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煙散去臺北開始把城市送上天空
從南港到內湖,臺北東側最容易被看見的是速度。
高鐵、捷運、軟體園區、展覽館、企業總部、研究機構與一排排玻璃帷幕大樓,把這裡塑造成臺北最像「正在往前跑」的地方。但如果把時間往回拉,南港曾經是工廠與鐵路黑煙交錯的「黑鄉」,內湖科技園區所在的位置也曾有港墘、北勢湖等老街市。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科技走廊,其實都是城市一次次搬移產業、河道、道路與生活方式之後留下的結果。
「臺北蓋水」把這種劇烈轉變放進四個圓形圖案裡。南港的《未來。新都。》與《同心共創》由計畫主持人楊佳璋與樺致形象設計團隊創作;內湖的《基地》與《野餐》則由漫畫工作者謝東霖設計。一邊是城市準備起飛,一邊是人在起飛之前仍需要一塊草地坐下來。
未來新都把南港的轉型直接畫向天空

《未來。新都。》幾乎沒有回頭看舊南港。
楊佳璋把視角放在人孔裡,讓臺北流行音樂中心、中研院、南港展覽館二館與交通轉運樞紐從四周向天空聚攏。這些建築不是隨便挑出的新地標,它們剛好對應南港近數十年的城市轉型:交通、會展、研究、文化與產業被重新組合,最後形成今日所說的「東區門戶」。
南港之所以需要一個如此強烈的「未來」形象,是因為它的過去與今天反差太大。
臺北市都市發展局的資料記錄,南港過去工廠林立、鐵路縱橫,工業生產與火車黑煙讓這裡一度被稱為「黑鄉」。1980年代之後,基隆河截彎取直、鐵路地下化、重工業遷離,釋放出大片土地,市府才逐步把車站、軟體、會展、生技與文創五大中心放進同一個發展藍圖。2016年高鐵延伸至南港,更讓這裡從臺北的城市邊緣,變成新的交通入口。
所以《未來。新都。》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它畫了多少新建築,而是這些建築全部朝同一片天空生長。
曾經讓南港天空變黑的是工廠與火車的煙;如今人孔蓋裡仰望的,卻是展覽館、研究院、音樂中心與轉運站。
同心共創留下的是那些每天把城市做出來的人

另一款《同心共創》沒有再畫「南港未來會有什麼」,而是把問題轉向每天走進南港的人。
官方留下的設計提問很直接:每天有多少人踏上這座人孔蓋?他們又在這座城市裡擔任什麼角色?
楊佳璋用仰視的環繞構圖,把工廠、辦公大樓與研究院放在人的四周。畫面裡沒有唯一的主角,因為南港的形成,本來就不是單靠一棟建築完成。從早期工業工人,到後來進入軟體園區、研究院、會展場館與交通樞紐的上班族、研究人員與服務工作者,一代又一代不同的人,才讓「產業轉型」變成真正的城市生活。
這也使《同心共創》比《未來。新都。》多了一層人味。
南港的都市計畫可以在紙上把土地分成車站中心、軟體中心、會展中心、生技中心與文創中心,但每天真正讓這些區塊運轉的,仍然是搭車來上班、進實驗室、搬展品、做軟體、維修設備、開店與回家的人。
找到這一款時,可以先不要急著辨認是哪棟建築。
看看那些從四周往上延伸的線條。城市看起來像是由水泥與玻璃搭起來的,但真正把它撐住的,一直都是人。
到了內湖城市開始把大樓畫成火箭
內湖和南港一樣,也有一段從工業區變成科技聚落的歷史。
今天的內湖科技園區前身是「內湖輕工業區」。1990年代基隆河截彎取直與第六期土地重劃改變了港墘、北勢湖一帶的地貌,老街市消失,新的道路與工業區形成;2001年正式更名為「臺北內湖科技園區」。原本規畫的汽車修護、金屬、機械與印刷等輕工業,後來逐步被資訊、通訊、生技、研發設計與企業總部取代。
這段歷史到了漫畫家謝東霖手上,被畫成一個非常直接的比喻。
基地讓整座科技園區一起點火

《基地》的第一眼很容易讓人想到太空發射場。
那不是錯覺。
臺北蓋水的成果資料記錄,謝東霖最初就把內湖科技園區想像成「基地」,再把一棟棟高樓直接轉化成準備升空的火箭,甚至加入火箭噴煙,加強整個畫面的推進感。
這個比喻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內湖科技園區本身就是一座被重新定義過的產業基地。
它不是在一片空地上突然冒出的科技城,而是在舊輕工業區、河川整治與土地重劃之後逐步形成。工廠沒有完全消失,而是產業的內容不斷改變;廠房變成辦公樓,生產線旁多了研發中心,企業總部、資訊服務與通訊產業大量進駐。今天從西湖、港墘一帶看出去,一排排樓宇確實很像某種大型發射設施。
謝東霖沒有試圖把科技產業畫得很艱深。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大樓變成火箭。
於是「內科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上班」這件抽象的事,突然變成一個誰都看得懂的動作——早上進基地,然後一起升空。
野餐原本從白鷺鷥山開始最後飛成一張魔毯

《野餐》與《基地》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內湖。
沒有辦公室,沒有科技公司,也沒有火箭。人躺在草地上,一張張野餐墊像魔毯一樣被風吹起來。
有趣的是,謝東霖最初並不是從「野餐」開始設計。
成果資料顯示,初稿原本結合大湖公園旁的白鷺鷥山意象,後來為了讓畫面更富想像力,才把主題轉成會飛的野餐魔毯。這個修改讓作品從一個地方生態符號,變成許多人真的會在大湖公園做的事情。
但白鷺鷥山並沒有因此和這個故事失去關係。
大湖公園舊稱「十四份陂」,從清代到日治時期曾是供應周邊農田灌溉的重要陂塘。公園南側的白鷺山,日治時期北坡曾有大量白鷺群巢,每年成群棲息,遠看像白花灑在山坡上,也因此留下「白鷺鷥山」這個名字。今天的大湖公園是捷運旁的休閒公園,但湖、山與人的關係比野餐墊早了很久。
這讓《野餐》的魔毯變得更有意思。
它沒有把歷史直接畫在孔蓋上,卻把同一塊土地從灌溉陂塘、白鷺棲地到城市公園的轉變,收在一個非常輕鬆的日常場景裡。
在內科上了一整週班的人,週末也可能只想坐在湖邊草地上,什麼都不發射。
城市能起飛也必須知道什麼時候坐下來
南港與內湖的四款人孔蓋,看起來都在談現代臺北,但它們其實偷偷保留了城市變化以前的痕跡。
南港的未來建築背後,是工廠、鐵路與黑煙曾經佔據天空的年代;《同心共創》則把那些真正讓產業轉型發生的人重新放回城市。內湖的科技大樓被畫成火箭,但火箭所在的土地曾有老街市與輕工業;另一頭的大湖公園,則從灌溉陂塘與白鷺棲地變成今天可以攤開野餐墊的公園。
最有趣的是,四個設計最後都離不開「往上看」。
建築往上長,火箭往上飛,人在孔蓋周圍往天空看,連野餐墊都飛了起來。
但真正讓這篇故事完整的,反而是那張仍然留在草地上的野餐墊。
一座城市可以一直談未來、科技、產業與速度,可是人不可能永遠升空。
有時候,理解東臺北最好的方式,不是站在玻璃大樓前抬頭,而是在找完一個人孔蓋後,去湖邊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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