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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寧漢分合天下疑

家法由來重篤誠,
毫釐不苟見持衡。
若教一念生偏倚,
百載清名恐自傾。

四月中旬,上海分號重新開了全櫃。街上的槍聲雖已漸遠,送到櫃前的紙反而更難辨認:南京新公函用了新印,武漢舊機關仍持原來名義辦事;同一戶商人上午帶來南京收款證,午後又收到武漢催付電報,兩邊都說自己承接國民政府的權責。杜景和沒有另起兩本新帳,只在原戶舊頁上壓了兩張薄封面,一張寫「寧」,一張寫「漢」。

民國十六年四月十八號,南京國民政府成立。蔣中正一方以南京為中心整頓軍政,何應欽、白崇禧、李宗仁等所部仍在長江下游與東南各線部署;武漢方面則由汪精衛等主持黨政機關,仍以國民黨中央與國民政府自居。兩處都發公報、設部會、徵稅、採辦、發餉,也都要求商界承認自己的印信。譚延闓等人尚在談調和,商戶已先被兩種到期說法堵在櫃前。

南京成立當日,各機關忙著換牌、收印、編列職員。報紙、帳簿、電報紙與辦公器材一批批送進城,有商人便把尚未完成的武漢訂單換上南京抬頭,想趁新機關急需一次做大。杜景和只看貨物:三十張桌子既已送抵南京,便由南京收貨人承擔;仍在漢口的紙箱留在武漢原單;連貨都沒有採買的部分,只能另開新票。新政府可以換牌,空著的棧位不能憑一枚新印長出貨來。

漢口分號同時收到武漢方面的催款,要求從廣州、上海轉來的公用款全數留在武漢。李翔宇把原匯單一張張翻出,裡面有職員薪給、報館紙款、長江運費與私人家款。薪給已有領款人,紙款已有書局,運費已有船名,家款亦各有原匯人。他只改收款地,不把四種用途併成一個機關存款。一名書辦嫌他繁瑣,他將一張已領薪票推過去:「這筆若改作紙款,領過薪的人便像未領;紙行再來,又要向誰追?」

香港總號仍只認原匯人、貨物與具名受領者。王新鳴卻提醒上海:香港可以拒絕替任何政治名義收款,上海若接受南京正式稅單與公用短票,就不能再說自己只是在做與政治無關的買賣。杜景和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接受一張能在當地生效的稅單,確實使普通商貨有路清償;可紙一旦進帳,武漢便會把它看成同裕已替南京的新秩序落下一筆。

四月下旬,宋子文與上海金融、工商界接觸,南京能否建立可兌付的財政秩序成為市場焦點;錢永銘等銀行界人物也依公開條件判斷票據。持正式稅單、實貨收據與具名付款機關者,短票開始有路可走;政治借款、未徵稅源與口頭承諾仍被擋在外面。上海商戶因而敢把部分南京票由十五日放到三十日,武漢長年往來戶卻看見另一件事:同裕在南京已能用一套新文件繼續營業。

武漢方面仍在推進北伐與工農運動。汪精衛主持黨政,國民黨左派與共產黨人仍在同一政權內活動;宋慶齡以孫中山遺志為據,公開反對南京清黨與分裂。陳景初的啟文書局同時承印南京建政文告與武漢反分裂聲明,兩種文字從同一排字房出去,欠款卻各留各頁。書局可以把紙價分清,印出的話卻會在街上各自找到立場。

五月初,一名與同裕往來多年的武漢機器商來到漢口分號。他沒有帶壞票,也沒有要求展期,只問李翔宇一句:「上海既用南京稅單清算,還能說兩邊一樣麼?」李翔宇答,上海若不接受當地生效文件,普通商貨會先失去清償路;漢口舊責仍照原頁。商人聽完,把漢口、上海兩地存款一併撤回,並停止交來長江貨票。

款項依約結清,一文未少。李翔宇親自點過銀,將最後一張收據蓋好,商人接過時只道:「帳上無欠,話也不必再說。」那戶的名卡從常往來一格移到「款清、戶撤」之下。櫃面沒有壞帳,空出的位置卻從此沒有人替同裕向武漢商界解釋,為何接受南京文件不等於拋棄所有武漢舊責。

五月間,湖南局勢驟變,武漢政權內部對工農運動與共產黨的態度日趨緊張。商戶紛紛縮短票期,有人要求撤回全部武漢信用,也有人認定南京即將取代武漢,要把漢口舊戶一律改列南京。李翔宇只看十日內實際到貨:茶葉、藥材與棉紗仍有船可走,政治印件與軍中採辦則常因收貨人更換而滯留。有實貨、有固定買主的票仍維持十五日至三十日;只有機關名稱而無貨單者停止新辦。

