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市的綠意從學林一路走進茶山與獸群
從大安走到文山,臺北的綠意會慢慢改變形狀。
在大安,綠是被城市仔細保存下來的一大片森林,是校園邊的樹蔭、假日花市的盆栽,也是新生南路兩側不同宗教建築之間留下的天空。再往南進入文山,綠意開始順著山坡爬高,變成茶園、溪谷、動物園與貓空纜車底下的山林。
「臺北蓋水」替這兩區各做了兩款設計。大安的《向陽之森》與《仰望學林》,由插畫設計師Nuomi諾米創作;文山的《包種茶香與貓空邂逅》與《動物們的探索旅程》,則出自賽先生科學工廠創辦人林厚進。四款放在一起,剛好看見一件事:臺北不是走到市中心邊界就突然結束,而是從公園、學校一路過渡到山坡、茶園與動物棲地。
向陽之森先讓一隻藍鵲飛進城市

《向陽之森》的主角不是一棟建築,而是一整個大安森林公園。
官方設計資料把森林、生態、天氣、露天音樂臺與臺北市鳥臺灣藍鵲放進同一個圓裡。Nuomi沒有把公園畫成一張平面的地圖,而是用流動的線條把樹木、天空、建築與鳥的動勢捲在一起,因此畫面真正留下的不是「這裡有一座公園」,而是人走進大安森林公園時那種忽然和城市拉開一點距離的感覺。
大安森林公園之所以適合代表大安,也不只是因為面積夠大。它長期被視為臺北市中心的「都市之肺」,但同時又不是一片與人隔絕的自然保護區。有人在草地散步,有人在樹下運動,露天音樂臺有表演,鳥類與昆蟲也在公園裡形成自己的生活圈。這種「自然和都市同時存在」的狀態,才是《向陽之森》真正抓住的大安。
所以低頭看到這一款時,先找的可以不是建築。
找那隻展翅的藍鵲。
牠把一座位在市中心的森林,從地面帶回天空。
仰望學林把學校與信仰排進同一個圓

《仰望學林》看起來比《向陽之森》安靜得多。
設計把圓形切成規律的區塊,放入四所歷史悠久的大學、清真寺、天主堂,再用建國花市與大安區區花波斯菊把綠意帶回畫面。官方特別強調這種六分與八分的幾何安排,是為了呈現大安區穩重、寧靜的文教氣息。
這個構圖背後其實有一條很適合步行的城市線索:新生南路。
大安森林公園西側的新生南路被臺北市的文化走讀資料稱為「天堂之路」。短短一段路上,臺北清真寺、天主教聖家堂、真理堂、懷恩堂等宗教建築彼此相鄰。臺北清真寺在二十世紀中葉因臺灣與伊斯蘭國家的外交與宗教需求興建,成為臺灣重要的伊斯蘭信仰中心;聖家堂的歷史則從戰後初期開始,後來在新生南路建立今日的大型教堂。
再往南走,就是密集的大學校園與學生生活圈。
因此《仰望學林》裡的學校、宗教與花木不是三組互不相干的圖案。它們本來就共同存在於大安區很小的一段城市空間裡。早晨有人趕著上課,中午有人進教堂或清真寺,週末建國花市又把高架橋下變成花木市場。大安的「文教氣息」並不是抽象形容詞,而是每天真的有人沿著這些路線生活。
設計最外圍的波斯菊也不是隨手選的花。大安區在2009年票選波斯菊為區花,區公所賦予它「堅強」與開放迎人的象徵。於是一朵看起來柔弱的花,被放在大學與宗教建築周圍,反而替整張人孔蓋留下很柔軟的邊界。
從大安往南城市開始變成山
過了公館再往南,臺北的空間感開始不同。
道路仍然密集,捷運仍然運行,但山坡離人越來越近。政治大學、景美溪、木柵動物園、指南宮、貓空與茶園,把文山區變成一個很難只用「住宅區」或「郊區」概括的地方。
林厚進替文山設計的兩款人孔蓋,都用了同一個很有趣的視角:好像有人從地底把人孔蓋掀開,地面上的人、動物與天空一起往洞口看。
於是到了文山,觀看城市的人忽然變成了躲在地下的那一個。
包種茶香把舊文山的茶史倒進杯裡

