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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百年帝制一朝終

才成尤貴德相隨,
器大還須志不移。
若使驕矜生一念,
百年基業恐成虧。

統三年冬,各省獨立的電報仍在上海報館門前一張張貼出。南京籌組臨時政府,北京朝廷尚未退位;漢口焦土上的存票、缺頁與失蹤經手人,卻沒有等誰先把國號定下來。有人已領清,有人只得一部分,也有人手裡只剩一角燒黑的紙,連該向誰開口都不知道。

萬春銀號先還舊債。戰時延付的存款到年底清了大半,餘款仍須分日等候。部分存戶肯往上海改兌,一名小油鋪卻只要現銀,等得太久,只得折售庫貨,僱工也少領工錢。董世衡押出閒屋補銀,自己停領一段酬銀,櫃門沒有關,熟戶走進來時卻仍先看一眼銀箱。

北京分號的部院舊款也一張張碰上新門牌。新設機關只認部分,缺舊驗收章的只先付一截,其餘說要等中央統一再議。木器商拿到銀後仍補不齊木匠工錢,餘欠拖到民國元年春。盧守信把已認、部分認與拒認的來函各附原票,不在舊紙上另寫「承接」二字。

唐紹儀、伍廷芳奔走南北議和,孫中山、袁世凱、黃興、黎元洪與各方依自己的政治、軍事處境作出選擇。上海櫃上真正排著的,卻是公款函、軍需收條、認捐名冊與商戶到期票。同一個「國家」寫在紙上,背後可能是兩套印信、三處銀源和互不承認的收款人。

南京一處籌款報出的認捐很大,實收不到一半。經手人要范敬之先照預期款額匯銀,說各省餘款必會補到;分號只把實收扣去已用的印刷與電報費,再匯出所餘。代表因此縮短行程,印刷所尾款仍被拖欠,排字工少領工錢。名冊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到了船票與紙價面前仍只是名字。

新舊日期也在票面上互相打架。帳手把農曆十二月與西曆一月錯對,有商票提前支付,也有家款延付,電報、利息與補送費跟著生出。范敬之停用單方換算,叫出票地與付款地各自簽認;有些票因此補正,有些須重簽,還有原出票人失蹤,再也補不回日期。

漢口火損案送到新機關時,章承海把棧單、工人口供與上海副本攤滿桌面。茶貨中只有一部分貨權完全相合,另一些由買主與原貨主各執一詞,其餘早已燒毀或浸水。機關只承認曾具名徵用的少數貨物,章記再補一部分,貨主仍有短收。受傷守棧工的藥費全付,其餘工人欠薪到次月才清。新印認下幾箱貨,沒有把整場火災一併收進國庫。

香港也收到改付南京、北京或上海的要求。原款、收款人與新戶名能對上的便辦,其餘因遷居、機關改名、舊印新函同時請領,或商人借公共名義轉私款而停住。一名寡婦先領少量家款,餘款後到;一名學生因學費延誤,少上了幾堂實驗課。霍華德在上海仍逐筆畫期限,只讓有具名收貨和可追收入的軍需票部分貼現。未准的商戶照樣付了翻譯與見證費,藥材行最後只能折售貨物。

路股沒有因「民國」二字生出新價。能完整核證的股戶,只有一部分被路務機關登記收件,其餘要回原省重辦,或因舊路局無人承接而暫存上海;沒有人拿到現銀補償。折價收購者拿轉讓契要求按面額登記,新機關只認原出銀人,爭議留在兩張紙之間。

黃紹安帶來的鹽運完課與墊款憑據,也只有一部分獲認。其餘須找原鹽務經手覆核,只有口頭批示者不能抵課;黃氏從鹽貨回款補繳,老夥計的退工銀跟著延後。許維業已交驗收的官訂布只被承認一部分,未交貨改按新價另訂,數量又大幅縮減;舊機停下,工人延薪,短工不再續用。陳景初只替新機關排樣,不肯在無定金時大量進紙;宣統舊帳紙封存後受潮,最後折作包裝紙,印工少做多日。

商會試用的轉責單寄往上海、北京、漢口與香港,完整回來的很少。有人缺原經手,有人新舊機關各寫不同欠數,也有人把「新機關收件」誤抄成「新機關承擔」,報表一時虛增。欄位能把爭點排好,仍不能替有權者落印。

清帝退位的消息傳到北京,隆裕太后代表幼帝發布詔書,百年帝制至此終結。北京分號停止在新帳使用清朝官銜與宣統年款,舊冊按部院、地方與商戶分箱封存,民國新冊另開,不在舊頁上塗改。盧守信封箱時,發現一冊缺了幾頁;部分官貨尚有商戶副本,另一些只剩抄件,缺口便連同舊年號一起封進箱裡。

平遙總號另提一筆準備,承接漢口重複付款、雙日期錯誤與北京缺頁可能留下的責任。周家不從存戶款裡補,也沒有因共和成立便恢復長期官貸,只讓已驗貨、具名收款與可追收入的短票逐案重開。至二月末,萬春仍有人等款,北京與漢口舊案仍未清完;南京認捐、香港改付、路股登記、鹽運抵課、織布局舊欠和轉責單,各自留下不同的拒認理由。

退位詔書送到後,一筆舊營繕案終於不再叫「待議」,卻不是因為有人願意承認。舊署說工程已由民國接收,餘款應向新機關領;新機關說木料、工錢與驗收都在清季,未入接收清冊,不能由新庫支付。盧守信將舊批、收貨頁與木匠欠薪單送回總號。薛守正再核兩邊的書面拒認,確認已無可追庫口,把重辦見證、保管貨料、往返電報與無法收回的尾款合計二兩九錢,從預備數轉作確定損失。

消息一出,舊官署往來戶說同裕見清室退位便急著切斷承諾;新商會成員見它仍保存舊署帳冊、替木匠追欠,又說它借中立護著舊官。舊方有人撤去北京存款,新方也把公款轉交別號。兩邊都指著同一冊舊帳,讀出相反的罪名。

周厚仁沒有燒掉舊冊,也沒有把新國號寫在二兩九錢之上。他命薛守正將誰拒認、誰少領、誰轉號與確定損失附在原案後。清季最後一頁與民國新冊並放在案頭,窗外更鼓未改,紙上的年號卻已分成兩個時代。缺頁仍缺,木匠少領的工錢仍少;百年帝制終於一紙,舊債卻還要在新朝裡繼續等人回答。

正是:

帝制百年歸一紙,新朝未解舊債難。
欲知共和肇建如何整頓百廢,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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