istanbul University 的學生從大門進進出出,路邊玻璃茶杯碰著小碟,電車和汽車把十五世紀藏得幾乎沒有縫。


穆罕默德在廣場邊停下來。


「這裡。」


我看了一圈。


「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


他征服城市後最早興建的宮殿,就在今天 Beyazıt 一帶。後來有了新的宮殿,這裡才成了舊宮。


如今宮殿已經不在。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我的視線裡短暫多出一段牆。不是完整宮殿,只是灰白牆面、門洞,以及門後一小片院子。有人抱著布匹從裡面走過,另一個人端著銅盤。影子淡得像被下午陽光照透。


穆罕默德伸出手。


指尖直接穿過牆。


「你想進去嗎?」


「不用。」


「這是你的第一座宮殿。」


「所以不用看假裝回來的那一小塊。」


幻影消失後,一群大學生正好從原來那扇不存在的門的位置穿過。


穆罕默德看了他們幾秒,轉身。


「走。」


「去哪?」


「看人買東西。」



大巴扎一進去,誰都很難保持帝王的距離。


皮革、咖啡、孜然、乾薄荷、甜點糖漿和人的體味擠在一起,銅盤被店員搬動時彼此撞出清脆聲響。人流把我們擠成一前一後,我有兩次差點跟丟他。


早期 bedesten 在穆罕默德二世時代建立,之後幾百年不斷擴張,最後長成今天這個巨大市場。


穆罕默德停在一間銅器店前,看店主和客人討價還價。


兩個人說得很快,手在計算機、商品和手機之間來回。


「以前也這樣?」


「人買東西,什麼時候不想便宜?」


他看了一會兒。


「客人會輸。」


三分鐘後,客人刷卡成交。


我笑了。


穆罕默德卻還在看市場。


他往更深處走,幾次停在根本不像自己時代的店面前。電燈、信用卡、觀光紀念品、塑膠袋,全都不是他認識的東西;討價還價的節奏、人群讓路又補上空隙的方式、店家把貨搬進搬出的聲音,卻讓他走得很熟。


「認得嗎?」我問。


「路不認得。」


他往前面看。


「市場認得。」


那天的行程到這裡結束。


分開前,他只說:「明天看牆。」



第二天,他讓我在 Yedikule 等。


早晨石頭還沒有被曬熱。拜占庭時代的 Golden Gate 和城牆被後來的塔與連接牆包進新的堡壘裡,不同年代的石材、砌法和修補痕跡擠在同一面牆上。


穆罕默德走得很近,一路用手摸。


「哪一段是你的?」


「你問得像工匠今天才交屋。」


「你記不得?」


「五百多年了。」


他在 Golden Gate 附近停得最久。


手掌壓上石面時,牆後忽然傳出一小段聲音。不是完整的戰場,只有馬蹄、金屬碰撞和遠處的人聲,像石頭裡還壓著一點沒有散乾淨的回音。


我下意識往聲音方向看。


穆罕默德卻沒有。


他看的是牆本身。


「你把以前帝國的城牆拿來繼續用。」


「牆能用,為什麼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摸了摸身邊的石頭。哪一塊屬於拜占庭,哪一塊屬於鄂圖曼,對不是專家的我而言根本分不出來。


穆罕默德已經往出口走。


身後那一小段馬蹄聲沒有再出現。



中午前,我們到了 Fatih。


街邊麵包店正在出爐,烤麵粉和芝麻香一陣一陣飄進來。Fatih Mosque 的院落石地被太陽曬暖,噴泉附近一直有水聲。


穆罕默德站在院中,先看四周,再抬頭。


「跟你當年的一樣嗎?」


「不一樣。」


十五世紀由他建立的清真寺與 külliye 後來受地震重創,今天看到的主體經過後世重建。而在他建立這套新建築以前,這裡又曾是拜占庭聖使徒教堂所在的地方。


一塊地,換過帝國、宗教建築、牆面和天際線。


穆罕默德沒有講這些。他只是往院落另一側走。


我跟著他走到教育建築曾經展開的方向。當年的 külliye 不只是一座清真寺;學院、供食、宗教與城市生活一起在周圍形成新的重心。


「你比較在意清真寺還是學校?」我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一群學生正從外面的街口經過。


