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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臺北的歷史開始從腳下被重新看見

18小时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在臺北旅行,我們習慣抬頭。


走到中正區,抬頭看自由廣場、北門和中正紀念堂;到了萬華,又抬頭看龍山寺的屋脊、剝皮寮的紅磚騎樓、西門紅樓的八角屋頂。城市教我們辨認自己的方法,好像一直都是尋找那些夠高、夠大、夠有名的地標。


但臺北有另一張地圖,必須低頭才看得到。


2020年開始推動的「臺北蓋水」,第一階段先從中正、萬華、大同與南港四個區域著手,共提出八款特色人孔蓋。整套設計先訂下一個共同視角:Bottom View,從人孔蓋往上看世界。換句話說,設計師不是把一張觀光明信片縮小塞進圓形鐵蓋,而是要想像,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地下,從這個洞口向上望,什麼才足以代表這一區。


而且這些圖也不能像海報一樣隨意畫。人孔蓋要鑄造、止滑、長期風吹日曬,線條不能無限細,顏色也受材料與人工填色工法限制。設計「自由之風」的吳介民就曾提到,線條寬度不能低於約0.4公分,否則鑄造時可能斷裂或無法成形。原本看似單純的插畫,到了鑄鐵上,便成了一場設計師與工程技術之間的協商。


也正因如此,真正有趣的不是「它畫了什麼」,而是:


為什麼最後留下來的是這些東西?


自由之風為什麼把高中生放在城市中央



負責中正區兩款設計的是藍本設計創意總監吳介民與團隊。當年幾位參與第一階段的設計師並不是隨機分區:吳介民是熟悉臺北的老臺北人,求學時期又正好與中正區有直接連結,因此接下這一區。


中正區有中正紀念堂、總統府、臺北車站等巨大的城市地標,但《自由之風》把兩群高中生放進最重要的位置。


畫面裡,北一女與建中的學生站在自由廣場前,手中打開書本。官方給出的關鍵字是人文、知識、民主與古蹟,但真正值得看的,其實是這幾個元素之間的關係:設計師沒有只用一座紀念碑代表中正區,而是把仍在成長、閱讀與思考的年輕人放到紀念碑之前。


這使《自由之風》變得很不像一般的城市地標紀念品。


自由廣場代表的是一段龐大而複雜的政治歷史;北一女與建中,則是每天仍有學生進出、考試、讀書、辯論的學校。當這兩者被放在同一個人孔蓋裡,中正區呈現出的便不只是「歷史發生過的地方」,而是一個歷史仍持續被下一代閱讀的地方。


於是,下次看到這個蓋時,可以先不要急著拍照。


找找看那些學生。


他們其實才是這個設計裡最重要的尺度。


有鳳來儀藏著一座很多臺北人不知道的博物館



另一款《有鳳來儀》乍看更像典型的城市拼圖。


北門、中正紀念堂、花卉,再加上一隻鳳蝶。


但是那隻蝴蝶不是裝飾。


它指向的是成功高中裡一座非常特殊的「蝴蝶宮・昆蟲科學博物館」。這座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成功高中生物教師陳維壽長年的研究與收藏。校方資料記載,他1965年回母校任教,1971年建立原始昆蟲博物館;後來逐步擴充,2009年形成今天的蝴蝶宮,館藏超過四萬件昆蟲標本。成功高中並稱其為全球首創、同時結合標本、科學教育與蝴蝶民俗內容的綜合館舍。


所以當《有鳳來儀》選擇「臺灣特有種鳳蝶」時,它真正帶出來的不是「中正區也有自然生態」,而是一段藏在明星高中裡、延續數十年的昆蟲教育史。


再往外看,圖中還有北門、中正紀念堂、木棉,以及被設計團隊賦予自由民主象徵的野百合。


這四五種東西原本互不相干。


清代城門、戰後紀念建築、高中昆蟲館、行道花木與民主運動的文化記憶,卻共同存在於今天的中正區。


如果《自由之風》談的是人在歷史裡如何長大,那麼《有鳳來儀》談的反而更像是:一座城市真正的身份,往往不是一座最有名的建築,而是許多不同年代留下來的事物仍然同時存在。


這時候,人孔蓋已經不太像裝飾。


比較像是一張壓縮過的城市考古圖。


從中正走進萬華城市的聲音突然變了


從中正區往西南走進萬華,兩款人孔蓋的氣氛立刻不同。


學生、書本、博物館與大型公共建築退到後方,取而代之的是廟宇、燈籠、鞭炮、舞獅、陣頭與夜晚的街道。


負責萬華的是桔禾創意的張漢寧。分區其實也不是偶然,他過去參與臺北燈節等計畫時,就曾為萬華做過大量研究。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在這裡遇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地方文化不能只靠「做過功課」就認為自己懂了。


