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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鐵路收歸天下怒

納善無分親與疏,
一言可抵百車書。
莫將己見為常是,
海闊方能百水趨。

三年五月,幹路收歸國有的號外貼上四馬路時,橡皮股票崩盤的餘驚尚未散去。有人看見「國有」二字,便把路股和南洋股票一同當成廢紙;也有人認定朝廷終會照面額補償,挾著現銀在客棧門口候收。范敬之仍在為前次誤判扣俸,急報一到,櫃上又排著一批銀源在四川、貨路經湖北或票面帶有鐵路字樣的來件。他怕查慢一步,押品便再無買主,索性全部扣住,叫帳手重分實貨、買主和到期地。

薛守正的回電到後,多數票據很快恢復。它們本有現貨、有買主,也有清楚的付款地,只因地名與路股沾邊,被一同壓了半日。一家藥材行等不到短票,先把部分藥材折價售去,搬運工的工錢也往後延。范敬之站在櫃後,看著已復辦的真票重新送出,沒有再用「求穩」二字遮掩;上一回他慢於同源,這一次卻急於地名。

四川來的收據則像一把混在一起的舊紙。有的寫明路局、日期、實收與代收人,有的重號、缺欄或被經手人改過;另一些只是田糧附繳、地方加派,甚至只剩鄉紳一句口頭分攤。折價商人守在客棧門口,小股東急著換家用,只能將幾張收據合賣。裁縫鋪拿回的銀仍不夠清料款,門板關了多日,學徒也少領工錢。分號替他們把原收據與轉讓契分開保存,紙還在,折掉的價卻回不來。

保路籌備處收來的旅費、印刷費和電報款,也有人先拿去做迎送、車馬與聲勢。未經議決的銀散出去後,只餘部分印刷尾款,排字工照樣少領。經手人說,無人迎送便辦不成公事;商會仍停了他的職,令他逐月歸還。絲業商會吃過橡皮股的虧,不肯再收路股抵檢驗費,現銀不足的會員便不能用新器具;檢驗工減薪的日子因此拉長,小絲商另借短銀,利息從尚未賣出的絲上先長了出來。

許維業的織布局又被兩種「股份」纏住。股東曾把路股收據當作未繳公司股本的證明,國有令一下,又要公司立即退回現銀。許維業只付一部分,餘款須等貨款回收,機器修配停了,工人工錢也被拖後。他把原章程攤開,證明路股從未真正繳入公司;股東卻只問,既然當日收據能抵一個名目,今日為何不能換回另一個名目的銀。兩種紙上的「股」,到了櫃前誰也不肯認作同一筆責任。

漢口棧中,一批鋼製扣件與捲揚機更直白地等著。舊路局不敢驗收,新接收機關尚未具名,貨便留在潮氣裡。扣件起了鏽斑,機器木箱也返潮,棧租與修整費一日一日添上去,裝卸工仍有工錢未清。章承海拒絕在無人簽收時繼續內運,只把提單、到棧日、缺損與每日費用寄往上海。新舊機關可以爭路權,箱裡的鐵件卻不會因爭議停下生鏽。

麥加利銀行也在此時換了人。愛德華·哈里斯將未清押品與鐵路條款逐件交給理查德·霍華德。霍華德三十六歲,短鬚齊整,深色西裝的口袋裡總帶著一本條件簿;他先畫期限,再看發行路局、補償次序與收入來源,開口仍是那句:「Terms before trust.」商人拿路股求借,他只認少數曾實繳者,補償辦法未定,仍一張也不收。翻譯、見證與往返費早已付出,借款卻未成,機器料行只好折售皮帶。梁紹謙把中央外債的優先收入與地方股本補償分作兩頁,商人才看清:外銀先守自己的順位,等款的人只能承擔其間的日子。

萬春銀號等不起那麼久。橡皮股舊呆帳未清,國有消息又引來一輪提款,櫃上先付一部分,餘款分期。一家油貨鋪拿不到存銀,停業多日,僱工也少領工錢。同裕只拿有實貨、有到期買主的商票短拆有限一筆,到期收回大半,仍有待追。萬春每日貼出兌付數,紙上的數目愈寫愈清楚,熟戶的腳步卻沒有因此回到門內。

漢口分號留下的現銀,同樣不夠糧棧、藥行、茶商與碼頭工頭一起伸手。櫃上先保既成票,再從新短款中挑出一部分。糧商為接下一船貨,折售舊糧;施藥處少了藥款,只能先給部分病者簡藥;碼頭工的工錢也延後。鄭宗和把急茶改走水路,軍車與車皮調動仍使改船、轉棧多耗費用。電局又傳來「川路全閉」的急信,分號扣住正常茶票,當晚查明只斷數段,船商的等候費卻已生出。

四川的怒意並沒有等櫃上的票分清。保路同志會擴大集會,商人罷市,學界與地方士紳各自加入;至秋初,趙爾豐拘捕領袖,官署前流血,清廷又調湖北新軍入川,由端方率部西行。有人高喊路權,有人只捏著折價後的收據;兩者在街上站到一處,卻不是同一張帳能夠算清。

上海商會內,有人要停盡官款聲援四川,也有人怕普通持票人先受傷。范敬之沒有再整批凍結,只停無實貨的新官貸與路股押款;已到期商票仍照責任辦,保路捐款也只憑現有收據收付。他在月報上寫下:「先前慢於同源,此次急於地名。」薛守正沒有再扣他的俸,只命往後凡批量停票,須把每一筆理由一同送總號。

入秋後,櫃裡仍分著恢復與停辦兩疊。急售收據、保路經費缺口、織布局退股、漢口鏽貨、萬春延付與分號短款,各自落在學徒、排字工、裝卸工、藥戶和等款存戶身上。夜裡漢口江面燈火稀疏,北岸車站不時傳來軍列聲。鄭宗和看著茶箱改裝江船,也看見那名等不到存款的油貨商抱著帳簿離去。遠處兵車向西,近處貨與人都已先改了自己的路。

周厚智先前准入、後來查出重押與未實繳的那組路股,也在國有令後重新估價。可確認股權已先處分一部分,帳面尚留八兩五錢待追;地方公司、補償辦法與原路權一同失去明價,最後只換回二兩七錢,另減五兩八錢。

消息傳開,商會議席上立刻有人問:旁人還在認股,同裕為何早已縮去押品?若不是先得風聲,怎會恰好走在國有令之前?另有兩戶當場撤去熟客短票,抱著存根離開。周厚智沒有只拿新估價回單辯解。他將自己當初的准入批語、重押證據和每一次處分回單,依日期排在商會長桌上,連那句「准入之誤在我」也沒有遮住。

一名股戶翻完原批,道:「原來不是你先知道,是你先錯了,錯得早,退得也早。」這句話沒有替同裕洗清甚麼。第一次減額確在國有令之前,也確非朝廷內訊;可小股戶的收據仍在國有令後大幅折價,同裕則已先退出一部分風險。周厚智回號後只在報上寫了一句:「舊錯逼我先退,今日便像先知。」他仍不得單獨處分路股押品,撤去的兩戶也沒有回來。商會長桌收起時,只剩八兩五錢的舊帳、二兩七錢的回單,和一張公開後仍不能使人人信服的錯批。

正是:

路歸一紙民心裂,銀走千門戰氣生。
欲知武昌槍響如何震動山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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