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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百日維新啟新章

亂中尤貴守常經,
一念安時萬事平。
莫逐紛紜移素志,
胸中自有月長明。

卻說光緒二十一年冬後,京師上書聲浪漸散,辦報、譯書、設學與興實業之議卻從會館流入商場。啟文書局的新書目上,算學、格致與商例已和舊文集並列;上海布商問機器與股本,漢口銀號問存放款與洋行貼現,北京則送來一疊尚未定章程的學堂來件。

韓慎修把這些信壓在范紙商二兩八錢的賠補單下,提醒周厚仁:名字雖新,紙價、工錢與到期仍是舊責。

光緒二十二年春,上海先遇一樁印刷機器案。陳啟文與商人合資購買小型輪轉機,認繳股本遠高於實際入櫃銀。洋行契紙列明機器價、交貨港與尾款日期,安裝、試車、替換齒輪與技師食宿卻全由買方自理。貝內特只在收貨地與簽署日期下劃線;章承海逐箱點封,確認機身、傳動輪與零件確已到滬,卻不肯在「可即日開機」一行落名。

陳啟文摸過說明紙折角,道:「貨既到了,先把沒寫明的代價算出來。」

蔣和生只按實收股本准一筆短票清機器尾款,不准挪作報館與新書印費;合夥人尚未繳足的股本仍留在認股人名下,不能先當現銀。

機器拆箱,問題立刻露出。傳動齒輪尺寸與圖樣不合,軸心轉動又有偏震。洋技師說可削齒修配,本地機匠主張另鑄一輪。陳啟文不敢叫工人連夜硬試,只先停機;試印紙張墨色不勻,裝訂戶不肯照原價收。修配、技師食宿與棧租又添費用,未繳股本的認股人反而繼續拖延。

書局縮減印期,已有訂銀的客人中有人退訂;刻工與裝訂戶也少了多日工。陳啟文從自家周轉款退銀,沒有拿新辦報館的聲名抵帳。同裕票款終於收回,卻因展期多付貼水。周厚仁原在結單上寫「新機開辦」,韓慎修只留下:試車停、齒輪修、票期延。

同年夏,正安布莊東家許維業議辦機器織布局。他將認股名冊、布樣與租屋收條一併推到蔣和生面前,先問最後一名經手人,再展開袖內折尺:「看清貨和帳,再往下走。」

認股總額可觀,真正交到帳上的卻只占一部分。蔣和生只准小額短拆,用於已訂機器與廠房基本修整;後續機器須等股本實到,不能借未來認股人的名義。

帳房隨後查出,已繳股本有一部分被發起人拿去付長租定銀、宴請與禮費,其中若干收條只寫「公用」,沒有經手人;大股東又因布價轉弱要求退股。許維業用折尺壓住名冊,逐張追問誰批准支出,最後由自己先補一部分,餘款由發起人分攤,仍有人拖延多日。

織布局縮減機器規模,開工延後數月,機匠、染工與搬運戶另找短工,廠房仍照月付租。許維業在名冊旁標明欠繳、退股與補責,只保住一條可試生產線。他對想把此案列作成功的周厚仁道:「補回的是公款,不是功勞。機器一日不轉,帳便沒做完。」

漢口萬春銀號東家董世衡也來問外銀新路。幾份回函只說願看章程,另有銀行肯按上海棧單貼現,月息卻高,還要求買辦以私產連帶作保。董世衡問「願議」是否等於承諾,唐景森逐句譯清:只是收件查驗,並未答應設行或長供銀。

董世衡遂把「可詢」與「可借」分在兩頁。另一家機器行急於周轉,接受高折扣押款,以滯銷零件作押;數月後貨仍未動,續借遭拒,只得賣押品,扣除利息、倉租與折價後形成重虧。董世衡把每月利息、私產連帶與押品折價抄在同一張紙上,讓來問的人先算自己能否承受。

