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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武昌槍響山河變

群行貴在協同心,
眾力能成萬里任。
莫恃孤才誇獨勝,
同舟風雨見情深。

統三年八月十八日夜,漢口俄租界一處宅院忽然爆響。巡捕搜出炸藥、旗幟與名冊,流言立刻越過租界界石:有人說全城黨人已被掌握,有人說新軍當夜便要起事,也有人把普通商號、學堂與同鄉會的往來簿說成同黨名冊。幾家商戶連夜焚信,書局夥計抱著帳簿往棧房跑,途中遺失了幾頁;商會書記抄出的副本也跳了號。槍聲還沒響,那些日後要證明誰欠誰銀的紙,已先被恐懼燒薄。

次日,彭楚藩、劉復基、楊洪勝等人被處決。十月十日晚,工程營士兵首先發難,吳兆麟等人整合各營,湖廣總督衙門失守;蔣翊武原定部署早被前夜爆炸打亂。黎元洪其後被推為湖北軍政府都督,命令、印信與收貨責任都在砲聲中倉促生出。城頭旗幟換得快,碼頭上的米、藥、工錢和存票卻一筆也不能跟著換成現銀。

漢口分號落下前堂門板時,衛履泰把鑰匙壓在日結簿角。他四十八歲,從票號學徒一路做到漢口掌櫃,長年巡碼頭,肩背已微微向前。門外提款人尚未散,他沒有先問武昌城頭掛了甚麼旗,只叫夥計報出今日不付,明日便會斷米、斷藥或停工的姓名。

庫中可點現銀只有二十一兩六錢,當日與三日內到期票合計三十九兩四錢,主缺口十七兩八錢;門外還壓著二十八兩七錢提款條。衛履泰把糧藥收貨單、到期小票與提款條分成三疊,先付已驗收糧藥十一兩三錢,再付到期小票五兩二錢,只餘五兩一錢應急。八戶存戶被告知須延三日至十一日;最後五戶照數領到,兩戶改往上海兌付,一戶因印押沾水,又等到次月。鑰匙仍壓著日結簿,門外每一個人卻已知道,閉櫃只是把不足的日子分到不同人身上。

萬春銀號的櫃底更薄。橡皮股與路股舊案未清,存戶集中提銀,只能先領一部分。一家油貨鋪因延付關門多日,僱工少領工錢;藥鋪為湊現銀,又把原要補進的藥材折價轉售。排隊的人不信上海代付的遠票,仍守在門前。混進求借清單的橡皮殘票、路股認購與重押存單,也沒有因革命而變回銀。布商借不到款,只得折售布貨,搬運工停工多日。

軍政府與各營急要糧藥,留下的憑據卻各不相同。糧商送出的米,有一部分經具名糧台驗收,另一部分只得營官手書;經手人失蹤後,後一筆只能待追。藥材有的進了軍政府,有的被別隊截走,還有幾包在碼頭淋雨,最後只收回部分價款。糧商為續買新米借了高息銀,辭去短工;藥材行也把損失留在空出的貨架上。

商會募集的傷兵與難民款,多數留有醫藥、粥廠與搬運收據,仍有人擅以車馬為名支出,另有銀數對不上。追回的款不足,粥廠停了一段日子,只能先供部分人,炊事工也少領工錢。城裡人人都說是在救急,排到鍋前的人卻只看得見今日還有沒有粥。

一次砲擊後,章記偏棧起火。茶貨有的燒盡,有的泡在滅火水裡,機器零件也被搬散。上海副本只能證明部分貨主,其餘須靠棧單、碼頭工口供和買主信件拼回。章承海先賠可證部分,貨主仍有短收,守棧工也有人受傷或欠薪。火後地上滿是濕灰,一張缺角棧單常比一整箱已燒掉的貨更有用。

上海開出的漢口改兌,有的憑原票、棧單與收貨證按期或隔日付出,有的只能部分核付。也有人拿抄本和舊印重複請領,上海先付,待漢口殘簿送到才發現,最後只追回少量,餘款由覆核帳手與分號承擔。香港的湖北來款同樣只開一條窄路:有人因遷居、船期或缺原寄戶而延後;一名婦人先領少量家款,餘款未到時向鄰人借米,一名學生也因學費延誤,暫時領不到講義。

