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河流開始替城市留下腳下的記憶
臺中的水域美學不是從三位插畫家開始,而是先從一條河重新被城市看見開始。
2017年,臺中市政府整治綠川,同時替它建立水岸品牌識別。隔年,水利局以「再次啟動臺中水域美學計畫」形容後續行動,再邀鄒駿昇、陳姝里與川貝母,分別替豐原、水湳與太平設計人孔蓋。到了年底的「島中流域展」,綠川與這三款作品又被放在一起展示,甚至做成四款一組的人孔蓋徽章。
這四個地方因此形成一條很完整的設計脈絡。綠川先證明水利工程也可以擁有自己的視覺語言,豐原、水湳與太平再把這件事往外推:孔蓋不只標示地下管線,也開始替地面上的城市保存記憶。
綠川先讓一條河擁有自己的品牌識別


綠川流過臺中火車站前的舊城區。日治時期,河岸整治後曾有「小京都」之稱,後來隨市場、違建、污水與加蓋道路進入城市發展,河川逐漸失去原本的景觀。2016年起推動的新盛綠川水岸廊道計畫,不只處理污水截流、水質與防洪,也把「一條河如何重新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放進工程裡。
2017年,市府進一步替綠川建立專屬水岸品牌,成為臺灣第一個申請註冊商標的河川水岸。它的視覺沒有用抽象水波帶過,而是把舊城記憶直接畫進去:白鷺鷥、兩岸土堤、樹木、河水與「綠川」字樣,共同指向一幅都市與自然重新共存的景象。
這套圖案接著被帶進公共設施。照片007與008看起來幾乎是同一款孔蓋,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一個在下方標示「污」,另一個標示「電」。同一套綠川圖樣,分別進入污水與電力設施的孔蓋,水岸品牌因此不只出現在招牌或紀念品上,而是真的被嵌進日常城市基礎設施。
這個細節很能說明綠川計畫真正做的事。它不是替一塊鐵蓋加上漂亮圖案,而是先建立一套屬於地方的視覺語言,再讓這套語言穿過不同用途的公共設施。人走過綠川時,看到的污水孔蓋與電箱孔蓋雖然服務不同系統,卻都在提醒同一件事:腳下這些平常被忽略的設施,也屬於河岸的一部分。
豐原的集散地把客運與運木車留在山腳

2018年的臺中水域美學計畫,特別採用「出身臺中、洄游臺中」的概念,讓創作者和地方本身有真實關係。豐原找來的鄒駿昇,就是在豐原長大的插畫家。
他沒有選最直覺的糕餅作為主題,而是把豐原定義成「集散地」。人孔蓋上方是一層層山巒,中間有水與道路,下方則是一輛客運和一輛運木車。這些元素來自豐原早年位在山線交通與物產運輸節點的位置,人、木材、農產與車輛都曾在這裡匯聚,再往其他地方出發。
鄒駿昇甚至把自己對家鄉的顏色記憶放了進去。他曾說,黃綠配色一直是他對豐原的既定印象,一方面來自早年豐原客運的配色,一方面也會讓人想到稻米。稻米又和圳水灌溉、農業開墾連在一起,最後才一路帶到地方產業與糕餅文化。
所以《集散地》真正保存的不是一個景點,而是一種已經很難在今天街頭完整看見的城市功能。當運木車逐漸從道路上消失,交通工具與產業都改變之後,這塊孔蓋仍把「豐原曾經是人與物資重新分配的地方」留在腳下。
水湳用一架飛機把消失的機場留在原地

水湳的設計者陳姝里在當地長大。對她而言,水湳最直接的記憶就是飛機,因為水湳機場曾經長時間主導這個區域的空間與生活節奏。但2004年民用航空移往清泉岡後,後來出生或搬進這裡的人,對「水湳有一座機場」已經不一定有生活記憶。
這也是她一開始猶豫是否該把飛機放進設計的原因。最後飛機仍然成為畫面中央的主角,但它不是單獨出現。整張人孔蓋被切成不同區塊,把水湳過去的機場、當時的城市紋理,以及後續經貿園區的未來想像壓進同一個圓裡。
因此這架飛機並不是航空迷的懷舊符號。它更像一條時間軸,提醒今天走在新道路、公園與新建築旁的人,這片土地曾經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和天空相連。
水湳的人孔蓋也把城市改造最容易消失的一件事留下來:地景可以更新得很快,但地方記憶不必跟著一起清空。當舊跑道、機場建築與生活方式逐漸退場,飛機仍停在人孔蓋中央,替原本的水湳保留一個可以被下一代重新發現的入口。
鳥榕頭讓太平的山與枇杷長成一群鳥

到了太平,川貝母採取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他先找到太平的舊地名「鳥榕頭」。這個名字本身就具有強烈的畫面感,因此他直接以「鳥」作為構圖核心,再把太平占比很高的山地地形,以及地方重要農產枇杷,一起揉進鳥的身體、葉片、果實與山形之中。
實際的人孔蓋上,鳥並不是站在山景前面的裝飾。整個畫面幾乎就是由鳥、葉、果實和山形互相變形而成,地方元素彼此咬合,像是一張把地名重新拆開再組合的插畫。
這也讓《鳥榕頭》與豐原、水湳形成很有趣的差異。豐原從歷史交通功能出發,水湳用機場保存時間,太平則從一個差點只剩地方老人熟悉的舊地名開始,把語言重新變回圖像。外地人可能先被這群鳥吸引,太平人則會在「鳥榕頭」三個字裡直接認出自己的地方記憶。
四款孔蓋最後被河流重新放在一起
2018年底的「島中流域展」把綠川、豐原、水湳與太平四款人孔蓋放在同一個展場,也製成四款成套徽章。這個安排其實很準確,因為臺中水域美學從來不只是要做一套視覺相同的孔蓋,而是用水利建設當成入口,讓不同城區說自己的故事。
綠川說的是一條舊城河川如何重建品牌與生活關係;豐原說交通、灌溉與物產如何塑造集散城市;水湳保存一座消失機場留下的飛行記憶;太平則把舊地名、山與農產重新揉成地方圖像。四款看起來完全不同,真正相同的是方法:先理解地方,再把地方鑄回公共設施。
這些圖案後來也沒有只停留在2018年的設計活動。2024年臺中市政府進行污水接管工程時,仍持續把豐原《集散地》與太平《鳥榕頭》施作在新設彩繪人孔蓋上。幾年前的一次設計計畫,已經慢慢變成可以反覆使用的地方識別。
這也讓臺中水域美學最值得看的地方,不只是「人孔蓋變漂亮了」。
城市裡最不起眼的設施,本來就記錄著水往哪裡流、污水如何被帶走、電力怎麼穿過街區。當這些地下系統開始帶著地方的圖像出現在地面,城市的歷史也多了一種很少見的保存方式。
下次走到綠川、豐原、水湳或太平,不必先找紀念碑。
先看看腳下。
一隻白鷺、一輛運木車、一架飛機,或者一群從「鳥榕頭」長出來的鳥,都可能比路牌更早告訴你,自己正站在哪一段臺中的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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