《包種茶香與貓空邂逅》裡,茶農從上方向下招呼,茶湯順著壺口倒出;另一側是貓空纜車、天空與景美水文生態。這一款很容易被看成「貓空喝茶」的觀光圖,但它選擇「包種茶」做名字,反而牽出比貓空纜車更老的一段歷史。
今天談貓空,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是木柵鐵觀音。木柵茶區確實以鐵觀音最具代表性,十九世紀末張氏茶師將鐵觀音茶種與製茶技術帶入木柵,後來發展成臺北重要的茶產業。
但「文山包種茶」這個名字更早跨過了今天的行政區界。
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的資料指出,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北臺灣逐步發展出不需薰花、就能讓茶葉產生自然花香的包種茶製法。當時南港、內湖、深坑、坪林、石碇、木柵等茶區,多位於日治時期的臺北州文山郡及周邊,因此這一帶生產的茶逐漸被統稱為「文山包種茶」。
也就是說,人孔蓋上的「文山」不只是在說今天的文山區。
它還保存了一個舊地名曾經涵蓋的茶業世界。
貓空纜車是二十一世紀的臺北,茶農手上的茶壺卻把時間往前拉了一百多年。兩者被放進同一個圓裡,文山便同時成了觀光地景與農業地景。下次在街上找到這款蓋,茶壺旁那片天空值得多看一眼,因為那裡裝的不只是茶香,也裝著臺北山區曾經以茶葉連向外部世界的歷史。
動物們掀開的是一整個世代的共同記憶

另一款《動物們的探索旅程》幾乎是整套臺北蓋水裡最直接邀請人蹲下來看的設計之一。
臺灣黑熊像是從上方把孔蓋掀開,石虎、長頸鹿、無尾熊等動物一起探頭。原本應該由人類站在地面往下看,這一次卻變成動物從地面往洞裡看人。
這個玩笑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木柵動物園早已不只是文山區的一個景點。
臺北市立動物園原本位於圓山,1986年結束長達七十二年的圓山時期,整座動物園搬到木柵。那年九月還曾舉辦「動物搬遷大遊行」,沿途吸引數十萬民眾觀看;木柵新園開放後,也迅速成為臺北學生校外教學與家庭出遊的重要目的地。
於是對許多人來說,「木柵」與「動物園」幾乎是一起長進記憶裡的詞。
而今天的臺北市立動物園也早已不只把動物當成展示對象。園方把臺灣黑熊、石虎等本土物種列入長期保育與教育工作,《動物們的探索旅程》把這些動物放在最醒目的位置,也讓這款看似童趣的人孔蓋多了一層意味:我們去動物園看牠們,牠們也正在看著我們怎麼理解自然。
因此這款最適合的觀看方式,可能真的就是蹲低一點。
當黑熊把蓋子掀開的那一刻,人與動物的位置交換了。
城市的邊界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清楚
從大安到文山,四款人孔蓋剛好畫出臺北南側的一條漸變線。
大安森林公園把自然留在城市中央;《仰望學林》讓學校、宗教與花木住在同一個街區。再往南,包種茶把城市接到山坡上的農業歷史,木柵動物園又把人的休閒、童年記憶與野生動物保育放在一起。
森林、學校、清真寺、教堂、茶園、纜車、溪流與動物,看起來不像同一種城市元素,卻都出現在臺北南側短短幾個行政區裡。
這也是低頭找人孔蓋最有趣的地方。
找到《向陽之森》之後,可能會開始注意公園裡的藍鵲;看到《仰望學林》,會發現新生南路原來同時是一條校園與宗教的街;到了文山,一壺茶能把人帶回百年前的茶山,一隻從孔蓋探頭的黑熊,又會讓人想起第一次去木柵動物園的那一天。
人孔蓋沒有把城市縮小。
它只是把那些平常走得太快而錯過的關係,重新放到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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