霍華德接掌麥加利銀行上海分行後,只認有實貨、明確到期與可追收款人的商票。軍政府口頭徵用單、補償未定的路股與來源不明的公共匯款,全被推回。他仍逐條畫期限,對梁紹謙道:「Terms before trust.」商戶付了翻譯、見證和電報費,仍借不到銀;紙行只好折價賣紙,排字工停工多日。上海又收到「漢口全城焚毀」的急電,范敬之誤停一批正常商票,查明只是部分街區與棧房受災後雖多數恢復,藥行已先折貨,布莊也錯過船期。

沿江的工場與商會各自割捨。許維業放棄一批較舊機器,只保已到貨零件,工人延薪,短工被遣;小紗商因未到貨停款而關門多日。沈仲衡以棧單保住多數不經武漢的生絲原價,真正落在戰區、保單又不涵戰事的貨仍須折售,檢驗工少做多日。鄭宗和把茶業公所移近租界,先付糧船卸貨與碼頭工工錢,再替急茶改船;會員款不到,茶箱仍在棧中吸了煙味。

武昌新軍政府接收舊衙門時,帳面收入遠高於可點現銀。舊吏、商會書記與學堂出身人員一同清點,部分學堂與慈善指定款仍被暫借運兵,只留下具名批條,教習工資因此拖欠。有人借黃興月底抵漢之名來求大筆軍款,范敬之只問具名機關、已收物資與可追收入,未准放銀;申請人轉往他處,以高息借得少量。各省新機關又急招書記、帳手和電房人員,漢口夜學帳手把已收與應收混列,上海青年把江西局部停運抄成全省斷路,天津書記也漏了重號收據。新名目與新職位來得很快,手上的錯仍是舊錯。

十一月初,漢口戰事加劇,街市與棧房再遭火焚,分號前堂終究沒有重開。送往上海的票底與貨單,有的抵達,有的失散;原簿又有火損。存戶還在等款,萬春仍分日清償,糧商、藥材行、粥廠、章記貨主與守棧工,各自握著不同收據或殘頁。衛履泰從焦黑的紙中挑出軍政府已具名收貨的糧藥單,主張既有機關印、收貨人與實物去處,便不該同口頭軍款一起凍結,更不該排在地方小額到期款之後。

周厚仁回電,只准按原客名、已驗實貨與既定限額支付。新印可以證明眼前一批貨去了何處,不能由漢口一號替全號承認此後所有收據;日後若舊官署或另一機關重複追索,分號也無力獨自承擔。

周厚義從西北與沿江分號經驗出發,支持衛履泰。他在回信中說,總號若永遠等各地權力完全確定,地方掌櫃便只能在確定以前看著糧商、藥商與小存戶先倒下。周厚仁答,承認具名貨責可以,承認新政權全部收據不可以;商業中立不是否認眼前人,卻也不能由一名掌櫃替全號選定誰是國家。

衛履泰看完最後一封電報,把分號鑰匙移到日結簿另一端,命夥計依原批續辦可核小票,自己則將印押、現銀、未決票、存戶清單與軍政府收據逐件交清。他對周厚義道:「中立若只剩不肯落名,櫃外的人仍會說我們選了邊。」隨後具呈離任,不加入任何軍政機關,也不帶走一張密押。周厚仁收下交接,沒有撤回原令。第二日,熟悉碼頭商戶姓名的掌櫃座位空著,來問款的人仍照舊把臉探向那一處。

平遙總號收到漢口閉櫃、香港後備與上海代付三疊案紙。周厚仁在旁批道:「旗幟可以一夜更換,責任不能因此全有,也不能因此全無;能查的便查,查不到的也須留下誰先受了損。」批紙送走後,漢口分號的鑰匙仍在日結簿另一端,原來壓過的簿角留著一道淺痕,卻再沒有人把它移回去。

正是:

一城槍火開新局,半紙殘憑照舊債。
欲知南北議和如何終結帝制,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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