南京方面的軍事與行政也未停。布匹、藥品、電報器材與辦公用品的總單,常在首行只寫「中央採辦」,下面卻沒有領貨站。杜景和要求逐批補驗收人,章敬川則按鐵路、輪船與陸路分開。軍令決定部隊往哪裡走,回單才決定貨究竟到哪一站;兩者若不同日,票期便從實際點收起算。

六月初,寧漢公函已形成兩套格式。林維清沒有另造一個「國民政府總戶」,只命各號在舊頁旁添四欄:開票地、實際付款人、貨物所在、最後收款地。南京新票若承接武漢舊貨,須附原票號;武漢要續付南京新貨,也須有新承辦人。很快便有人發現南京新承辦處與武漢舊報館沿用相近票號。周敬安主張相似公號一律停付,杜景和反對把普通紙商也壓住;最後只停爭議公款,原買主清楚的商貨照辦。

做法較從前細,印象卻沒有因此修復。武漢方面要求同裕以實際行動證明未倒向南京:拒收南京稅單、停止南京機關短票、把上海備付移回漢口。李翔宇只能拒絕,因為每一項都會先拿普通商戶作政治表態的代價。漢口保住了家款與實貨票,也陸續失去幾個機關戶;那名機器商帶走的,不只是自己的存款,還有一圈原本願意跟著他來往的客戶。

六月中旬,兩方又先後查核舊案。上海商戶怕舊往來被追究,要求換掉票面抬頭;漢口也有人請求刪去舊經手人,只留機關公章。林維清不准刪名。已結清者在原頁註日期,未結清者可以加新承辦人,卻不能把原經手擦掉。一張由南京續辦的武漢舊紙款,最後同時留著原訂戶、南京承辦人與上海書局三方簽押;後來有人否認舊約,陳景初仍憑交紙日期與印件數量收回貨款。

六月下旬,武漢內部裂痕已難遮掩。汪精衛與國民黨左派所面對的軍事、政治與社會壓力日益加重,工農運動、軍隊控制與對共產黨的處置成為爭論中心。票期最先反映不安:武漢機關票多數停長改短,南京新戶則須先完成一次交貨才增額;普通茶商、布商與藥材商若仍能提出貨單與買主,並未跟政治機關一同縮到零日。

七月上旬,那名武漢機器商把最後一批已在上海點收的貨改由別家收款。杜景和依原約放出貨權,沒有因關係中止便扣貨;李翔宇在舊頁補上「款清、戶撤、理由未解」。這場決裂仍沒有留下壞帳,卻把那個空格徹底釘死。日後南京制度每向長江上游伸一步,櫃上的人都會看見,原來有人曾坐在那裡,後來拿著全數結清的收據走了。

民國十六年七月十五號前後,武漢方面決定與共產黨分離。機關改組,印信、名冊與收發處接連更換,一些由工會、農會或共產黨人經手的款項忽然無人敢認。李翔宇仍把已做工資、家款、醫藥費與未用活動款分開:具名工資照原名領取,家款按密押支付,經手人失職的活動款封存,等待原捐款人或合法受領處重新具名。有人要求交出全部名冊,他只給總數、日期與已付未付,沒有讓工資頁變成搜查清單。

武漢分共後,寧漢重新協商的聲音漸起。商戶一聽「將合」,立刻要求把兩冊併為一冊。周敬安只准把能互認的原票號抄入同一索引:同一貨物、同一付款人、同一未清數者可以接續;只有相似官名而無共同憑據者,仍各留原頁。政治上的兩個中心開始靠近,帳上的兩張封面卻沒有因此黏成一張。

七月底,林維清把武漢撤戶清單附在南京新增短票之後。若只看總數,流入上海與流出漢口幾乎可以相抵;若看姓名,便知道同裕並非毫無代價地穿過分裂。杜景和保住上海的法定營業路,李翔宇守住漢口的舊責,周敬安也不再主張拒絕一切新政府文件;可三人都不能再說,寧漢分立期間沒有人因此離開。

此時南昌電報忽然增多,九江至漢口的船戶開始詢問八月空船與藥材運價。章敬川送來幾張收貨人反覆更換的急單,杜景和只承已裝船的藥品與糧食。暑雨落在窗外,案上「寧」「漢」兩張封面被風吹得一開一合;下面那張「款清、戶撤」的機器商舊頁,卻再也沒有翻回常往來的一格。

正是:

兩處旗書分舊責,一江銀貨各歸人。
欲知南昌槍聲驟起,江西商路如何再斷,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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