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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裕 

江南市易復新生

明辨從來不在人,
先將方寸辨其真。
是非莫逐浮言轉,
一點靈臺自有春。

卻說同治元年初,上海城廂與租界之間忽然擠滿人。黃浦江上帆船與冒黑煙的輪船交錯,碼頭石階終日濕滑;蘇州、松江、嘉興、杭州避兵而來的商戶、手藝人與家眷,有的住會館,有的只在倉棧旁搭一張蓆棚。四周戰事未停,城內卻因海運、軍需與難民一同湧入,反比太平年更忙。

忙不等於安穩。官署拿關防與軍需冊催貨,洋行按提單、倉單與銀元放貨,中國商戶則帶舊票、貨單與保結求兌。貨明明在黃浦江邊,貨權可能仍押在洋行;軍需冊寫整批已用,營外卻只驗過樣布。各張紙都真,所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安慶克復後,李鴻章回皖招募淮勇,率軍乘輪船東下上海。華爾所統常勝軍亦在近郊作戰;兩軍各有軍令,卻同時要米、布、藥材、火藥與修船材料,價格與銀價日日浮動。

李和泰已轉掌上海分號。午後,許承綸與幾名江南布商、淮軍採辦、洋行通事、章記貨運行管事同時擠到櫃前。布商說貨已進倉,採辦說軍營已定用,通事說未見正本提貨憑單不得放貨,貨運行則只認碼頭至倉棧一段,船腳已到期。

李和泰先問貨何時進棧,再問軍營驗過多少。採辦承認只驗樣布,整批尚未出倉。他將軍需單上「已驗」二字圈住:「貨主進倉、洋行放貨、軍營收貨,是三次交付。把三個真字合成一個全額,才會生出假帳。」

布商憑入棧單先領一部分周轉;章記憑船戶交割收實際船腳;洋行待正本提貨憑單核驗後收倉租、保費與代墊;軍需尾款待出棧、具名驗收再付。若外銀先墊,貼息、貨權留置與到期日另列,不混入同裕承兌。各邊都未全然痛快,至少不必怕自己先退一步,旁人便把整筆銀拿走。

上海分號另有三百兩復市專項,申請很快超過千兩。蘇杭舊客要求恢復戰前額度,有洋行倉單的大戶主張先救能立即放貨者,另有戰亂後才在上海立足的小米行、藥鋪與腳行,沒有厚舊帳,卻有人、有店、有當日可驗的貨。

周啟謙起初將舊客與大戶排在前面。他接印以來屢有人拿新東家失誤說話,三百兩若再壞一筆,至少熟戶能讓他說不是拿全號本錢試人。李和泰將排序單原樣退回:「若只認戰前名望,戰亂中失去招牌的人永遠只能替大戶搬貨。」

周啟謙問他是替市場留入口,還是拿三百兩替上海分號養客。李和泰答:「兩件都有。老客也因總號早年肯給銀,才成了今日老客。」

最後額度分作三份:舊客憑舊帳與現貨,小商憑店契與實貨,新戶須一名不共利保人,任何一類不得獨占。三百兩分成十筆,其中一戶新立米行獲六十兩。它有租屋契、入棧粗米與腳夫具結,沒有戰前往來。

前批米按約送出,後批買主因城外戰報撤離,棧中粗米又遇價格急跌。米行沒有逃帳,交出餘貨、秤具與已收貨款,仍只收回二十四兩;其餘三十六兩列復市貸款永久損失,由上海專項承擔,不掛待收。

一名未得足額的蘇州舊綢商當眾說,這筆若給老號便不會白失,隨後將新貨轉交別號,又在會館指責同裕拿老客本錢替無名新戶試錯。幾戶新商人卻因看見失敗者交出餘貨後仍能把責任說清,願以更小額進入往來。

列損當夜,周啟謙在專項冊寫下「其餘新戶暫停」。李和泰將米行交回的秤具、餘貨與款逐項放在旁邊:「它沒逃,也沒吞本金。老號也許避得開這筆損失,不能證明上海往後只該有老號。」

「分號願替下一個新戶再認一次壞帳麼?」

李和泰沒有答願,只說仍須逐戶具押。那行「暫停」留了一夜,次日才被劃去。復市入口仍開,舊客也因此失去一部分位置。

同批布貨又遇風雨。章記已完整交入黃浦江倉棧,入棧後屋頂滲水,部分棉布發霉。保單只保松江碼頭至上海倉棧的水路,責任止於倉棧具收;入棧後漏雨、受潮與逾期通知列在除外,保險人拒賠。

李和泰沒有停整批。未損大半照驗付,章記收承運船腳;受損部分暫不承兌。倉棧承認屋頂失修,免倉租並負翻曬、分揀費;貨主承擔保單未涵蓋的跌價,再向倉棧追究可證損害。保險人只負契約明列航段。

上海分號遂將每筆軍需貨款分作入棧、放貨、驗收三段。沈瑞昌、許承綸等流寓舊客,只要核得戰前底帳與現時身分,也能將上海貨款指定給外地家眷或債主。蘇州、杭州尚未復業,帳上的城市名稱只表示舊籍與債權來源,不表示貨已可自由出入。

有人帶模糊舊票卻無保人,有人將戰前已付與戰後新借混在一張單上,也有人用中文貨單向淮軍請款,又拿相同封記的洋行倉單轉售。李和泰逐箱查倉棧進出,只付可分明的一段;逃難可憐,不能讓假帳跟著真苦難進櫃。

一批藥材因兩張單的箱數不同而被攔。查驗後,大半已列軍需,餘下仍屬貨主,遂只承兌已驗部分,餘貨換封。商人開始主動在貨單寫明已押、已售、倉租由誰負,因不如此,貨便不能在第二地換銀。

城外戰報一緊,幾家大商暫停放米等價,淮軍採辦又催未驗軍需。李和泰只認已入棧、有正本倉單者。次日米價果然再漲,已具押的幾批仍照原價出倉。李鴻章看到同批米的三段日期,往後亦要求催款附倉單與具名驗收,不再只送總單。

周敦德隨父來上海查號,第一次看見輪船、帆船與小划子擠在一片水面,街巷全是各省口音。他先翻貨單、倉單、軍需單、折色單四冊,再去倉棧看封記,回程只在薄冊寫:「貨往能驗之處走,銀往能認之處走。」

同年五月廬州失守,陳玉成突圍後遭誘捕,六月被處死。皖北來客驟減,幾條經壽州的舊路冷下來,水路與上海碼頭反更擁擠。上海並非因天下太平而興旺,正因四周未平,貨、銀、人與消息才暫時聚在這裡。

年中,李和泰發現承兌增得最快的不是大筆軍餉,而是拆開反覆使用的小額:倉租、腳價、首款、驗收尾款與家眷代領。上一筆小錢如期到手,商人才敢將下一批貨送近戰場。

三百兩復市冊仍鎖在櫃內。六十兩那頁上,二十四兩已收,三十六兩永久損失用紅字寫著;旁邊壓著米行留下的舊秤砣。它既證明新戶會倒,也證明倒下的人不必被改寫成騙徒。上海的門因此沒有全開,也沒有重新只向老招牌關閉。

正是:

江口百商歸一市,倉單寸紙接千程。
欲知蘇杭舊號何時重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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