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拉希德的奇幻旅程
已更新:8月29日

黃昏前,我先在底格里斯河邊看了一會兒巴格達。
河水是暗綠褐色的,橋上的車一輛接一輛,遠處高樓把夕陽切成幾塊。河岸有棕櫚、低矮房子、混凝土護欄,也有坐著喝茶的人。烤羊肉的油滴到炭火上,焦香一陣一陣壓過汽油味;小玻璃杯碰到金屬托盤時,聲音比車喇叭還清楚。
沒有任何地方像我帶來的那張圖。
那張圖畫的是 Madinat al-Salam。
一個幾乎完美的圓,四道城門,中央是宮殿與清真寺。我把紙攤在欄杆上,來回比對河道與今天的道路,越看越不像。
「你這樣會找到明天。」
有人從旁邊伸手,把圖抽走。

男人穿深色長袍,鬍鬚修得整齊,鞋面也沾了巴格達的灰。他把圖看了一遍,摺成四折,塞回我手裡。
「這不是拿來走路的。」
「那我要怎麼找?」
「走。」
「你知道在哪裡?」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
我追了幾步才問:「哈倫・拉希德?」
「至少這個你找到了。」
他沒有立刻去找圓城。
我們先沿著今日的街道走。巴格達的傍晚正要把人趕出辦公室、送進店家和餐館,車流一陣快一陣慢。哈倫在人群裡並不顯眼;只有他經過玻璃櫥窗時,我偶爾看不見應該出現的倒影。
到了 Mutanabbi Street,他反而慢下來。

書一本一本堆到街邊,舊紙、灰塵、咖啡和附近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木椅上坐滿談話的人,攤主把書重新疊高,又從底下抽出幾本給客人看。
「這裡不是你那時候的街。」我說。
「我看得出來。」
他停在一個書攤前,隨手翻書。翻到一本《一千零一夜》時,我忍不住靠過去。
「後來很多人是在這裡認識你的。」
「這裡?」
「我是說這本書。」
他翻了幾頁,又往後翻。
「我做過這麼多事?」
「有些不是你做的。」
他把書闔上。
「那寫得好嗎?」
「有些很好。」
「那就不要急著還我清白。」
這句話讓我笑了。
我們在附近坐了一會兒。茶很燙,也很甜。哈倫喝第一口就皺眉,放下杯子。
「太甜。」
我也喝了一口。
甜得舌頭發黏。
哈倫看著我的表情,終於滿意了一點。
離開書街後,我們穿過幾段仍很熱鬧的市場街巷。香料、布料、乾果、塑膠用品、食物與人聲擠在一起。哈倫沒有說這些就是自己的市場,只在有人推著一車貨卡住整條路時,側身讓開。
「這個倒沒變。」他說。
「什麼?」
「人會擋路。」
然後他才伸手。
「地圖。」
我把摺成四折的圓城圖交給他。
我們搭車往今天仍可對照早期圓城歷史地理的區域去。車窗外沒有任何一段風景願意配合紙上的圓:道路斜過去,店面貼著人行道,電線在樓房之間交纏,黃色計程車從旁邊搶進車流。
下車以後,哈倫站在街口很久。

「這裡?」我問。
他沒有回答,先往前走。
十幾步後停下,又往左看。
「以前那邊有路。」
我順著他的手指,只看見今日的商店、車和一排低樓。
「牆呢?」
他轉了一圈。
「沒有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平,反而讓我不敢立刻接話。
紙上的 Madinat al-Salam 是他的祖父曼蘇爾建立的城市。哈倫不是它的建造者;到他掌權時,巴格達早已不只是一個圓。可那些城門、道路、宮廷和往來的人,確實曾經構成他生活與統治的中心。
我原本以為死人會記得得比地圖精確。至少應該知道某一道門在哪裡,哪一條路通向哪個入口。
哈倫卻像一個離家太久的人。
有些方向他一眼就認得;再走幾十步,又會停下來。一次他甚至退回原地,盯著兩棟現代樓房之間的窄巷看了半天。
「你迷路了?」我問。
「你把城拆掉一千多年,再來問我路。」
「不是我拆的。」
「那你替誰著急?」
我被堵得沒話。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問我:「你住過的地方,四十年後還能把每一扇門放回去?」
我想了想。
「可能不行。」
「那就走慢一點。」
風捲起路邊細灰。就在那時,鞋底下面很輕地響了一聲馬蹄。
只有一下。
接著像有木輪壓過硬土,遠處有人叫賣,另一頭傳來驢叫。聲音薄得像從地底漏出來,幾秒後又被汽車喇叭蓋過。
哈倫沒動。
「聽見了?」我問。
「嗯。」
「像嗎?」
他這才笑了一下。
「比你的圖像。」
沒有城門浮出來,也沒有金色宮殿從路面升起。
圓城仍然不存在。
快到河邊時,哈倫忽然加快腳步。
「去哪?」
「看一個我住過的地方。」