「人死了,課還是要有人上。」


這是他一路少數說得很慢的話。


再往前,是他的墓。


我停下來。


他沒有。


「不去看?」


「看過。」


「什麼時候?」


「剛才。」


我回頭。墓還在那裡,遊客有人進去,有人只在外面站一會兒。


他已經走到街上。


一個賣 simit 的推車正冒著剛出爐的芝麻香。


穆罕默德看了兩次。


我沒有問,直接買了兩個。


芝麻圈還熱。他咬得很快,一粒芝麻黏在鬍鬚旁。


我也沒有提醒他。



下午我們沿金角灣往 Eyüp 去。


越接近院落,人流越密。老人、家庭、孩子和觀光客混在一起,茶店端出的玻璃杯在盤子上叮叮作響。石板有些地方剛被水洗過,顏色更深,風裡是甜茶、麵包、衣料和一點潮氣。


Eyüp Sultan 的宗教中心在穆罕默德征服後很早形成。後來幾個世紀,它又被王朝儀式、朝聖、墓園和居民日常一層一層加上新的意義。


穆罕默德沒有帶我重演任何儀式。


他找了一處不擋人的地方坐下。


我也坐。


一個孩子追鴿子,跑得太快,差點撞到我。母親伸手把孩子拉回去,連聲道歉。


穆罕默德看著孩子,又看院裡的人。


「跟你那時候很不一樣吧?」


「當然。」


「那你為什麼還看這麼久?」


他沒有回答。


有人進去祈禱,有人出來整理鞋子,有人在院外等家人,有個老人只坐著喝茶。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


「走吧。」


「還去哪?」


「另一邊。」


他指向金角灣對岸。



我們搭船去 Galata。


海風吹得茶很快變涼。船尾柴油味和水氣混在一起,海鳥貼著船身飛了一段,又忽然往岸邊轉。


Galata Tower 從街區裡升起來。周圍早已不是十五世紀的熱那亞殖民地,但街巷仍然密,商店、餐館、教堂、旅館和行人把坡道塞得很滿。


征服之後,穆罕默德面對的並不是一座所有居民都自動變成同一種人的城市。Galata 的熱那亞社群、商人與宗教生活仍然存在,他必須和這一側的人重新安排權利、義務與城市秩序。


我沒有把這些念給他聽。


他也沒有說什麼「多元」或「寬容」。


他只是站在一家店外,看老闆用土耳其語跟客人說完,又轉頭用另一種語言招呼下一個人。


「你聽得懂?」我問。


「前半句。」


「後半呢?」


「不知道。」


「你不介意?」


穆罕默德往坡下看。港口方向一直有人進出。


「做生意的人,不需要先跟皇帝說同一種話。」


他說完便繼續走。


我們在 Galata 的坡道上走了很久。鐘聲、店家的招呼、貨車卸貨、遊客問路,不同聲音隔著幾步就換一次。穆罕默德沒有指出哪一棟是「他的」,也沒有要求誰停下來認他。


走到坡下,他只催我:「船要走了。」



傍晚,我們又坐船回到金角灣。


水面被航線切出一層一層長波。對岸的圓頂、尖塔、住宅、道路和碼頭疊在一起,遠處車流已經開始亮燈。


穆罕默德站在船邊。


跟第一天在 Rumeli Hisarı 一樣,他還是在看船。


「兩天了。」我說,「最後還是船。」


「嗯。」


「你那時候是怕船進來。」


他看著一艘正要靠岸的渡輪。


「有些船。」


「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


船靠碼頭前減速,甲板上的人已經開始往出口移動。有人打電話,有人把孩子抱起來,有人提著超市袋,有人端著最後一口茶。


我們下船。


岸上的風比早上暖,烤魚、柴油、咖啡和海水味混在一起。身後有人急著過馬路,前面有人叫出租車,清真寺的聲音從遠處來,又被公車煞車聲切開。


我回頭。


穆罕默德還站在欄杆邊。


「這還是你的城市嗎?」我問。


他看我一眼。


沒有生氣,也沒有笑。


他又轉去看水。


一艘渡輪正從金角灣駛出去。


我也跟著看。


等船身完全讓開視線時,欄杆旁已經沒有人。


只有幾粒芝麻落在石面上。


風一吹,其中兩粒滾進了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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