京師學堂之議又牽動教材。北京一戶紙商聽聞大學堂將設,以書局訂單求長票;訂單有付款人與初擬課目,卻無官署採辦文書。盧守信只准小額短票。紙商仍以自有銀多備算學冊紙,課目後來臨時更改,原訂冊數大幅減量。未用紙捆拉到分號抵票,折價後仍有短缺,直接列作本案壞尾,沒有被「學堂將興」四字遮去。

上海另有一所籌辦女學。辦學婦人、學生家庭與女性捐款人共認捐三十六兩,真正收進二十四兩:八兩明定購書,六兩專供貧寒學生束脩,十兩可付房租與日用。房東忽要求十八兩定銀,辦學者想先挪四兩書款保住房舍,日後再補。

捐書款的婦人當面拒絕:「我捐的是書,不是房東定銀。」另一名學生母親也不肯臨時加學費,說若每次缺口都壓到家庭,女兒終究讀不下去。

周厚仁起初主張將二十四兩合稱學款,先通融四兩。他在報館誤批後,怕自己一遇新事便只剩退件,也不願女學成為家中保守者的口實。周厚禮卻把每張捐款收條按用途排開:「真正的合作,從誠信開始。書款今日可改作租銀,明日貧生束脩也能被挪去買器具。」

最後只按十二兩具名學費應收,辦八兩、二十日短票,捐款各守原用。女學因此延後開課,多付房租、重印招生單並退部分訂費,原定學生中也有人轉往別處。反對者仍要求此後一概不辦;周厚禮卻將短票、指定捐款與延期損失封在同頁,不把女學寫成公益免責,也不因反對聲音抹去捐款人與家庭決定用途的權利。

光緒二十四年六月,改革詔令接續而來。商戶來信忽然多了「將設」「將准」「將開」等字。周厚仁只暫分銀行、商法、企業、學堂與人才案夾,用來追查實收、到期與責任,沒有另造一套新法。

上海一家公司章程列有董事與分紅,卻缺退股、虧損與清算。機器試車失敗後,股東要求抽銀,董事堅稱股本不得退出。蔣和生只肯短期展延,條件是董事補入實銀,原擬分派的利息全數扣回清債。公司勉強清過當期貨款,仍有股東退出,另付訟師與譯契費,往後彼此不再往來。

人才案也很快出錯。一名夥計把“subject to approval”譯作「已准」,上海分號誤以為外銀接受押品,先付一筆電報與通事費;另有人將認繳股本抄成實繳,差點使許氏織布局多放一筆款。

唐景森與董世衡核回時,涉事夥計以新名詞難懂求免。韓慎修沒有逐出,只停用一段時間並扣薪,命其把原文、譯文與實際結果重抄。周厚仁親眼看著「待核」兩字補回紙上。從此未經第二人覆核的外文條款,不得先動銀。

九月京師急報傳來時,啟文輪轉機仍在修配,許氏織布局尚未開工,學堂教材未交清。政局驟變,新書退訂增加,試機工匠轉赴別處,教材剩紙折價,章程不全的公司又因董事逃責再起爭議。周厚仁命將退訂、停工、折價與追責補在各原案後,不另立「新政損失」總表。

夜裡,幾只案夾疊在長案上:銀行夾是高息與清押,商法夾是股東爭議,企業夾是停轉機器與欠繳股本,學堂夾是減量訂單,人才夾則是錯譯、扣薪與重抄。周厚仁伸手想寫「百日新章」,韓慎修用京師急信壓住筆尖:「先別題名。人還在捕,票還未清,明日誰來、誰散,都不知道。」

窗外秋風驟緊。盧守信的密信從天津繞道送來,只寫宮門消息已變、各衙門人心不定、新政相關長票不可再開。周厚仁收起案夾,先取出北京未到期舊票與上海在途貨單。

正是:

百日新章多折損,一燈舊帳照人心。
欲知六君子血灑京城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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