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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百業同憑一字信

濟世無須問有無,
但將誠敬守規模。
百年若欲基業久,
一字常存萬事孚。

說光緒九年,上海銀根驟緊。胡雪巖商業體系的借款、押貨與各埠往來相繼失靈,錢莊先收短拆,外商銀行再催押品。昨日尚能轉手的棧單,今日已被折去一層;昨日肯續拆的同業,今日只認櫃上現銀。

上海分號掌櫃蔣和生把櫃門半掩,先讓存戶照原序領銀,求新款者隔在外間。門板底下仍看得見一雙雙鞋:絲商、茶商、藥行、錢莊夥計與替女工來問工錢的人,誰都說自己的銀不能再等。

櫃內只做三件事:停新、查押、保託款。受託代收、普通存戶與已成承兌排在自有投機款之前;實貨真票限額暫接,未明貨權與重押新求停辦。唐景森轉來的外銀條件只認未重押貨權,喬治·威爾遜又按新價重估絲茶。棧單、提單與保單都真,貨卻可能已被幾處先算過。

沈紹霖帶來瑞昌絲簿,鄭裕恒送上福源茶莊改港回單,董延祿也把萬春備付表攤在案上。各家不是空手求救:沈家有貨而價跌,鄭家有茶而船期變,萬春有存戶而同業抽拆。蔣和生將三疊紙分開:「茶款不能補絲票,萬春存戶銀也不能替商貨遮洞。」

上海縮票令很快傳到福州。林永泰只保已入倉、貨權清楚的茶款;在途減額,未裝船者停放。鄭裕恒原可周轉的一批茶少得短銀,只得低價轉給本地買主,少收數十兩,山場次月收茶也隨之縮減。

「多年舊信,竟抵不過一張未到回單麼?」鄭裕恒問。

林永泰將已到與未到的茶箱號分開:「舊信讓我不把你一筆削盡,不能替路上的茶生出現銀。今日少放,是讓已在倉裡的茶還有銀可走。」

漢口熟戶重押案也在此時清算。原押貨先被外銀處置,同裕與萬春合計只追回一百九十二兩;不足一百零八兩仍按原批准比例,由同裕認六十四兩八錢,萬春認四十三兩二錢。董延祿在壞帳簿簽下舊交之請,周敦德在批准欄具名;韓慎修曾提異議,仍須把後續追索做完,不能只說自己早已反對。

上海本號另一頁更冷:兩家閉櫃錢莊欠同業拆款,同裕有一百七十六兩未收;棧貨變賣只追回九十八兩五錢,餘七十七兩五錢列呆,不掛待追。另有數戶小商因縮票賤售絲茶,合計少收數十兩;其中一戶繅絲作坊當日便裁去多名女工。

蔣和生的信末只附一張短紙,上頭沒有商號長篇辯白,只有被裁女工人數與欠到哪一日。周敦德把短紙壓在重押、閉櫃與呆帳數目下,主張對外只公布存戶照付、停新查押與本號認損;若把每筆失客、賤售與裁工同時張出,恐又引出擠兌。

周敦義把那張短紙抽回案面,又放上西安未回來的熟戶名單:「地方早知道誰被縮票、誰轉了別號。總號只說保住甚麼,不說誰替這個保法付錢,便只是替自己留體面。」

周敦德沒有同意公開姓名,卻也沒有把短紙收回信封。最後櫃外張示只寫:受託代收、普通存戶與已成承兌仍按原序;新增高息與未明貨權暫停;重押與閉櫃損失由本號資本承擔,不挪存戶銀補洞。內帳則保留全部數目、商戶、裁工與具名責任,任何一項不得以「櫃門未倒」沖去。

韓慎修也在原異議下補註。他從前寫「疑同貨重押,若急接以二百兩為限」,既看見危險,又留了可被批准者提高的門。周敦德問:「你那日是要攔我,還是要日後證明你提醒過?」他沉默良久,補寫:「本應明書不可提高;留有急接餘地,覆核之責未盡。」

周敦智只把提議、異議、批准、追索與實損分欄,不替任何人重寫當時的話。郝慎明則要求重大押品往後附地方原單與外部貨權回覆,不准總表自己互證。

天津外銀同時縮短華商押款期限。曹益昌只保已成承兌,停掉未到貨機器短款。一名商人持北洋採買單求先放大半,貨尚未入棧,只得低比例;他轉向別號借高息,後因船期延誤失兌。同裕避開壞帳,也永久失去這戶往來。

一段時日內,上海、福州、天津同時縮額。普通存戶仍領到銀,櫃門因此沒有在最亂時倒下;另一邊,熟戶失去周轉,商人賤售,工人減工。半掩的門板護住了一批舊票,也把另一批人留在門外。

左宗棠任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後,沿海官文更頻繁。林永泰仍將官名與商款分記:「官文可以催人心,不能替貨到櫃。」法越邊務、福州船政、朝鮮與北洋的消息,在會館裡像天下大事;到帳房,只剩船是否照開、貨是否可提、銀是否到帳、票是否有人承。

周敦德命各分號每月送「百業信例」,不報誰賺誰虧,只報哪種憑據最常出錯:貨已售而銀未收,便先按收款求票;船已訂而貨未裝,便先按出洋求票;外銀已允而押品不足,便先按將放求票;官文已催而用途不明,便先按官款求票。各行不同,錯處卻常是把未成寫成已成。

周啟謙讀後只添八字:「已成者守,未成者核。」郝慎明說八字比長章程更難守;韓慎修便把八字下分成小格,逼夥計逐項勾清。

這年冬,一筆茶絲合款正好試出它的用處。茶在福州,絲在上海,同一洋行承諾合併付款;鄭氏與沈氏都想以合款先取短銀。蔣和生與林永泰互通信件,仍將兩路分開:茶按茶箱入倉與船期,絲按棧單與驗色;外銀合付只是收款路徑,不替兩種貨互保。後來一批絲因驗色改價,茶款沒有被拖住。

周敦德在百業信簿末頁寫:「合名,不合責。」同一洋行、同一船期或同一商人,只能使紙面好看;沒有共同貨權與共同責任,不能綁成一筆。

外商銀行見此並未放寬,反把提單、棧單、保險、未到貨款與可提日期問得更細。蔣和生回報,往後夥計須懂洋文票據、保險與貨運回單。周敦德批道:「不懂便學,不可因不懂只靠人情。」

廣州羅成泰雖已年逾七旬,仍親核洋布、糖貨與南洋藥材,再把摘要送上海。他常問福建海路有警時,廣東能否先接福州舊客票。蔣和生只准接已核舊票與已成收款,不准接未明貨權與轉來傳聞。熟人愈多,愈不能讓一個口信到各地變成幾份責任。

歲末,各地額度尚未恢復,西安、漢口被抽回的備付也只分段補還。失去的熟戶沒有回來,被裁的女工也沒有因新簿建立重新上工。周敦德沒有寫成法已成,只把海防商款空冊送往福州。沿海法越風聲,已從會館談論進到船期、保單與改港價裡。

櫃門仍半掩著。門內是一百七十六兩、一百九十二兩、七十七兩五錢與一冊冊具名責任;門外,被裁女工站過的石階已空。百業同憑一個信字,危機來時,這個字也會決定誰先領銀,誰先失去工作。

正是:

百業同憑一字信,半門明暗各傷人。
欲知馬尾炮聲如何震動海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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