萬華日夜巡曾經因為畫錯而整張重畫



《萬華日夜巡》可能是整個第一階段最值得講的一張。


因為它曾經畫錯。


設計初稿公開後,有網友與熟悉地方宗教文化的人直接提醒團隊:


「這不是青山宮的家將。」


這句話後來真的讓水利處和設計團隊重新回到艋舺青山宮。他們拜訪廟方與八將團,重新認識青山宮家將的臉譜、衣著與法器脈絡,最後放棄原先的處理方式,改以青山宮八將團極具辨識度的「引路童子」作為主角——頭戴太子帽、手捧大葫蘆。


這段修改過程,比完成圖本身更能說明萬華。


因為艋舺的宗教文化不是一套可以隨意搬用的「臺灣傳統元素」。不同宮廟、陣頭、家將都有自己的系統。連舞獅的獅頭與獅嘴,在不同地方都可能屬於不同門派;張漢寧後來談到人孔蓋設計時,也特別提過,如果沒有反覆走進廟宇與地方,很難理解這些外人看來相似、在內行人眼裡卻完全不同的細節。


而「日夜巡」這個名字也並非只是設計上的明暗效果。


艋舺青山宮的青山王祭,是萬華最重要的年度民俗活動之一。青山王信仰與艋舺早年的除疫記憶緊密相連;祭典中,農曆十月二十、二十一的「暗訪」是在夜裡巡行,象徵神明與部將巡查地方、驅邪除穢,之後才進入規模更大的正日遶境。萬華人甚至將這段期間視為地方的「小過年」。


於是你再低頭看這張人孔蓋時,畫面的日與夜就不只是漂亮的分色。


它其實把萬華一年之中非常特殊的一段時間壓進了鐵蓋裡。


白天是一個城市。


夜裡,神明開始巡城,它又變成另一個城市。


轉動萬華要你真的繞著孔蓋走一圈



萬華的歷史不是一條直線。龍山寺、剝皮寮、西門紅樓、西本願寺等不同時代的城市記憶,在很短的步行範圍裡彼此相遇,也讓這一區很難用單一地標概括。


張漢寧與桔禾創意把這種多層次感轉成《轉動萬華》的觀看方式。臺北市水利工程處對作品的說明是:「站在不同角度,你看到什麼萬華風景呢?」並以四個代表性建築作為設計起點,讓圖像在圓形構圖裡形成可以從不同方向閱讀的城市風景。


實際站在人孔蓋旁,最先感受到的是兩組主要建築量體與人物、街景線條之間的轉動感。沿著圓周換一個位置,視線的重心也會跟著改變。這種觀看方式很像萬華本身:宗教、商業、老街與娛樂文化從來不是分開存在,而是一層疊著一層留在同一片街區。


所以找到《轉動萬華》時,很適合真的繞著它走一圈。不是為了把圖案一一辨認完,而是看看同一個圓形畫面,如何因為站的位置不同,出現另一種萬華。


有些城市不是用地標認識而是靠偶然踩到


把這四張人孔蓋放回中正與萬華的街道,它們就不只是四張漂亮圖片,而是四個通往地方故事的入口。


自由廣場旁的學生,把中正區的政治記憶和校園日常連在一起;成功高中的鳳蝶,牽出一座藏在城市裡數十年的昆蟲博物館;青山宮的引路童子,讓萬華的廟會文化有了具體的臉孔;到了《轉動萬華》,觀看角度本身又成了讀懂街區的方法。


城市的歷史因此不必只存在博物館、古蹟牌或導覽手冊裡。它被鑄進一塊每天有人踩過的鐵蓋,等著某個路人忽然停下來,多看一眼。


「臺北蓋水」沒有替臺北增加新的地標,而是把原本就在這座城市裡的故事,移到一個每天都可能經過、卻最容易忽略的位置。


下次從中正走到萬華,不妨暫時把視線從招牌和屋頂移開。


看看腳下。


有些臺北,必須低頭以後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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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河流開始替城市留下腳下的記憶
當黑煙散去臺北開始把城市送上天空
當白鷺飛過櫻花溫泉小鎮又響起獅吼
當城市的綠意從學林一路走進茶山與獸群
當天際線越長越高山與河仍守在旁邊
城市把求解快樂與平安都藏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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