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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一敗方知國運危

氣定神閒識遠圖,
榮衰過眼若浮漚。
傳家惟有胸中正,
留得清名世澤敷。

卻說《馬關條約》簽訂後,臺灣紳民不願遽服新局,守土之議由福州、廈門傳到香港。光緒二十一年五月至十月,島內抵抗、敗散與接收消息一日數變。有人拿人心未散作憑,催同裕重開臺灣設點冊;也有人請復遠票,說只要有人守,貨路便沒有斷。

周敦德沒有重開設點冊,只令林永泰逐案核人、貨與收款處。周厚仁問:「島上仍有人守,今日便撤,是否太早?」

韓慎修把前案失路魚貨與待付家款放在他面前:「守土之心不能補提單。人若失所,救濟另辦;貨若無路,商票不能假作有路。」

福源茶莊第三代東家鄭宗和先到福州。他指腹帶著淡淡茶色,腰間竹匙尚沾茶末,只道:「先守住眼前人的本分。」他帶來一批淡水茶,大半已入廈門棧,有收貨押字;餘貨仍在臺灣,只有舊船名與茶農手信。

林永泰只按在棧茶辦短票。鄭宗和原想以多年往來把臺灣餘貨併入,見棧單上沒有船期與接貨人,便在自己名下認下已墊茶價與運費。在棧茶後來售出,短票得清;臺灣餘貨只追回少部分,其餘因轉運失散與受潮形成實損。鄭宗和沒有將它改寫成待收款,只讓茶農尚欠款分期慢還。

香港又送來一份中英文契紙。新任洋行買辦梁紹修將兩種文字並排,逐條標出責任人與日期。他指著島內貨款道:「字可譯,責不可漏。這裡只說款可匯香港,沒有說貨已離臺,也沒有說原收款人改了。」

契紙牽涉數筆家款。收款人已到廈門、福州,且回批、住處與介紹人俱全者,可以支付;仍在臺灣或已死亡者,款項留在原匯款人名下。商戶要求拿這些家款補茶貨虧損,梁紹修只將中英文契紙推回:「地界改了,收款人沒有因此改名。」

貨路撤收由章承海承辦。他把貨單攤在碼頭木箱上,用指節逐項點過站名,只問貨在哪裡、何處轉手、誰最後點收:「貨到哪一站,責任便寫到哪一站。」

原擬送臺灣的藥材尚在廈門,遂改運福州,另付改港費與棧租;紙張帳簿已隨船南下,部分在香港截回,餘貨抵臺後失去接貨人。截回紙張折價轉售,失去接貨人的部分列作損失。章記貨運行只承契上截回與轉運責任,不替島內失貨補償。

設點規劃至此再不能以「暫封」拖延。韓慎修將租屋定銀、預備夥計行裝路費、棧位、船訂與退約支出逐項攤開,合成一筆撤點損失。周敦德命由同裕自有資本認下,不准併入客戶存款、家款或臺澎待核貨款。

預備夥計分別改調福州、廈門或香港見習,也有人不願離家,領清工食後辭去。周厚仁看著辭去者的結清單,問是否算撤點失敗。

周敦德道:「撤點認損是失敗,紙貨失去接貨人是失敗,茶貨失散也是失敗。若只把改調夥計與在棧茶清票寫在前頭,日後便會以為撤得又快又穩。」

上海與香港只能分擔一部分。香港可付已核家款、截回部分紙貨,卻不能認島內失貨與失聯收款人;上海能接在棧貨與外銀清算,卻不能替福廈核船名、茶農與臺澎舊客。一筆香港轉上海尾款又因先扣匯差與佣金而不足,上海只得替布商急貼,待餘款到後才清。

周厚仁原在總頁寫「滬港並立」。韓慎修將「並立」改成「分擔」:「今日只接得這幾案;明日若無貨、無回批,滬港也一樣接不住。」

京師來信多談戰敗與新學。盧守信只把有具名發起人、章程或真實契紙的案子送回;一所擬辦算學課的書院請同裕墊紙墨費,卻沒有學規、收支人與還款來源。周敦德不承貸,只由既有義款捐少量,餘款由書院自行籌措。

周厚仁與幾名年輕夥計則開始定期閱讀外銀契約與貨權真案:實到與折扣、提單與改港、客款能否挪用。梁紹修逐句譯英文契紙,章承海提供轉運單,蔣和生寄來外銀順位案。真案讀完即收回櫃中,沒有立即設學堂,也沒有成批派人外訓。

秋後,臺灣局勢坐實。最後一批舊案回到平遙:在棧茶已清票,部分茶貨失散;部分家款已付,其餘待新證明;藥材改回福州,紙貨部分截回香港,部分失去接貨人;設點支出由自有資本認損。一戶鹿港舊客另以小額救濟安置家眷,後來只歸還部分,餘款列救濟損失。

林永泰年內轉任香港總號,先接外匯、外銀與海外款覆核。福州仍留臺澎舊案,廈門仍看船貨,上海仍看棧貨與清算,香港只處理實到海外款。任何一處都沒有因此取代其他地方。

年底家議時,臺澎損失冊旁另放著三十兩甲午後調整銀。周厚仁主張大部分投向上海機器、商法與外文契約見習,再撥一部分支持已有章程的算學課。他道,敗局已證明舊法不足,若只等真案送上門,同裕永遠慢市場一步。

周厚義也在這日第一次正式列席。他剛從西北分號回來,進廳前先問預備夥計各自住處與去向,坐下才將帶著路塵的袖口收好。他把西北到期小票、冬糧備付與地方掌櫃請款壓在上海計畫旁:「上海多一部機器,未必救得了西北少一櫃現銀。學新可以,不能先拿地方備付替沒有買主的將來作押。」

周厚仁道,國敗之後若仍只把銀守在櫃底,同裕終會被外銀、機器與新式公司逼退。

周厚義答:「國敗不是每一處分號都該把本銀送到上海的理由。你要學新,可以列誰學、學哪一案、錯了誰負;不能讓夥計與熟戶先替遠方試錯。」

周敦德最後將三十兩分成三項:十二兩供周厚仁與兩名夥計一年內讀外銀、機器、提單與商法真案,不設對外學堂,也不先買設備;十二兩留作西北與內地分號備付,動用時須列到期票、貨路與掌櫃責任;餘六兩留在總號,待有實際訂單、章程與承擔人後再議。

同時,臺灣設點正式撤銷,全部撤點支出由自有資本認損;上海與香港仍只按個案分擔貨款、外匯與清算。

周厚仁在分配頁上簽字,寫下異議:「若每一步都等市場證明,同裕只會學會如何退。」

周厚義也簽,旁註:「若每一敗都拿來催總號擴張,地方只會替遠方試錯。」

周敦德沒有刪去兩句,只在最下方批道:「國勢可催人醒,不可替未成之事作保。」

三十兩分配頁、臺澎撤點損失冊與辭去夥計的結清單一同封入櫃中。兄弟都為同裕存續而爭,所爭的卻是一邊先救明日的能力,一邊先守今日的責任。這道分歧沒有在家議裡結清。

周啟謙翻完各案,只道:「一敗方知國運危,也要知道自家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路斷便認路斷,銀少便認銀少;不拿新名目遮舊損,才有下一步。」

窗外北風掠過院牆,遠處已傳來新學、新政與辦報的議論。周厚仁把臺澎損失冊與外文契紙收在同一櫃中,知道來年所問的,不再只是戰時如何守票,也將是敗後如何學新而不失舊責。

正是:

一敗方知國運危,撤途認損始知非。
欲知新政風聲如何入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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