Qasr al-Khuld 也不存在了。
今天能站的只有底格里斯河岸。混凝土護欄曬了一天還有餘溫,摸上去粗粗的,河風吹來水、泥、柴油和一點水草味。
哈倫走到靠水的位置。
「就在這一帶?」我問。
「附近。」
我等他再說一個方向。
他沒有。
「不確定?」
「我確定我住過。你要我確定今天哪一塊水泥以前是哪一扇門,就太貪心了。」
我收起地圖。
河面反著橋和樓房的光。他蹲下來,把手指碰進水裡。
波紋散開時,倒影裡多了一截柱廊。
很淡。
沒有傳說裡的黃金,也沒有宴席,只是一面牆、一盞燈、一個從陰影裡走過的人。燈光隨著河面抖了幾下,柱子也跟著斷開。
「你家?」我問。
「住過。」
「你喜歡這座宮殿?」
他看著水。
「我喜歡河。」
手指離開,柱廊立刻碎掉。剩下現代橋墩的影子。
我們沿底格里斯往 Rusafa 一帶移動。這一側也早已不是他認得的宮廷與住宅世界。哈倫反而比在圓城那邊走得快些,他不時看河,再看巷口,像水比街道更值得信。
有一次他停在一處岸邊,看了一條船很久。
「以前也從這裡過河?」
「不是這條船。」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問?」
「想知道水路有沒有變。」
他看了看河面。
「變了。」
說完就往前走,完全沒有等我的意思。

天色轉暗後,我們在 Rusafa 河邊坐下。
附近有人烤肉,炭火一亮一暗;橋燈開始映進水面,幾桌客人說話的聲音被風切碎。有人送來兩杯甜茶。
哈倫喝一口,又皺眉。
「還是太甜。」
「你已經抱怨第二次。」
「你喝得下去?」
我喝了一口。
「可以。」
「那是你的問題。」
這一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辨認巴格達,只有坐下來以後,才像忽然想起還有另一件事。
「後來我不常住這裡。」他說。
「Raqqa?」
他點頭。
統治後期,他把宮廷長期移往 Raqqa、Rafiqa 一帶。
茶杯裡的糖還沒化完,他只是看著河。
我只問:「所以你剛才才會認不得一些地方?」
哈倫把茶杯轉了半圈。
「就算我一直住到死,今天也認不得。」
「那你為什麼還帶我找?」
他抬頭看橋上的車。
「是你要找。」
我一時分不清他是在推卸責任,還是真的只是陪我走。
天黑透以後,他把杯子放下。
「還有一個地方。」
他的語氣和前面都不一樣。
我也沒有問第二次。
「Kadhimiyya?」
這次換他看我。
「你知道。」

越接近 Kadhimiyya,人越多。
店家的燈一路亮到通往聖陵的街道,家庭牽著孩子往前走,有人提著食物,有人低聲念誦。空氣裡有香水、清水、汗、灰塵和晚餐的味道。金色穹頂在夜色裡越來越近,石地被無數雙鞋磨得發亮。
哈倫走在人群後面。
沒有催我,也沒有像下午那樣糾正方向。
走到更靠近聖陵的地方,他停住。
「不進去?」
「這裡就好。」
我知道這裡和穆薩・卡齊姆有關。
他在哈倫統治下被拘押,最後死於囚禁。
我沒有問哈倫死因。
也沒有問命令。
一個父親抱著睡著的孩子從我們旁邊經過。兩個年輕人放低聲音說話。有人把水遞給同行的老人。
哈倫只是看。

一名老人經過時,手裡的念珠忽然斷開。
幾顆珠子滾在石地上。
哈倫先彎下去。
他一顆一顆撿,最後把線和珠子放回老人掌心。老人低聲道謝,視線只停在他的手上,像根本沒有看清幫忙的人是誰。
哈倫站起來後仍看著那隻手。
「他看得到你?」我低聲問。
「不知道。」
這是他那天第一次沒有說「大概」。
我原本有很多問題。
最後一個都沒問。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轉身。
我們離開 Kadhimiyya,再回到底格里斯。
夜已經很深。河面把橋燈拉成一條條斷掉的金線,車流在兩岸移動。白天我一直想找的圓城、宮殿、宮廷、街門,現在全藏在黑暗裡——其實白天也沒有真正看見。
哈倫把手放在欄杆上。
「地圖呢?」他問。
我把那張摺了四折的圓城圖拿出來。
「還要找?」
他接過去,攤開。
風吹得紙一直翹。他用手掌壓住中央那個規整得近乎不像真的圓,看了一會兒,又把圖還我。
「畫得很好。」
「但你不認?」
他把視線從紙移到河上。
「我認得巴格達。」
沒有下一句。
他往橋的另一頭走。
我也沒有再追著問圓城究竟在哪裡。
河風越來越大,長袍下襬被吹起來。他走進幾個晚歸的人中間,背影被車燈照亮一次,又暗下去。
下一輛車經過時,我看不見他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地圖。
紙上城牆、城門、道路、宮殿都還在。
面前只有底格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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